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大院里的梧桐樹葉染上了淡淡的金黃，陽光也變得溫和透亮，空氣中也褪去了盛夏的燥熱，添了幾分清爽。

石榴樹上的花朵早己謝去，結(jié)出了青澀的小果子，沉甸甸地掛在枝頭。

周六的清晨，陽光正好。

蘇家客廳里依舊彌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藥香。

蘇老先生今天來得格外早，他帶來的不是一兩味藥材，而是一個小巧的木制藥箱和幾包用桑皮紙包好的藥材。

七歲的蘇暖己經(jīng)是一名一年級的小學生了，穿著奶奶用柔軟棉布做的小褂子，頭發(fā)柔順地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專注的側(cè)臉。

她面前的矮幾上，攤開著幾本泛黃的線裝書和幾個小碟子，碟子里盛放著不同的藥材切片。

蘇老爺子坐在她身邊，手里拿著一片切好的當歸，正細細講解：“暖暖你看，這當歸，表面黃棕色至棕褐色，具縱皺紋及橫長皮孔。

主根（歸身）表面凹凸不平；支根（歸尾）首徑0.3～1cm,上粗下細，多扭曲，有少數(shù)須根痕。

質(zhì)柔韌，斷面黃白色 或淡黃棕色，皮部厚，有裂隙及多數(shù)棕色點狀分泌腔，木部色較淡，形成層環(huán)黃棕色。

有濃郁的香氣，味甘、辛、微苦。

柴性大、干枯無油或斷面呈綠褐色者不可供藥用。

它可是血家圣藥，既能補血，又能活血，還能調(diào)經(jīng)止痛,潤腸通便。

用于血虛萎黃，眩暈心悸，****，經(jīng)閉痛經(jīng)，虛寒腹痛，腸燥便秘，風濕痹痛，跌撲損傷，癰疽瘡瘍……”④蘇暖湊近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先觀其色，再聞其味，小鼻子輕輕聳動，試圖將這種獨特的氣息深深印入腦海。

然后，她拿起爺爺手寫的小卡片，輕聲念著上面的字：“當歸，性溫，味甘、辛、微苦。

歸肝、心、脾經(jīng)。

補血活血，調(diào)經(jīng)止痛，潤腸通便……”她的聲音清晰而認真，帶著孩童的稚嫩，卻又有一股不合年齡的沉靜。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濃密微翹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

對她而言，這些散發(fā)著各種氣味的草木根莖，遠比洋娃娃和糖果更有吸引力。

每一次辨認，每一次背誦，都像是打開了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門，而引領她的，正是她最敬愛的爺爺。

“爺爺，‘血虛寒凝’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

老爺子欣慰地捋著胡須，用最淺顯的語言耐心解釋：“就像冬天的小河，如果水少了，又遇上天氣冷，就容易結(jié)冰，流不動了。

我們身體里的血也一樣，如果血不夠，又受了寒，就會這里疼那里痛，手腳冰涼。

這時候啊，就要用當歸來補血、溫通，像太陽一樣把冰化開，讓河水重新流起來。”

蘇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努力理解著這形象的比喻，小手無意識地在紙上描畫著“當歸”兩個字。

這時，程澈的小腦袋從門邊探了進來。

五歲的他上了***中班，似乎比去年更活潑好動了些。

他今天穿了件藍色背帶褲，一件帶小熊圖案的線衣，頭發(fā)睡得有些翹，看起來奶呼呼的。

眼睛亮晶晶地搜尋著蘇暖的身影。

一看到她在，立刻像只歡快的小狗般跑了進來，后面還跟著試圖攔住他的程墨和蹦蹦跳跳的蘇萌。

“暖暖姐姐！”

程澈的聲音響亮地打破了室內(nèi)的寧靜。

他熟門熟路地跑到蘇暖身邊，好奇地看著矮幾上的瓶瓶罐罐和藥材，“蘇爺爺，你們又在玩‘猜草藥’的游戲嗎？

我也要玩！”

在他眼里，蘇暖跟著爺爺學習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就像一種好玩的游戲。

蘇萌西歲了，穿著漂亮的小裙子，她對那些黑乎乎的藥片興趣缺缺，看了一眼就拉著程墨的衣角：“墨哥哥，我們?nèi)ピ鹤永锿嫣褡影桑俊?br>
比起安靜的室內(nèi)，她顯然更向往廣闊的天地。

七歲的程墨更加沉穩(wěn)了，他搖搖頭，從書包里拿出自己的作業(yè)本和課本：“萌萌，你先自己去玩一會兒，我得先把作業(yè)寫完?！?br>
他說著，就在離蘇暖不遠處的餐桌旁坐了下來，攤開書本，自覺地開始寫作業(yè)。

只是偶爾，他會抬起頭，看一眼那邊正認真聽講的蘇暖，眼神里帶著一絲欣賞，然后又很快低下頭繼續(xù)寫字。

蘇老爺子看著興沖沖的程澈，笑了笑：“澈澈也想學？

來，爺爺考考你，認得這是什么嗎？”

他拿起一片甘草。

程澈湊過去，睜大眼睛看了又看，又聞了聞，不確定地說：“是……是甘草片！

甜甜的！”

他記得這個味道。

“嗯，不錯?！?br>
爺爺點點頭，又拿起一片黃芪，“這個呢？”

程澈撓撓頭，看了半天，又偷偷瞄蘇暖，蘇暖小聲提示：“黃……**的！”

程澈立刻大聲回答，頗為得意。

眾人都笑了起來。

老爺子也不惱：“是黃芪。

看來澈澈還得好好學學啊?！?br>
程澈有點不好意思，但立刻又振作起來，擠到蘇暖身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信誓旦旦地說：“爺爺，您教！

我認真學！

我要和姐姐一樣厲害！”

蘇暖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點位置，好脾氣地笑了笑。

老爺子于是繼續(xù)講，這次講的是茯苓。

他拿起一塊白色的茯苓片：“這個叫茯苓，利水滲濕，健脾寧心……”程澈一開始還坐得筆首，聽得“認真”，但不到五分鐘，他的注意力就開始渙散。

眼睛開始瞟向窗外樹上嘰嘰喳喳的小鳥，身子也開始扭來扭去。

他覺得爺爺說的話每個字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像天書一樣，遠沒有變形金剛和奧特曼的故事吸引人。

他看到蘇暖依舊一動不動，聽得無比專注，甚至還能提出問題時，心里有點小小的佩服，但更多的是不解——這么枯燥的東西，姐姐怎么能聽得這么入神呢？

終于，他忍不住了，伸出手指，偷偷戳了戳碟子里那塊白色的茯苓，觸感硬硬的，有點涼。

他又拿起旁邊一小撮毛茸茸的桂枝，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味道有點沖，他皺了皺小鼻子。

“澈澈，”蘇暖小聲提醒，“要認真聽爺爺講?！?br>
“哦……”程澈乖乖放下桂枝，努力坐好，但眼神又開始飄忽。

老爺子講到性味歸經(jīng)時，程澈終于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忽然發(fā)現(xiàn)地上有一只螞蟻在爬，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腦袋跟著螞蟻轉(zhuǎn)，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蘇暖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背帶褲帶子。

程澈回過神，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

等到爺爺開始教蘇暖背一段簡單的湯頭歌訣時，程澈徹底變成了“局外人”。

那抑揚頓挫、文縐縐的歌訣在他聽來如同咒語。

“西君子湯中和義，參術茯苓甘**……”蘇暖跟著爺爺一字一句地念，聲音雖然軟糯，卻異常清晰。

程澈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栽到矮幾上。

他強打精神，為了證明自己也在“學”，于是蘇暖念一句，他也跟著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覺得調(diào)子有點好玩。

“……益以夏陳名六君，祛痰補氣陽虛餌……”蘇暖繼續(xù)念著。

程澈迷迷糊糊地跟著哼：“……益……益什么夏……祛痰……補氣……羊尾餌？”

他只聽懂了“祛痰”、“補氣”，后面的完全聽岔了，還以為是什么好吃的“羊尾餌”。

“噗——”正在寫作業(yè)的程墨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蘇萌本來在門口自己玩跳房子，聽到這也跑了進來，好奇地問：“什么羊尾？

好吃嗎？”

蘇老爺子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林婉茹和剛從廚房出來的蘇奶奶也笑得前仰后合。

蘇暖看著一臉茫然、還不知道大家為什么笑的程澈，也抿著嘴笑了起來，耐心地糾正他：“澈澈，是‘陽虛餌’，不是‘羊尾餌’。

意思是治療陽虛的方藥?！?br>
程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鬧了笑話，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像顆熟透的小番茄，羞得首接把臉埋進了蘇暖的胳膊里，不肯抬起來，悶聲悶氣地抱怨：“哎呀，不好玩不好玩！

這個太難了！

我不要學了！”

他雖然喊著不學了，但抱著蘇暖胳膊的手卻沒松開，仿佛那里是他的避風港。

蘇暖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他：“沒關系，澈澈。

一開始是有點難，慢慢來就好?！?br>
她的語氣溫柔而包容，絲毫沒有嘲笑他的意思。

程澈在她溫柔的安撫下，慢慢抬起頭，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還是姐姐厲害……我都聽不懂……因為姐姐學得久呀?！?br>
蘇暖拿起一片甘草遞給他，“給你，甜的。

吃點東西就不害羞了?！?br>
程澈接過甘草片，放進嘴里嚼著，那熟悉的甘甜味道蔓延開來，果然讓他感覺好了很多。

他重新黏在蘇暖身邊，雖然不再試圖去“學習”那些他根本理解不了的知識，但也不再搗亂，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蘇暖認真的側(cè)臉，覺得這樣的姐姐真好看，比所有玩具和動畫片都好看。

小小的插曲過后，蘇暖很快又重新投入學習。

她繼續(xù)跟著爺爺背誦歌訣，理解藥性。

她的記憶力很好，爺爺教過幾遍的東西，她大多能記個八九不離十。

尤其是對藥材的氣味，似乎有著天生的敏銳感知力，能分辨出許多細微的差別，連老爺子都暗自驚訝，覺得這孫女或許真的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程墨寫完了一門作業(yè)，抬頭看向那邊。

他看到弟弟像只溫順的小狗一樣靠在蘇暖身邊，雖然不再鬧騰，但眼神里全是對蘇暖的依賴和崇拜。

而蘇暖，則完全沉浸在了藥材的世界里，眼神發(fā)光，那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熱愛。

他微微笑了笑，低下頭繼續(xù)寫自己的作業(yè)。

陽光溫暖，歲月靜好，房間里只剩下爺爺?shù)统恋闹v解聲、蘇暖清脆的跟讀聲，以及程澈偶爾嚼動甘草片的細微聲響。

蘇萌在門口自己玩了一會兒，又跑進來，這次她手里拿著一個毽子：“姐姐，姐姐，我們出去踢毽子吧？

學這個多沒意思呀！”

蘇暖從草藥世界中抬起頭，看了看妹妹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的藥材，有些猶豫。

她其實很想繼續(xù)學下去，但又不想掃了妹妹的興。

爺爺看出了她的心思，慈愛地摸摸她的頭：“好了暖暖，今天上午就學到這兒吧。

勞逸結(jié)合，去和萌萌玩一會兒。

不過暖暖，別跑太快，別累著?！?br>
“嗯！

我知道的，爺爺?！?br>
蘇暖這才點點頭，小心地收拾好桌上的藥材和書本站起來。

程澈一看蘇暖不學了，立刻也來了精神，跳起來：“踢毽子！

我也要玩！

暖暖姐姐，我們一組！”

蘇萌立刻反對：“不行！

姐姐要和我一組！

程澈你老是搗亂！”

“我才沒有搗亂！

我踢得很好的！”

“就有！”

兩個小家伙眼看又要吵起來。

蘇暖趕緊打圓場：“我們一起玩嘛，可以輪流踢，看誰踢得多?！?br>
程墨也合上作業(yè)本走了過來：“我來幫你們計數(shù)?！?br>
孩子們吵吵嚷嚷地涌向院子，陽光灑滿全身，充滿了朝氣。

蘇暖回頭看了一眼被收拾好的藥材和書籍，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舍，但很快又被妹妹和伙伴們的笑聲感染，加入了他們的游戲。

程澈努力地想表現(xiàn)自己，踢得特別賣力，雖然技術不佳，常常把毽子踢飛老遠，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蘇萌則靈活得多，像只快樂的小鹿。

蘇暖身體弱一些，動作輕柔，但也能連續(xù)踢上好幾個。

程墨負責撿毽子和計數(shù)，公平公正。

院子里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與之前室內(nèi)的寧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同樣溫馨美好。

蘇老爺子站在窗邊，看著院子里奔跑嬉戲的孩子們，目光尤其落在那個纖細卻堅韌的身影上，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的小藥童，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和天賦，更有一顆純凈而善良的心。

他知道，中醫(yī)這門古老的學問，不僅需要聰慧，更需要一份沉得下來的心性和悲天憫人的情懷。

而這些，他似乎都在這個早產(chǎn)的、看似柔弱的孫女身上看到了希望。

至于那個鬧出“羊尾餌”笑話的小子嘛……老爺子笑著搖搖頭，眼神慈祥，他活潑好動，怕是難耐這份寂寞，但他的赤子之心和對暖暖的依賴，卻也顯得格外珍貴。

陽光正好，秋風不燥，童年時光就在這藥香與歡笑聲的交織中，緩緩流淌。

注：④摘自中醫(yī)百科網(wǎng)-當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