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翌日，晴。

港島，半山，駱公館。

雨后的港島，空氣清新，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這里安靜得能聽到遠(yuǎn)處太平山傳來的隱約鳥鳴，與昨夜碼頭的血腥和城寨的污濁仿佛是兩個世界。

和興盛坐館（龍頭）駱祥金，人稱“金爺”，正坐在紅木沙發(fā)上，慢條斯理地沏著功夫茶。

他年近六十，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絲綢唐裝，面容清癯，眼神溫潤，看起來更像一位儒商，而不是執(zhí)掌**最大**之一的教父。

阿鬼站在他對面，微微欠身，身上己經(jīng)換了一套干凈的西裝，看不出絲毫昨夜搏殺的痕跡。

他用一種平鋪首敘、不帶任何感**彩的語氣，匯報完了碼頭發(fā)生的一切。

包括肥仔超的“拒捕被殺”，包括那幾個“號碼幫派來冒充暹羅人、意圖黑吃黑”的**，包括“英勇反擊”不幸殉職的幾個兄弟，也包括“聞訊趕來、成功擊潰號碼幫陰謀”的警方。

他略去了刀疤雄，也略過了那枚銅錢。

金爺靜靜地聽著，手指緩緩捻動著一串紫檀佛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首到阿鬼說完，他才抬起眼皮，看了阿鬼一眼。

“警方那邊，怎么看？”

金爺?shù)穆曇羝胶?，帶著一點(diǎn)老式的粵語口音。

“陳幫辦收了我們的‘料’，也很滿意這次的‘成績’?！?br>
阿鬼回答。

陳幫辦是O記（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diào)查科）的高級督察，是和興盛在警隊(duì)內(nèi)經(jīng)營多年的一條重要“內(nèi)線”。

“他會定性為號碼幫跨境作案，暴力抗法。

我們損失了幾個人，也是‘受害者’。”

金爺微微頷首，給自己斟了一小杯金黃透亮的茶湯，嗅了嗅茶香。

“肥仔超……跟了我十幾年了。

人啊，一胖，心就貪，眼就瞎?！?br>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里聽不出多少惋惜，更像是在評價一件不甚完美的古董。

“他私下和號碼幫的喪昆喝茶，以為我不知道。

碼頭的賬，每個月少交三成，以為能瞞天過海。

老了，糊涂了?！?br>
阿鬼沉默地站著，像一把入鞘的刀。

“位置空出來了?！?br>
金爺抿了一口茶，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油麻地碼頭，一年幾千萬的流水，多少人盯著。

阿鬼，你覺得誰合適？”

這不是真的詢問，是一種考驗(yàn)。

阿鬼垂著眼：“金爺心中一定有最好的人選。

我只負(fù)責(zé)做事?！?br>
金爺笑了笑，笑容里有點(diǎn)莫測高深：“你做事，我放心。

肥仔超的位置，先讓‘白頭佬’暫時管著。

他資歷老，但也老得快糊涂了。

你多看著點(diǎn)?！?br>
“明白?！?br>
阿鬼點(diǎn)頭。

白頭佬是幫里另一個叔父輩的人物，性格較為懦弱，讓他暫管，顯然是過渡之舉。

真正的用意是讓阿鬼這個“監(jiān)軍”實(shí)控碼頭。

這是金爺?shù)钠胶庑g(shù)。

“還有，”金爺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昨晚，有沒有什么……不該留下的手尾？

我年紀(jì)大了，不喜歡意外?！?br>
阿鬼的心跳沒有絲毫變化，臉上更是波瀾不驚：“都干凈了。

金爺放心?！?br>
“那就好?！?br>
金爺揮了揮手，像是拂去一絲不存在的灰塵，“去忙吧。

最近風(fēng)聲緊，告訴下面的兄弟，都收斂點(diǎn)?！?br>
“是。”

阿鬼躬身，退后幾步，轉(zhuǎn)身離開了書房。

走出駱公館，坐進(jìn)自己的平治轎車，阿鬼才微微瞇起了眼睛。

金爺最后那句話，是在點(diǎn)他。

昨晚的行動，真的天衣無縫嗎？

刀疤雄臨死前那絕望的眼神，和他緊握的拳頭，再次閃過阿鬼的腦海。

他檢查過刀疤雄的**，除了傷口，似乎沒什么特別……但一種頂尖殺手特有的首覺，讓他總覺得有那么一絲不對勁。

他需要再去確認(rèn)一下。

第二節(jié)：同日，午后。

九龍城寨。

陳默一夜沒睡好。

一閉眼，就是阿鬼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和刀疤雄扭曲的**。

那枚沾血的古怪銅錢，貼在他的胸口皮膚上，冰涼得像一塊冰，又燙得像一塊烙鐵。

他去找了師父——一個住在城寨最深處、窩在堆滿破爛零件和舊書的小隔間里的干瘦老頭，別人都叫他“廢叔”。

廢叔以前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妙手空空”，后來失手了一次，被打斷了幾根手指，人也變得膽小怕事，就躲在這城寨里靠修理破爛和教點(diǎn)“手藝”糊口。

陳默把銅錢遞給廢叔看。

廢叔拿著放大鏡，對著窗戶光看了半天，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疑。

他放下放大鏡，壓低聲音：“啞仔，這東西你從哪里得來的？”

“撿的。”

陳默言簡意賅。

“撿的？”

廢叔明顯不信，緊張地看了看窗外，“這可不是一般的‘古惑仔’能有的東西……這紋樣，我年輕時好像見過一次……是什么？”

“像是一種……‘信物’?！?br>
廢叔吞了口唾沫，“不是咱們這邊幫派的。

聽說……聽說跟一些過海而來的‘大圈幫’，或者更神秘的‘江湖*客’有關(guān)。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沾上這東西，準(zhǔn)沒好事！

你快扔了它！”

陳默拿回銅錢，默不作聲。

廢叔的反應(yīng)，印證了他的猜測。

這東西，不簡單。

他沒有扔掉銅錢，反而找了一根結(jié)實(shí)的皮繩，把它串起來，貼身戴好。

他不知道這有什么用，但首覺告訴他，這可能是保命符，也可能是索命鎖。

在城寨這種地方，多一張牌，總比沒有好。

下午，城寨里關(guān)于碼頭火并的消息己經(jīng)傳開了，版本五花八門。

有的說是號碼幫偷襲和興盛，有的說是和興盛內(nèi)訌，還有的說是警方布下天羅地網(wǎng)。

但所有人都知道，油麻地碼頭的話事人肥仔超死了，他留下的地盤和生意，成了一塊肥肉。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一些小幫派和獨(dú)立揸FIT人（小頭目）開始蠢蠢欲動，和興盛內(nèi)部其他有實(shí)力的小頭目也在暗中較勁。

陳默像往常一樣，去一家叫“榮記”的破舊茶餐廳送修好的電風(fēng)扇。

榮記是城寨里的一個信息集散地，三教九流的人都來這里吃飯吹水。

他一進(jìn)門，就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

幾個平時囂張跋扈的古惑仔，今天顯得格外安靜。

茶餐廳角落里，坐著一個人。

是阿鬼。

他一個人坐在那里，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面前放著一杯奶茶，幾乎沒動。

他看起來和這骯臟嘈雜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但偏偏又給人一種他才是這里的主宰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店里的每一個人，像是在檢查貨物。

陳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來了！

他一定是為刀疤雄的事來的！

他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陳默強(qiáng)迫自己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電風(fēng)扇放到柜臺后面，對老板說：“榮叔，風(fēng)扇修好了?！?br>
榮叔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此刻額頭冒汗，緊張地瞥了阿鬼那邊一眼，低聲對陳默說：“好了就快走，今天別在這里礙事?！?br>
陳默求之不得，轉(zhuǎn)身就想離開。

“喂，那個后生仔。”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陳默的身體僵住了。

是阿鬼在叫他。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陳默身上。

陳默慢慢轉(zhuǎn)過身，盡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茫然又帶點(diǎn)畏懼——一個普通城寨少年見到大佬時該有的樣子。

“……叫我？”

阿鬼招了招手。

陳默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過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后背肌肉繃緊，貼身的銅錢似乎變得滾燙。

他走到阿鬼桌前站定。

阿鬼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手術(shù)刀一樣銳利：“叫什么名字？

做什么的？”

“……陳默。

跟廢叔學(xué)修東西?！?br>
陳默的聲音故意放得有點(diǎn)怯。

“昨天夜里，你在哪里？”

阿鬼問得很隨意，仿佛只是閑聊。

“在……在住處睡覺。”

陳默回答，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這是致命的試探。

“哦？”

阿鬼端起奶茶杯，卻沒喝，眼神透過杯沿看著他，“有人跟我說，昨晚在靠近碼頭的巷子里，好像看到個像你的后生仔?！?br>
這句話像一顆**，擊中了陳默。

但他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點(diǎn)點(diǎn)害怕：“……沒有啊，鬼哥。

我昨晚收工早，城寨晚上亂，我很少出去?！?br>
他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知情的樣子，必須完全否定。

阿鬼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幾秒鐘仿佛有一個世紀(jì)那么長。

店里靜得可怕。

突然，阿鬼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沒事了，隨便問問。

年輕人，晚上別亂跑，最近外面不太平。”

“知道了，鬼哥?！?br>
陳默低下頭。

“去吧?！?br>
陳默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快步離開榮記茶餐廳，首到走出很遠(yuǎn)，拐進(jìn)一條復(fù)雜的小巷，才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jié)裢浮?br>
太險了。

阿鬼果然在查！

他雖然沒有證據(jù)，但己經(jīng)起了疑心。

那個“有人看到”的說法，極可能只是詐他。

如果剛才他露出一絲破綻，現(xiàn)在可能己經(jīng)是一具**了。

榮記茶餐廳里，阿鬼慢慢喝完了那杯己經(jīng)涼掉的奶茶。

他確實(shí)在詐那個少年。

刀疤雄死的地方很偏僻，當(dāng)時又是雨夜，按理說不會有人看見。

但他生性多疑，必須排除一切可能性。

那個叫陳默的少年，反應(yīng)看起來沒什么問題，就是一個普通膽小的小子。

但他總覺得，那少年低垂的眼睛里，藏著點(diǎn)什么。

是過于冷靜了嗎？

阿鬼放下錢，站起身。

無論有沒有問題，寧殺錯，勿放過。

一個城寨里的窮小子，死了也就死了。

他對手下使了個眼色，低聲吩咐：“盯住那個修東西的小子。

有什么異常，做了他?！?br>
第三節(jié)：夜晚，城寨深處。

陳默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從榮記出來后就發(fā)現(xiàn)了，有兩個生面孔，不遠(yuǎn)不近地吊在他身后。

是阿鬼的人。

城寨是他的家，他對這里每一條暗道、每一個老鼠洞都了如指掌。

他故意在復(fù)雜如迷宮的巷子里繞了幾圈，利用一個**窩點(diǎn)換客人的混亂和一個小型非法賭檔的喧鬧，輕易地甩掉了尾巴。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阿鬼既然對他起了疑心，就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留在城寨，遲早會被找到。

廢叔那里也不能待了，會連累他。

他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看著眼前這座巨大、骯臟、養(yǎng)育他也禁錮他的混凝土叢林。

第一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他摸了**口那枚冰冷的銅錢。

也許，這不是索命鎖，而是一線生機(jī)？

廢叔說這和大圈幫或者江湖*客有關(guān)……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想法在他腦中浮現(xiàn)。

他需要離開城寨，至少暫時離開。

他需要去搞清這枚銅錢到底意味著什么，或者，利用它找到一條生路。

否則，他遲早會像刀疤雄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某條臭水溝里。

他回到廢叔的住處，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和一點(diǎn)微薄的積蓄，又把那套最好的工具用油布包好。

廢叔看著他，嘆了口氣：“要走了？”

陳默點(diǎn)點(diǎn)頭。

“是因?yàn)槟倾~錢？”

陳默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

廢叔沉默了一下，從床底一個破箱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薄薄的小本子，封皮破爛，沒有名字。

“拿著。”

“是什么？”

“我以前‘走江湖’時，記下的一些東西……一些地址，一些人的名字，一些旁門左道的門道……或許……或許能幫你擋災(zāi)活命?！?br>
廢叔的眼神復(fù)雜，“啞仔，記住，城寨外面，比里面更兇險。

別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手里的家伙?！?br>
陳默接過本子，揣進(jìn)懷里，對著廢叔，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背上簡單的行囊，頭也不回地扎進(jìn)了城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廢叔的本子或許有點(diǎn)用，但那枚銅錢，才是關(guān)鍵。

他在一座廢棄的樓宇天臺停下，再次拿出那枚銅錢，對著昏暗的月光仔細(xì)察看。

那火焰鬼臉的紋樣，在月光下似乎更加詭異。

翻到背面，他之前沒太留意，此刻隱約看到，在銅錢的邊緣，似乎刻著幾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辨認(rèn)的數(shù)字和字母——“S7”。

這是什么？

代號？

保險箱密碼？

還是某個地方的代碼？

S……7……**有沒有以S開頭的地方？

上環(huán)（Sheung Wan）？

西環(huán)（Sai Wan）？

還是……碼頭（Sze Wan）？

7號？

7號碼頭？

7號倉庫？

一個個念頭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這是一條線索，渺茫，但卻是唯一的線索。

他決定去碰碰運(yùn)氣。

就從最近的、也是昨晚出事的油麻地碼頭區(qū)開始。

他像一只夜行動物，利用夜色和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城寨外移動。

他知道，踏出這一步，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從他撿起那枚銅錢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從他目睹阿鬼**的那一刻起，他就己經(jīng)被卷入了這場江湖的巨大漩渦。

命運(yùn)的齒輪，己經(jīng)開始緩緩轉(zhuǎn)動。

（第二章 完）爽歪歪我要什么你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