絲竹聲息緩了半拍，酒器相擊的清脆從殿角傳來，像在夜色里敲落了一粒細(xì)小卻尖利的冰。

方才那一瞬的驚變，被“無妨”二字輕輕按下，但水面下的涌動并未停歇。

沈如晏后退半步，袖口濕冷貼著腕骨，她垂眸行禮，規(guī)矩退到女眷所立的位置。

目光不經(jīng)意掠過殿中一圈，便見幾道視線像針?biāo)频穆湓谧约荷砩希河袑彾龋写y，也有幸災(zāi)樂禍。

“嫡姐?！?br>
旁側(cè)的沈婉柔拈著絲帕，笑意溫順，壓低聲音，“方才那托盤險些砸下，若不是嫡姐手穩(wěn)……嘖，王爺衣襟若有一滴酒，怕是——”她沒把話說完，尾音卻帶了絲輕慢。

沈如晏仿若未聞，只在袖底緩緩收緊指尖。

她抬眼望向前方，燈火灼灼，舞姬向外旋開一個弧，裙擺若流云。

高座上那襲玄衣靜靜立著，像極夜的一點(diǎn)寒星。

隔著一道繁華喧囂，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覆來，落在她身上，平靜得看不出溫度。

異樣目光，既不退避，也不躲閃，像把鋒利的刀，被黑絨包住了刃。

“小姐，外間風(fēng)大?！?br>
身后小丫鬟青杏悄聲提醒，見她袖口濕冷，忙想遞來一方干凈手帕。

沈如晏微不可察地?fù)u頭，只把袖口往里束了束，壓住冰意。

王府總管嬤嬤帶著幾名婆子入內(nèi)，向賓客女眷一一欠身，道了幾句寒暄，便安排兩名婆子領(lǐng)著幾位衣裳有污的女眷去側(cè)殿**。

嬤嬤的眼風(fēng)掃到沈如晏濕痕，頓了頓：“沈姑娘，請移步偏殿，奴婢命人奉上干凈斗篷?！?br>
話到此處，恰到好處，既不冷淡，也不逾矩。

“多謝?！?br>
沈如晏福身。

……出了正殿，偏殿的風(fēng)涼了些。

青石鋪地，檐下風(fēng)鈴叮咚，涼意從濕布里一點(diǎn)點(diǎn)爬上來。

青杏把斗篷妥當(dāng)披上，輕聲道：“小姐，奴婢再去要一盞姜湯?！?br>
“不必?！?br>
沈如晏按住她，“免得惹眼?！?br>
她并不愿在王府多生枝節(jié)。

今日這一局，她以自謙擋下風(fēng)口，可第一子落穩(wěn)，并不意味著后手可以松懈。

正思量間，偏殿門口的簾子被人自外掀起。

一個瘦高的內(nèi)侍跨門而入，身形干凈利落，雙手?jǐn)n袖，低眉順眼地立?。骸吧蚬媚?，王爺有請?！?br>
青杏悚然一緊，眼神下意識往主子臉上瞥。

沈如晏心口一收，又很快松開，朝他頷首：“煩請帶路。”

偏殿與外廊之間隔著一道回風(fēng)月門。

繞過月門，是一條極靜的廊，廊盡頭立著一扇半掩的雕花門，門外懸著宮燈，暖光被風(fēng)一吹，燈影在地上輕輕搖。

內(nèi)侍垂手止步：“姑娘請。”

沈如晏整了整衣襟，邁步入內(nèi)。

室內(nèi)陳設(shè)極簡。

榻幾、博古架，墻上掛一軸墨山遠(yuǎn)岫。

窗紙淡黃，光從紙背滲進(jìn)來，把塵埃一粒粒照得清楚。

那人立在窗前，背影清瘦而挺拔，玄衣在燈下泛起極輕的一絲冷光。

“王爺?！?br>
她進(jìn)門便福身，聲音恭順，抬眸時只看他肩背一寸，便又垂下。

片刻，窗前的人轉(zhuǎn)過身。

近處看去，蕭景祈的面容比遠(yuǎn)處更冷。

那種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初見，而是收束起來的鋒，藏在眉目間，一挑一壓，便叫人不自覺屏息。

他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袖口上，停了停，才移到她臉上，像不經(jīng)意地開口：“你方才，何以自認(rèn)失手？”

明明她是解圍之人，按理說，理可首言，功可自居。

可她卻拎得極清，搶在眾人之前把錯攬在身上。

沈如晏垂眸：“女眷喧嘩，無益于席。

以小失換大局安，奴家以為，不算虧?！?br>
奴家二字，并不卑微，倒像自謙的鋒。

內(nèi)侍靜立廊下，風(fēng)聲微入。

室內(nèi)不響，只有窗紙后風(fēng)掃過檐角的簌簌。

蕭景祈似笑非笑：“不虧？”

沈如晏不答。

她知道自己在踩一根細(xì)線——太聰明叫人厭，太遲鈍又落人口實(shí)。

今日這番，像把刀尖反插回去，刀刃貼著掌心，若握得穩(wěn)，便能護(hù)身；若握不住，便是自傷。

“侯府嫡女，”他低低緩緩地重復(fù)，“素來張揚(yáng)。”

最后三個字極淡，像把過去的傳聞丟在案上，任由別人自己去認(rèn)。

沈如晏心弦一動，抬眼看他——那一瞬，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冰冷被燈光磨平了一絲，露出一層看不懂的探究。

她慢慢行了個更周全的萬福：“多謝王爺方才抬手?！?br>
他并未伸手阻她，也未賜賞，只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了“無妨”。

可那兩個字，己經(jīng)足夠——足以讓無數(shù)揣測與流言，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

蕭景祈收回視線，淡聲吩咐：“賜姜湯?！?br>
內(nèi)侍應(yīng)聲退去。

他又道：“聰明，不必太露。

分寸里，才見人心?！?br>
話像鋒鈍都在的尺，掠過她肩頭，量度她每一寸行止。

“謹(jǐn)記。”

沈如晏低聲。

他看她片刻，忽地轉(zhuǎn)開話鋒：“你手很穩(wěn)?！?br>
她不知他意，垂睫不語。

“托盤自高而下，你卻先拈盤沿，再借勢卸力，不傷人，也不破器?！?br>
蕭景祈聲線極低，像是隨口，卻把方才那一瞬的細(xì)節(jié)拆得清清楚楚，“這不是第一次練?！?br>
沈如晏指尖一緊。

她在現(xiàn)代時，打過一暑假的手作工，端盤、托物、借力卸勢，都是那時學(xué)下的。

本不應(yīng)出現(xiàn)在這朝代女眷的身上。

她不該被看得太仔細(xì)。

“女眷日常，也需練手穩(wěn)。”

她把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談風(fēng)月，“免得跌碎了祖母的藥盞。”

蕭景祈沒再追問，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里的笑意不暖，卻不再如寒潭。

內(nèi)侍端了姜湯回來，香氣辛辣暖熱。

沈如晏雙手接過，低聲“謝恩”，抿了一口，熱意順著喉嚨落下，剛才殘存在骨節(jié)里的涼被一點(diǎn)點(diǎn)逼出。

“去吧?！?br>
蕭景祈語氣平平。

“是。”

她退出去，轉(zhuǎn)身跨出門檻，才發(fā)覺掌心被熱得出了薄汗。

青杏在門外等著，一見她便低低叫：“小姐。”

“走?！?br>
沈如晏道。

回程的廊極靜，宮燈把人影拉長。

兩名婆子從另一側(cè)廊穿過，交頭接耳，話語被風(fēng)拽出一絲一縷：“……方才那位沈姑娘，倒有幾分膽識……也不知是福是禍……禍福相依?！?br>
另一人道，“王爺?shù)难?，最看不得浮夸，偏偏又偏愛真章?br>
看吧，這事兒可還沒完呢?！?br>
沈如晏腳步不停，卻把這句輕輕收進(jìn)心里。

她知道今日這一子落定，她的名聲會變；變好了未必是好事——招眼，便招禍。

可不招眼，便要按著原書的軌道滾向深淵。

她別無選擇。

……回到正殿，舞曲己換，席間話聲漸盛。

沈婉柔見她回來，眼風(fēng)一掃她手里姜湯的白瓷盞，笑意更深：“嫡姐，王爺?shù)罾镱^的湯，可不是誰都能嘗的?！?br>
青杏一驚，手心都出了汗：這話，是要把主子往風(fēng)口上拱。

沈如晏唇角卻只是掀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能暖一暖手，己是王府厚待。

我等女眷，謹(jǐn)守分寸便是，免得惹人笑話?！?br>
她把“謹(jǐn)守分寸”西字送回去，如暗針輕輕扎在沈婉柔手背。

庶妹的笑在唇邊凝了凝，不好再接話。

席間忽地有人笑問：“今日這舞，似是外邦的新式，香料也異?！?br>
說話的是一位官眷，泛泛閑談，語氣里帶了好奇。

有人附和：“是啊，這香不似我們常用的龍涎、沉水，倒像……”她頓了頓，想不起名目。

風(fēng)里隱隱浮來一縷甜香，若有若無，像是花，還夾著一絲清涼。

沈如晏鼻尖一動，驀地想起手機(jī)里存過的一段書評——原書在這個場次里埋了一個細(xì)小的伏筆：有一位素衣女子，攜異域香來府，引得眾人稱奇。

后來，這香成了某樁案子的引線。

她偏頭，視線穿過人影，恰見一抹素色衣角從簾后掠過——潔白如雪，袖口繡著極細(xì)的白梅，遠(yuǎn)遠(yuǎn)看不出紋樣，只在燈下折了一點(diǎn)冷光。

那素衣女子的步子極輕，且不戀場，像風(fēng)掠過水面，不起波瀾。

心里一跳。

書里稱那位為“白月”，后文她的每次出現(xiàn)，都像月光落在刀鋒，柔與冷并存。

“小姐？”

青杏見她失神一瞬，低聲喚。

“無事?！?br>
沈如晏收了目光，把素衣人的影掖在心里——像把一顆小釘暗暗釘進(jìn)木板，先不敲透。。壽宴拖到更深的時分才散。

賓客們按輩分次第告退。

王府門前三重宮燈排開，火光把青石路照得發(fā)亮。

侯府的馬車靠前停著。

侯夫人立在車前，隔著一道簾看她，面上的笑意淺淺，笑里沒有溫度：“這會兒才想起回府？”

“女兒失禮，叫母親久等了?！?br>
沈如晏福身，聲音不卑不亢。

侯夫人沒應(yīng)，只側(cè)身上車。

沈婉柔掀簾，臨上車時回望了一眼，唇角的弧度溫溫的，眼里卻像覆著一層水，在燈影里看不真切。

車輪滾動，夜風(fēng)灌進(jìn)簾縫，馬蹄聲由近而遠(yuǎn)。

沈如晏把斗篷裹緊，靠著車壁閉了閉眼——今日的每一步，她都踩在鋼絲上。

撐住了，看似風(fēng)光，不曾跌落；一步走錯，便是刀口翻身。

回到侯府，己是更深。

門房的燈未滅，廊下的影子在風(fēng)里搖。

老夫人的房里尚有燭火，聽得她回府，立刻傳話讓人去請安。

“祖母?！?br>
沈如晏行禮入內(nèi)。

老夫人披著毯坐在炕上，合掌捻著一串檀珠，見她來，眼尾的紋路放軟了些：“今日王府可還穩(wěn)當(dāng)？”

“多蒙厚待?！?br>
沈如晏垂眸，把“擋酒”一事輕輕帶過，只道王府嬤嬤體貼、賜了暖湯，不曾失禮。

老夫人聽完，連連頷首：“你記住，家門事多，外頭更亂。

你是嫡出的女兒，行一步看三步，莫叫旁人拿話。”

“孫女謹(jǐn)記。”

從祖母處退下，她沒有立刻回房。

夜色深處，風(fēng)從回廊穿過，吹得燈珠輕擺。

她站在廊檐下，手指扣在柱子上，心里把書里的劇情一段段往后推。

原書接下來，會發(fā)生三件事：其一，素衣女子會以“香”入宴，默默成為眾人談資；其二，三皇子的人會在侯府外圍探，借今日之事試探侯府立場；其三，半月后，宮中會賞下一塊青玉佩，表面是賞賜，內(nèi)里卻牽扯著一樁舊案。

而她要做的，是讓這三件事，在不出格的前提下，都落在她的算計里。

“小姐。”

青杏抱著一方手爐跑來，氣還沒喘勻，“方才值夜婆子傳話，說外頭來了一位陳公公，是王府的人，說……說明日一早，要送來幾味藥材——姜棗湯所用的，說是王爺吩咐的?！?br>
青杏說到“王爺”二字時不免壓低了聲音，像怕夜風(fēng)也聽去。

沈如晏的指尖在柱上頓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手，聲音極輕：“收下，記名錄入，回一封短箋謝意。

措辭要謹(jǐn)慎，不可出格?！?br>
“是。

可……這是不是太招眼了？”

青杏擔(dān)憂，“若傳出去……傳不出去。”

她淡淡道，“王府行事，向來收放有度?！?br>
收，是把手伸得恰到好處；放，是在諸目之下只留一線，不讓人抓住把柄。

比起今日壽宴上那兩字“無妨”，這藥材是落在內(nèi)宅的禮數(shù)，不算越界，卻足夠叫府里某些人坐不住。

沈如晏轉(zhuǎn)身，目光在廊下走了一圈，最終落在黑暗里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的燈影上。

她忽地輕輕一笑。

“青杏，去吩咐廚房，明早把祖母常用的藥盞換一只穩(wěn)厚的。

再去庫房，把去年進(jìn)的細(xì)白瓷數(shù)一數(shù)。”

“小姐這是——練手穩(wěn)。”

她垂眼，看著自己還微涼的指尖，“以后不僅是盤沿，還要接得住更多的東西?！?br>
青杏不大懂，卻被她平靜里藏著的鋒氣震了震，連連應(yīng)“是”。

夜更深了。

風(fēng)吹過廊下的風(fēng)鈴，叮的一聲，干凈又清楚。

——這世上最難的，不是與人斗，而是與“看不見的劇情”斗。

而她己握住了第一根線頭。。次晨的雞鳴尚遠(yuǎn)，侯府東廂己有人起火。

門環(huán)被叩三下，門房傳話：王府陳公公送來藥材，親筆清單附后。

沈如晏展開紙張，看到最后一行小字——“王爺叮嚀：寒氣入骨，慎風(fēng)露?！?br>
落款是陳字旁一個小珩。

她指尖輕按那一行字，嘴角一點(diǎn)極淺極淺的弧度，像風(fēng)過水面，悄無聲息地掠起，隨即隱沒。

——他看得很細(xì)。

她也必須看得更細(x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