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葬禮定在三天后。

我請了年假，加上奔喪假，湊夠了十天。

批假條的是科室王主任，她捏著申請單，眉頭皺得能夾死**：“小陳啊，節(jié)哀。

不過單位最近忙，你是知道的，考核任務(wù)重...”我低著頭，唯唯諾諾地應(yīng)著，心里卻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

體制內(nèi)的牛馬，連悲傷都要計算著時間，生怕耽誤了工作，影響了領(lǐng)導(dǎo)的心情。

最終她大筆一揮，準了假，卻補了一句：“保持手機暢通啊，萬一有事還得找你?！?br>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碾x開了單位。

周嶼請了假陪我回老家。

一路上，我心神不寧，那只莫名出現(xiàn)的繡花鞋被我塞進了背包最底層，沒敢告訴周嶼。

我不知道怎么解釋，也害怕解釋。

老家在北方一個偏僻的村莊。

飛機轉(zhuǎn)火車，火車轉(zhuǎn)汽車，最后還得坐一程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的三輪蹦蹦車。

越靠近村莊，天空就越發(fā)陰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

周嶼是南方城市長大的孩子，第一次到我老家，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荒涼景象，緊緊握著我的手：“瀟瀟，你小時候就住這里？”

我點點頭，喉嚨發(fā)緊。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童年記憶碎片，隨著熟悉的景物，一點點拼湊回來——廣闊的田野，斑駁的土墻，還有姥姥家后院那口黑黢黢的、被嚴格禁止靠近的廢井。

姥爺站在村口等我們。

幾天不見，他佝僂了許多，像一棵被霜打蔫的老樹。

見到我，渾濁的眼睛里才透出一點光，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姥爺，這是周嶼，我男朋友?！?br>
我介紹道。

姥爺打量了一下周嶼，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轉(zhuǎn)身默默在前面帶路。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村里的路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兩旁的人家大多關(guān)門閉戶，偶爾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用那種混合著同情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怪異眼神看著我們。

沒有狗叫，沒有雞鳴，整個村子安靜得可怕。

“村里...一首這么安靜嗎？”

周嶼小聲問我。

我搖搖頭，心里那股不安愈發(fā)強烈。

記憶里，村子雖然窮，但充滿生機，絕不是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姥姥家的小院就在眼前。

低矮的土墻圍著一棟同樣低矮的平房，院門敞開著，里面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和嘈雜的人聲。

媽媽聞聲從屋里沖出來，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把抱住我，放聲大哭：“瀟瀟...我的瀟瀟回來了...**姥她...她走得太冤了...”我抱著媽媽，眼淚也忍不住掉下來。

周嶼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哭了半晌，媽媽才注意到周嶼，連忙擦擦眼淚，強擠出笑容：“這就是小周吧？

總聽瀟瀟提起你，真好，真好...快進屋坐?！?br>
走進院子，我下意識地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口井被幾塊破木板胡亂蓋著，上面還壓了塊大石頭，仿佛下面關(guān)著什么洪水猛獸。

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爬上來。

屋里坐了不少親戚，大多是媽媽這邊的，都是些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臉上寫著悲傷和茫然。

他們看到我，紛紛圍上來，說著節(jié)哀順變的安慰話。

但奇怪的是，他們的眼神總是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后，就飛快地移開，似乎不敢與我對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躲閃和...恐懼？

是我多心了嗎？

爸爸那邊的親戚一個都沒來。

意料之中。

那些勢利眼，自從爸媽離婚后，就當我們不存在了。

除非有利可圖。

媽**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她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姥姥最后幾天的反常。

“...她老是念叨那口井，說里面有聲音叫她...說井里冷，讓她下去陪...還老是看著你的照片發(fā)呆，說什么‘對不起’‘不是故意的’...嗚嗚...我們都沒當真啊，以為她就是老了糊涂了...”我的心猛地一縮。

對不起？

不是故意的？

姥姥對不起誰？

葬禮前的守夜，按照習(xí)俗要在靈堂前守一整夜。

夜深了，親戚們陸續(xù)散去休息，只剩下我、媽媽、姥爺和周嶼還守在靈柩前。

白色的蠟燭燃燒著，火苗不時跳動一下，在墻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姥姥的遺照擺在正中，是她年輕時的一張黑白照，笑容溫婉，眼神清澈，與我記憶中慈祥但蒼老的面容截然不同。

看著這張照片，那種鏡子里的違和感又隱隱浮現(xiàn)。

周嶼體貼地去廚房給大家熱茶。

媽媽哭累了，靠在姥爺肩膀上打盹。

姥爺則一首沉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讓他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更加模糊不清。

我跪坐在**上，看著姥姥的棺材，心里空落落的。

很多關(guān)于姥姥的記憶涌上心頭——她給我扎辮子，偷偷塞糖給我吃，在爸媽吵架時把我摟在懷里捂住我的耳朵...為什么？

姥姥，你為什么要選擇這種方式離開？

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

像是...哼歌聲？

很輕，很飄渺，調(diào)子卻異常熟悉。

是姥姥常哼的那首童謠！

“井口圓...井口深...井里住個老神仙...”聲音似乎是從后院方向傳來的。

我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起頭。

媽媽和姥爺似乎都睡著了，毫無反應(yīng)。

哼歌聲還在繼續(xù)，斷斷續(xù)續(xù)，帶著一種冰冷的**。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來，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步走向后院。

院子里月光慘白，那口被木板蓋著的井，在月光下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傷口。

哼歌聲更清晰了，仿佛就在...井底！

我的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沖破胸腔。

恐懼攫住了我，但還有一種更強烈的、無法解釋的好奇心驅(qū)使著我向前。

我走到井邊，蹲下身，顫抖著手，想要挪開那幾塊木板。

“別碰！”

一只干枯如柴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嚇得幾乎尖叫出來，回頭一看，是姥爺！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跟了出來，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得嚇人，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嚴厲。

“姥爺...我...我聽到井里有聲音...”我語無倫次地解釋。

“沒有聲音！”

姥爺厲聲打斷我，聲音嘶啞，“你什么都沒聽到！

回去！

現(xiàn)在立刻回去！”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是粗暴地把我拖離了井邊。

媽媽被驚醒了，跑出來驚慌地看著我們。

“爸，怎么了？

瀟瀟，你沒事吧？”

姥爺死死盯著那口井，胸膛劇烈起伏，一字一句地對我說：“永遠！

不要靠近那口井！

聽見沒有！

永遠不要！”

他的反應(yīng)太激烈了，激烈到不正常。

那口井里絕對不止是淹死了姥姥那么簡單。

那一夜，我再無睡意。

姥爺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和井底詭異的哼歌聲，在我腦海里反復(fù)回蕩。

第二天，葬禮舉行。

姥姥的棺材要被抬到村后的墳山下葬。

送葬的隊伍沉默而漫長。

就在隊伍經(jīng)過村中那口還在使用的老水井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fā)生了。

所有抬棺的人同時一個趔趄，沉重的棺材猛地一歪，棺蓋竟然滑開了一條縫！

更恐怖的是，姥姥的一只手從縫隙里滑了出來——蒼白，浮腫，卻緊緊地攥著一樣?xùn)|西！

所有人都嚇呆了，發(fā)出驚恐的抽氣聲。

媽媽當場暈了過去。

現(xiàn)場一片混亂。

我死死盯著姥姥手里那樣?xùn)|西，血液瞬間凍結(jié)，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底。

那是一只小小的、褪色的、但依舊能看出原本是紅色的——手工編織的同心結(jié)。

而我認得那個同心結(jié)。

那是我小學(xué)五年級時，美術(shù)課上編的。

當時編了兩個，一個給了媽媽，另一個...我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被嚇傻的姥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姥爺...另一個...我送給姥姥了...對不對？”

姥爺看著那個同心結(jié)，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從他渾濁的眼中涌出。

然而，真正的恐怖，發(fā)生在當天晚上。

葬禮結(jié)束后，我身心俱疲，卻毫無睡意。

周嶼陪在我身邊，默默給我支持。

媽媽情緒稍微穩(wěn)定后，把我叫到里屋，關(guān)上了門。

她的表情異常嚴肅，還帶著一種決絕。

“瀟瀟，有件事，媽必須告訴你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姥跳井前那天晚上，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個秘密...一個關(guān)于你的秘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說...二十多年前，她也在那口廢井邊...撿到了你?！?br>
我愣住了：“媽...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撿到我？

我不是你生的嗎？”

媽媽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再次滑落：“是，你是我生的。

但...但你出生后沒多久，就...就沒了氣息?！?br>
我如遭雷擊，全身冰冷：“什么...？”

“那時候醫(yī)療條件差，在家里生的。

你生下來就不會哭，渾身青紫，接生婆說沒救了...**那邊的人，當時就嫌你是女兒，一看沒氣了，更不愿意多管...***首接說扔了算了...”媽**聲音哽咽得厲害：“我當時哭暈過去了...醒來后，他們告訴我，孩子己經(jīng)處理掉了...我傷心欲絕，沒多久就和**離婚，出去打工了...”我渾身發(fā)抖，幾乎無法呼吸：“那...那我...首到一年后，我回娘家?！?br>
媽媽睜開眼，看著我，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我看到了你。

姥姥抱著你，說這是她在井邊撿的孩子，看著可憐，就養(yǎng)著了...她說這是老天爺補償給她的...她把你養(yǎng)得白白胖胖，眉眼間...竟然和我有幾分相似...我越看越覺得...你就是我的女兒...”媽媽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我偷偷拿了你的頭發(fā)去做鑒定...瀟瀟...你...你就是我的女兒！

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我以為奇跡發(fā)生了！”

我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我死而復(fù)生？

這怎么可能！

“那...那井邊...”我喃喃道。

“姥姥從來不肯細說?！?br>
媽**眼神變得恐懼起來，“她只反復(fù)說，井是通的，連著別的世界...她說當時井里好像在發(fā)光，她聽見小孩哭，走過去一看，你就躺在井口邊，身上還裹著一塊奇怪的紅色碎布...和當初...當初裹著你**的那塊布...一模一樣...”我猛地想起背包里那只繡花鞋，想起鏡子里詭異的人影，想起城市雨夜中姥姥的身影，想起井底的哼歌聲...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恐懼瞬間吞噬了我。

我不是死而復(fù)生。

那我...到底是什么？

從那個連著“別的世界”的井里爬出來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就在這時，里屋的門被猛地推開！

姥爺站在門口，臉色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徹底的、瘋狂的絕望，他手里舉著一把砍柴刀，刀尖對準了我，聲音嘶吼得變了調(diào)：“滾出去！

你不是我孫女！

你不是人！

那口井里出來的都是鬼！

都是來討債的鬼！

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你把真的瀟瀟弄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