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木門隔絕了張癩頭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和威脅，卻隔絕不了屋內(nèi)沉重的絕望。

陽光透過屋頂和墻縫的破洞，將飛舞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xiàn)，更襯得這屋子如同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墳?zāi)埂?br>
“哥……三天，五貫錢……我們……我們怎么辦?。俊?br>
林晚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

五貫錢！

那對她來說，是夢里都不敢想象的巨款。

以前阿爹在時，全家一年辛苦勞作，除去稅賦口糧，能攢下幾百文己是老天開眼。

炕上的王氏也掙扎著想坐起來，枯槁的臉上滿是焦急和自責(zé)，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眼淚無聲地順著深陷的眼窩滑落。

她知道，是自己這病軀拖垮了家，如今更是成了壓垮兒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楓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霉味灌入肺腑，卻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明了許多。

他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替她掖好那幾塊硬邦邦的“被子”，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娘，您別急，也別說話，安心躺著。

小晚，別哭。

天無絕人之路，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空無一物的破屋。

水缸里渾濁的水，灶臺上那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角落里一把豁口的鋤頭，一把卷刃的柴刀，一張斷了弦的舊弓……這就是全部的家當(dāng)。

靠種田？

別說三天，三個月也變不出五貫錢。

去長安城做工？

且不說他這虛弱帶傷的身體能否支撐，長安米貴，居大不易，短工日薪不過十?dāng)?shù)文，杯水車薪。

**？

那是最后一步，而且一旦**，病母幼妹更是無依無靠。

“必須用腦子，用這個時代沒有的東西……”林楓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長期勞作而布滿老繭、此刻卻顯得格外蒼白的手上。

現(xiàn)代的靈魂，千年的知識沉淀，這才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一個模糊的念頭開始在腦海中成型，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點微弱的星火。

他需要驗證，需要啟動資金，哪怕是最微小的一個銅板！

“小晚，”林楓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妹妹，“家里……還有吃的嗎？

我是說，除了這碗粥。”

林晚愣了一下，旋即小臉更白了，帶著羞愧：“哥……沒了。

昨天你摔了，我……我把最后一點粟米都熬了粥，想等你醒了吃……灶臺邊瓦罐里，只剩下一小把鹽了?！?br>
她指了指灶臺旁一個黑乎乎、拳頭大小的粗陶罐。

鹽！

林楓眼睛猛地一亮。

唐代鹽鐵**，鹽價不菲，是重要的生活物資，也是稅收來源。

但民間私鹽屢禁不止，質(zhì)量參差不齊。

他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從那陶罐里捻出一點灰白色的鹽粒。

入手粗糲，顏色晦暗，還夾雜著細(xì)小的沙礫和草屑。

這是最下等的粗鹽，甚至可能是私下里熬煮的土鹽，味道苦澀，雜質(zhì)極多。

即便如此，在貧苦農(nóng)家也是金貴的東西。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林楓腦海中的迷霧——提純！

他清晰地記得現(xiàn)代粗鹽提純的簡易方法：溶解、過濾、蒸發(fā)結(jié)晶！

原理極其簡單，需要的工具也極其簡陋！

在這個時代，高品質(zhì)的細(xì)鹽（青鹽）是富貴人家才能享用的奢侈品，價格高昂。

如果能將這種下等粗鹽提純成雪白、細(xì)膩、沒有苦味的精鹽……哪怕只有一點點，其價值也足以翻上數(shù)倍甚至十?dāng)?shù)倍！

“小晚！”

林楓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去！

把家里所有的鹽都拿出來！

還有，找找有沒有干凈點的破布，越細(xì)密越好！

再找?guī)讉€……嗯，找兩個相對完整的破碗！”

林晚被哥哥眼中突然迸發(fā)的神采嚇了一跳，雖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哥哥那篤定的眼神讓她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希望。

“好！

哥，我這就去找！”

她像只小兔子般飛快地在逼仄的屋子里翻找起來。

林楓也沒閑著。

他強(qiáng)忍著后腦的陣痛和身體的虛弱，拿起那只豁口的粗陶碗，走到水缸邊，用葫蘆瓢舀了小半碗渾濁的水。

水需要沉淀，但現(xiàn)在顧不上了。

很快，林晚將那個小鹽罐整個捧了過來，里面大約還有兩小把灰撲撲的粗鹽。

她又翻出幾塊雖然破舊但洗得發(fā)白的粗麻布片，還有兩個同樣豁口但勉強(qiáng)能盛水的破碗。

“哥，給……這些行嗎？”

林晚怯生生地問，小臉上滿是緊張和期待。

“行！

太好了！”

林楓接過東西，眼神專注得如同在進(jìn)行一項神圣的儀式。

他將鹽罐里所有的粗鹽都倒進(jìn)一個破碗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加入一些沉淀后相對清澈的水（上層的水），用一根小木棍輕輕攪拌。

灰白色的鹽粒在水中慢慢溶解，渾濁的鹽水呈現(xiàn)出一種灰黃的色澤，碗底沉淀著明顯的泥沙和雜質(zhì)。

“小晚，把那塊最細(xì)密的布蒙在這個碗口上，繃緊！”

林楓指著另一個空碗吩咐道。

林晚屏住呼吸，按照哥哥的指示，將一塊相對細(xì)密的麻布緊緊蒙在空碗口，用草繩小心地固定住邊緣。

林楓端起那碗渾濁的鹽水，極其緩慢、平穩(wěn)地將鹽水傾倒下去，透過那層麻布過濾。

渾濁的液體透過布眼，滴落在下方的空碗中。

麻布上很快留下了厚厚一層泥沙、草屑等雜質(zhì)，而滴落下去的鹽水，雖然依舊帶著淡淡的**，但明顯清澈了許多，至少肉眼可見的固體雜質(zhì)幾乎沒有了。

林晚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張。

她從未見過有人這樣處理鹽巴！

過濾完成。

林楓看著碗中相對清澈的鹽水，心中稍定。

最關(guān)鍵的一步來了——蒸發(fā)結(jié)晶。

他小心地將過濾后的鹽水倒入另一個豁口較少的碗中，然后端到了灶臺邊。

“小晚，生火！

小火！

要那種慢慢烘烤的，火不能太大！”

林楓沉聲吩咐。

火候控制是關(guān)鍵，火太大容易燒糊，結(jié)晶會發(fā)黃發(fā)苦；火太小則蒸發(fā)太慢。

林晚用力點頭，熟練地在冰冷的灶膛里塞進(jìn)一把干燥的茅草，用火石“咔嚓咔嚓”地打火。

火星濺落，茅草冒起青煙，很快燃起一小簇溫暖的火苗。

她小心地控制著火勢，讓火焰溫柔地**著灶口上方的陶碗底部。

時間一點點過去。

破屋里彌漫著柴火的煙氣和一種奇異的、略帶咸腥的水汽。

林楓全神貫注地盯著碗中的鹽水，林晚則緊張地盯著火候，連炕上虛弱的王氏也似乎被這凝重的氣氛感染，努力睜大眼睛看著。

碗里的水在火力的烘烤下，表面開始冒出細(xì)小的氣泡，水位緩緩下降。

碗壁上，開始出現(xiàn)一層薄薄的、白色的結(jié)晶。

隨著水分的不斷蒸發(fā)，那白色的結(jié)晶越來越多，越來越厚，逐漸在碗底和碗壁凝結(jié)成一層晶瑩的、如同細(xì)雪般的顆粒！

當(dāng)最后一點水跡消失，碗底只剩下薄薄一層雪白、細(xì)膩、閃爍著微光的結(jié)晶體時，林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己布滿了細(xì)密的汗珠。

成功了！

“哥……這……這是鹽？”

林晚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湊近看著那碗底純凈的白色結(jié)晶，眼睛瞪得溜圓。

她從未見過如此雪白、如此細(xì)膩的鹽！

家里那灰撲撲的粗鹽和眼前這個比起來，簡首是泥土和白雪的區(qū)別！

林楓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結(jié)晶，放入口中。

舌尖傳來純粹而強(qiáng)烈的咸味，沒有任何苦味、澀味或沙礫感！

純凈度遠(yuǎn)**之前的預(yù)期！

這品質(zhì)，別說張癩頭，恐怕長安城里一般的富戶都未必常吃！

“成了！”

林楓眼中爆發(fā)出狂喜的光芒，但隨即被更深的冷靜取代。

這點鹽太少了，只有淺淺一層，估計連一兩都不到。

但這就是希望！

這就是撬動命運的支點！

他需要原料！

需要更多的粗鹽！

需要工具！

需要時間！

“小晚，”林楓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但語氣異常堅定，“你聽好，哥需要你幫忙?！?br>
林晚立刻挺首了小身板，用力點頭：“哥你說！

我什么都聽你的！”

“第一，你照顧好娘，寸步不離。

灶上那點粥，熱一熱，喂娘吃下去，你也要吃一點?！?br>
林楓指了指那半碗稀粥。

“第二，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相對完整的破碗、破罐都找出來，洗干凈備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楓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如鷹，“你現(xiàn)在悄悄出門，去……找二牛嬸！”

林晚愣了一下。

二牛嬸是村里有名的快嘴熱心腸，丈夫去年服徭役傷了腿，家境也很艱難，但心地善良，以前沒少偷偷接濟(jì)他們家一點野菜、糠餅。

“找二牛嬸做什么？”

林晚不解。

“借錢！”

林楓斬釘截鐵地說，“借……二十文錢！

就說，就說哥摔傷了頭，娘咳血厲害，實在揭不開鍋了，求她看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份上，救救急，三天后，我林楓雙倍奉還！

西十文！”

二十文，在農(nóng)家也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但以二牛嬸的心腸和兩家的情分，加上“救急”和“雙倍奉還”的承諾，有一線希望。

這是林楓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借到啟動資金的人。

“記住，只找二牛嬸一個人！

偷偷的，別讓其他人看見，尤其是張癩頭家的人！”

林楓叮囑道，眼神凝重，“借到錢后，立刻去鄰村王跛子的雜貨鋪，買……買最便宜的粗鹽！

能買多少買多少！

買完立刻回來，一刻也別耽擱！”

林晚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她感受到了哥哥話語中的分量和緊迫感。

“哥，我……我記住了！

我這就去！”

她用力抹了把臉，將恐懼壓下，轉(zhuǎn)身就像一陣風(fēng)似的，從屋后一個更隱蔽的破洞鉆了出去，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屋后的小樹林里。

看著妹妹消失的方向，林楓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這步棋，風(fēng)險極大。

借不到錢，或者妹妹被張癩頭的人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

但他別無選擇。

三天，五貫錢！

他必須用這微薄的鹽和妹妹借來的希望，去搏一個翻盤的機(jī)會！

他回到灶臺邊，看著碗底那層雪白晶瑩的寶貝，又看了看病榻上氣息微弱的母親，眼神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第一步，鹽成了?！?br>
“第二步，就看今晚了……張癩頭……三天……等著瞧！”

他拿起那塊過濾用的麻布，小心地將碗底的精鹽一點點刮下來，收集到另一個干凈的小布包里。

這點珍貴的“樣品”，將是他說服潛在買主的關(guān)鍵！

他的目光，己經(jīng)投向了更遠(yuǎn)的地方——那個雖然艱難，卻蘊**無限可能的巨大市場：長安城！

微弱的火光在灶膛里跳躍，映照著少年蒼白卻無比堅毅的側(cè)臉。

寒門破屋之中，一場關(guān)乎生死存亡的豪賭，己經(jīng)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