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抱著顏料盒縮在出租車角落，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鵪鶉。

節(jié)目組的黑色SUV在前方引路，囂張的尾燈刺得她眼睛發(fā)疼。

她低頭，手指神經質地**帆布包上一道新鮮的裂口——那是十分鐘前，她企圖把整個自己塞進包里未遂留下的勛章。

手機震動，閨蜜蘇曉曉的微信頭像瘋狂跳動：“姐妹！

茍富貴勿相忘！

沖??！

讓那些男人拜倒在你的調色板下！”

后面跟著一排閃著金元寶表情包的“收視長虹”。

林溪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塞回裂開的包縫里，感覺那裂口像個無聲的嘲笑。

富貴？

她現(xiàn)在只想找個地縫，帶著她裂開的包和即將裂開的人生，一起富貴地消失。

出租車“嘎吱”一聲，停在了一棟被綠植爬滿、玻璃幕墻閃閃發(fā)光的現(xiàn)代建筑前。

空氣里飄著金錢和精心調配的香氛味道。

林溪抱著她傷痕累累的帆布包，像個走錯片場的道具師，被司機“善意”地請下了車。

腳剛沾地，幾道雪亮的光柱“唰”地打了過來，刺得她瞬間抬手捂眼，差點把懷里的顏料盒扔出去。

“林溪小姐！

看這邊！”

“歡迎來到《心動的調色盤》！

第一天感覺如何？”

“對男嘉賓有什么期待嗎？”

幾臺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如同潛伏在暗處的猛獸，瞬間將她包圍。

幾個舉著話筒、笑容職業(yè)到近乎鋒利的工作人員熱情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林溪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果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黏膩的阻力。

她感覺自己的手腳像是剛被組裝上，關節(jié)僵硬得不聽使喚，同手同腳地往前挪了一步，差點左腳絆右腳表演個平地摔。

“我…我…” 喉嚨像是被顏料糊住了，干澀得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帆布包，仿佛那是唯一的盾牌。

背包的裂口在她用力下又發(fā)出了不祥的“嘶啦”聲。

彈幕瞬間炸鍋：“噗！

這姐妹是在表演馴服剛長出來的西肢嗎？”

“救命，她同手同腳的樣子像極了軍訓時的我！”

“帆布包：主人，我裂開是真的，但你也別這么用力??！”

“哈哈哈快看她的表情，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回家’！”

就在林溪感覺自己要被這些“怪獸鏡頭”吞噬融化時，一陣由遠及近的行李箱輪子滾動聲拯救了她。

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帶著一股張揚的活力，瞬間打破了林溪周圍的窒息感。

“哇哦！

好大的陣仗！”

來人聲音清亮，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

林溪悄悄從捂著眼睛的指縫里偷瞄——來人染著一頭醒目的銀灰色頭發(fā)，幾縷挑染的藍色垂在額前，耳骨上一排銀色耳釘閃閃發(fā)光。

他穿著鉚釘裝飾的黑色皮夾克，里面是件印著抽象骷髏頭的T恤，背著一把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吉他。

是周嶼，那個自由音樂人。

他像自帶聚光燈，一來就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幾個鏡頭立刻轉向了他。

“美女你好??！”

周嶼完全無視了懟到眼前的話筒，反而沖著旁邊一個舉著反光板的女助理燦爛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惹得對方臉一紅。

他目光掃過現(xiàn)場，最后落在抱著包、僵得像根木樁的林溪身上，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幾分：“喲，還有位害羞的藝術家？

需要幫忙嗎？”

他指了指林溪懷里那個看起來隨時要壽終正寢的帆布包。

林溪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搖頭，結果動作太大，本就岌岌可危的帆布包徹底**！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側面的縫合線徹底崩開！

里面的東西天女散花般滾了出來——皺巴巴的素描本、幾支斷頭的炭筆、啃了一半的能量棒……最要命的是那幾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圓滾滾的固體水彩顏料球！

它們像被解放的彩色炮彈，骨碌碌地朝著西面八方歡快地滾去。

“我的顏料！”

林溪慘叫一聲，也顧不上鏡頭了，條件反射地就撲向離她最近的一顆鈷藍色顏料球。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雙锃亮的、一看就貴得離譜的黑色手工皮鞋，沉穩(wěn)地踏在了她前方不遠處的石板路上。

皮鞋的主人似乎正要邁步，一顆飽滿的、金燦燦的檸檬**顏料球，正正好好、精準無比地滾到了他的鞋尖前，然后“啪嘰”一下，熱情地貼了上去，留下了一小塊刺眼的、黏糊糊的**印記。

時間仿佛凝固了。

林溪保持著半蹲撲救的姿勢，僵在原地。

她感覺周圍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順著那筆挺的、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西裝褲管，向上看去……陳錚。

那位科技新貴CEO。

他微微垂著眼，鏡片后的目光沒什么溫度，正落在自己鞋尖那塊極其不和諧的、宛如一坨鳥屎般的檸檬黃上。

他沒什么表情，但周身散發(fā)出的低氣壓，讓旁邊幾個想湊近拍攝的攝像師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周圍所有嘈雜的聲音——周嶼的調侃、工作人員的詢問、甚至遠處噴泉的水聲——都消失了。

只有林溪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瘋狂叫囂。

彈幕瘋了：“**！

史詩級社死現(xiàn)場！”

“前方高能！

前方高能！

霸總の死亡凝視！”

“哈哈哈哈**顏料！

精準打擊！

藝術生の天罰！”

“陳總的臉……黑得能滴墨了！

我截圖了！”

“快看林溪的表情！

靈魂出竅.jpg！”

林溪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全沖到了臉上，燒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完了。

職業(yè)生涯還沒開始，就要因為**（社死）一位CEO而結束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明天的熱搜標題：《戀綜驚現(xiàn)顏料刺客！

某CEO慘遭藝術襲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社恐。

林溪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陳錚腳邊，語無倫次：“對、對不起！

陳先生！

我不是故意的！

包…包它自己裂開了！

顏料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她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那個破包里翻找，扯出幾張皺巴巴的、看起來也不太干凈的素描紙，想也沒想就往陳錚的鞋上擦去，“我、我?guī)湍恋簦　?br>
“住手。”

陳錚的聲音不高，甚至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瞬間凍住了林溪的動作。

她捏著臟兮兮的素描紙，僵在半空，像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滑稽木偶。

她驚恐地抬眼，對上陳錚鏡片后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仿佛在看實驗室里某種難以理解的低等生物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不需要?！?br>
陳錚惜字如金，微微側身，避開了林溪那隨時可能再次造成污染的“兇器”——那張皺紙。

他低頭，再次看了一眼鞋尖那塊頑固的檸檬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沒再看林溪，仿佛她和她那堆惹禍的顏料都是不存在的空氣，徑首抬腳，邁著精確如尺量的步伐，繞開地上散落的“彩色地雷”，走向小屋大門。

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而疏離的“嗒、嗒”聲，每一下都像踩在林溪脆弱的小心臟上。

彈幕：“陳總：莫挨老子！”

“哈哈哈哈‘顏料有自己的想法’，這理由我服！”

“這嫌棄的小眼神！

截圖+1！”

“林溪：弱小，無助，但能造顏料**?！?br>
巨大的尷尬和羞恥像潮水般將林溪淹沒。

她蹲在原地，看著陳錚冷漠離開的背影，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周圍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

她恨不得原地刨個坑，把自己和那堆惹禍的顏料一起埋了。

“嘖，真夠掃興的。”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周嶼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彎腰，修長的手指靈活地一撈，輕松撿起了地上那顆滾遠的鈷藍色顏料球，在指尖隨意地拋接著，像玩一顆寶石。

他蹲到林溪旁邊，把那顆藍色顏料球塞回她僵在空中的手里，臉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仿佛看了一場好戲的笑容：“行啊妹妹，開局就送霸總一份‘黃金甲’，有想法！

夠藝術！”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不過下次瞄準點，試試潑他臉上？

效果更炸裂！”

林溪握著那顆失而復得的鈷藍顏料球，指尖冰涼。

她看著周嶼近在咫尺的、帶著戲謔笑意的臉，又看了看陳錚消失在門內的冰冷背影，再低頭看看自己懷里敞著大口子、像在無聲嘲笑的帆布包，以及散落一地的“殘骸”……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委屈和荒謬感沖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熱了。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jié)分明、異常干凈的手，遞過來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純白色的棉質手帕。

手帕的邊緣繡著一個極小的、簡潔的深藍色十字標記。

林溪茫然地順著那手看去。

顧昀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旁邊。

他依舊穿著那身看起來質地精良的白襯衫，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金絲眼鏡后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泓深秋的湖水。

他沒有看地上的一片狼藉，也沒有看眼眶發(fā)紅的林溪，目光似乎落在她手中那顆被攥得死緊的鈷藍色顏料球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周嶼的戲謔，也沒有陳錚的冰冷，平靜得像是在醫(yī)院走廊里面對一個等待叫號的普通病人。

“擦擦?！?br>
顧昀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平靜，溫和，聽不出什么情緒，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他拿著手帕的手穩(wěn)穩(wěn)地停在林溪面前，耐心地等待著。

“手臟了?！?br>
他補充了一句，視線終于從顏料球移到了林溪沾滿了灰塵和疑似巧克力醬的手指上。

林溪徹底愣住了。

她看看眼前這方干凈得不可思議的手帕，又看看自己臟兮兮的手，再看看顧昀那張沒什么表情卻莫名可靠的臉。

剛才強忍的眼淚，被這突如其來的、不帶任何評判的善意一沖，反而更兇猛地涌了上來，在眼眶里打轉。

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該不該接。

彈幕畫風突變：“醫(yī)生小哥哥是天使嗎？！”

“這手帕！

這聲音！

我沒了！”

“顧昀：專業(yè)處理各種‘臟污’，包括心靈創(chuàng)傷（物理）？”

“林溪快接??！

這可比霸總的黃金甲珍貴一萬倍！”

“修羅場變溫情??？

這節(jié)目走向我愛了！”

林溪顫抖著，伸出自己沾著灰塵和不明污漬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觸到那方潔白的手帕。

棉質的觸感柔軟而陌生。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抓住那方救贖般的白色時——“噗嗤！”

一聲極力壓抑卻還是沒憋住的笑聲，從旁邊傳來。

林溪和顧昀同時轉頭。

陸航，那個穿著灰撲撲格子衫的程序員，不知何時也加入了圍觀群眾的行列。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個…呃…超市買酸奶送的、畫著**奶牛的小塑料勺？

他用那個小勺，極其認真、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刮著地上某塊不幸被踩扁的赭石色顏料污漬，仿佛在進行某種精密的芯片焊接工作。

他刮一點，就湊到眼前，鼻尖幾乎要碰到勺子，仔細地觀察著那點可憐的顏料，嘴里還念念有詞：“RG*值…目測R:102, G:51, *:0… 色相偏暖棕，飽和度中等… 附著力和延展性因地面材質和踩踏力度產生顯著變化…”他抬起頭，看向林溪，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純粹的技術性好奇光芒，完全沒意識到現(xiàn)場的氣氛，“林溪同學，你這塊赭石的配方能分享一下嗎？

這個氧化鐵含量和黏結劑的比例… 抗碾壓性能似乎有待優(yōu)化？”

林溪：“……”顧昀遞著手帕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彈幕徹底笑瘋：“哈哈哈哈神TM抗碾壓性能！”

“陸航：嚴謹！

科學！

為顏料研發(fā)事業(yè)獻身！”

“用酸奶勺搞科研！

這是戀綜還是走進科學？”

“林溪的表情：我是誰？

我在哪？

他們都在干嘛？”

“這節(jié)目太有毒了！

西個男人湊不出一顆戀愛腦是吧！”

林溪看著眼前遞來的潔白手帕，耳邊是陸航對顏料配方的學術探討，腦子里還殘留著陳錚冰冷的眼神和周嶼戲謔的笑容，腳下是一堆顏料和包包的“**”…… 她感覺自己的神經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下一秒就要“啪”地斷裂。

她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像是下定了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決心。

她沒去接顧昀的手帕，反而一把抓起地上那張之前想用來擦鞋、現(xiàn)在沾了更多灰的皺巴巴素描紙，狠狠地、泄憤似的擦向自己沾滿污漬的手指！

動作粗魯?shù)孟裨诖蚰ヒ粔K木頭。

臟！

臟就臟吧！

反正己經夠糟了！

這該死的戀綜！

就在她自暴自棄地用力摩擦時，一個掛著工作牌、氣喘吁吁的年輕編導小姐姐擠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震驚和憋笑的詭異表情，把手機屏幕猛地懟到林溪眼前：“林溪！

快看！

你…你上熱搜了！”

手機屏幕上，刺眼的標題赫然在目：爆！

戀綜驚現(xiàn)社恐泥石流！

#馴服西肢藝術家# #霸總的黃金甲# #酸奶勺科研現(xiàn)場#后面還跟著一個火苗燃燒的emoji。

熱搜榜第三位！

話題閱讀量正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屏幕下方，是幾張被瘋狂轉發(fā)的動圖：她同手同腳的“馴獸表演”、顏料球精準命中陳錚鞋尖的瞬間、她趴在地上搶救顏料的狼狽、顧昀遞出手帕的“天使降臨”、以及陸航拿著酸奶勺研究顏料渣的“科學怪人”風采… 每一幀都充滿了荒誕不經的喜劇效果。

彈幕在此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歡頂峰：“熱搜預定！

泥石流本流！”

“官方認證：馴服西肢藝術家！

笑死我對你有什么好處！”

“節(jié)目組撿到寶了！

這姐是行走的收視率?。　?br>
“快看林溪的表情！

她裂開了！

物理和精神雙重裂開！”

林溪盯著那個“#馴服西肢藝術家#”的tag，又緩緩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用臟紙使勁摩擦的手。

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無比真實。

馴服…西肢？

藝術家？

泥石流？

熱搜第三？

“啪嗒。”

那張沾滿污漬的素描紙，終于不堪重負，從她石化般僵硬的手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掉在地上，蓋住了那塊被陸航研究過的赭石色顏料渣。

世界，安靜了。

只有她裂開的帆布包，在腳邊無聲地咧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