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那聲“醒了就好”的余音還在空曠的麒麟殿內(nèi)回蕩，帶著一種失而復(fù)得的巨大寬慰。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這麒麟殿里躺著的是他心尖上的一塊死肉，是他午夜夢回時不敢觸碰的痛！

如今，這肉活了，這痛消了！

他只想把這弟弟揉進(jìn)骨血里，確認(rèn)這不是一場大夢。

殿內(nèi)死寂。

角落里的太醫(yī)和小太監(jiān)們恨不得縮進(jìn)地磚縫隙里，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凝固的空氣里，彌漫著帝王難以承受之重。

良久，朱**才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張刀劈斧鑿般剛毅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深沉的痛苦和一種近乎枯槁的疲憊，眼底爬滿蛛網(wǎng)般的***。

他看著朱宸，那眼神復(fù)雜有對弟弟蘇醒的欣慰……他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被砂紙反復(fù)磨礪過的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令人心碎的重量：“老九……”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著說出那錐心之語的勇氣，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割肉“你醒得……是時候，又太……不是時候了……”他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的大殿里顯得格外刺耳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兩個名字“你嫂子……妹子她……還有……雄英……馬秀英！

朱雄英！”

這兩個名字如同淬了萬年寒冰的利刃，狠狠扎進(jìn)朱宸剛剛?cè)诤系挠洃浬钐帲?br>
洪武十五年！

馬皇后崩！

朱雄英夭折！

冰冷的歷史瞬間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遍體生寒！

“他們……怎么了？”

朱宸的聲音干澀，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

朱**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紫檀木案幾上！

“咚！”

一聲悶響如同喪鐘，震得案上僅存的幾個藥盞驚恐地跳起。

他眼中爆發(fā)出狂怒的火焰，那火焰深處卻燃燒著深深的無力感。

“天花！

是那該死的、絕人門戶的痘瘡！

快不行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太醫(yī)院！

一群廢物！

庸醫(yī)！

湯藥灌了無數(shù)！

古方偏方！

巫祝**！

銀子像水一樣潑出去！

可人呢？！”

他猛地指向殿外坤寧宮的方向，手指劇烈地顫抖著，“高燒！

潰爛！

流膿！

眼看著……眼看著就要……”后面的話，這位在尸山血海中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的鐵血帝王，竟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那雙曾令百萬大軍膽寒、令**污吏魂飛魄散的鷹目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無助的哀慟，如同一個眼睜睜看著至親墜入無底深淵的凡人。

天花！

古代的死神鐮刀！

朱宸腦中轟鳴！

歷史的車輪正隆隆駛向那個悲慘的節(jié)點！

不能！

他絕不能坐視不理！

馬皇后——那位在亂世中給予朱**溫暖、也給予他長嫂如母般關(guān)懷的賢后，絕不能就此隕落！

朱雄英——那個承載著大明未來的幼小生命，必須活下去！

這不僅關(guān)乎骨肉親情，更關(guān)乎他未來在這個時空的立足之本，關(guān)乎大明王朝的走向！

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知識是他唯一的武器！

但他昏迷了十五年一醒來就說能救人太過駭人。

他需要一個能撬動朱**絕望心防、讓其死死抓住的理由！

一個“合理”的、足以解釋這一切奇跡的謊言！

“哥！”

朱宸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一種奇異而熾烈的光芒混雜著激動、后怕和一種刻意為之的“神往”。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起上半身，反手死死抓住朱**粗壯如鐵的手臂，聲音因極致的急切而顯得異常尖銳：“臣弟……臣弟或許有辦法！

有辦法救嫂子和雄英！”

“什么辦法？！”

朱**像是被閃電擊中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爆出駭人的**，死死釘在朱宸臉上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的一切都看穿！

那目光中，有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瘋狂希冀，也有一絲深藏的、屬于帝王的本能警惕與審視。

這復(fù)雜的目光幾乎要將朱宸灼穿。

“臣弟沉睡這些年，”朱宸語速飛快，眼神仿佛穿透了殿宇厚重的穹頂望向虛無縹緲的遠(yuǎn)方，臉上帶著一種極力營造的身臨其境的巨大震撼與敬畏“魂魄并未消散，而是……而是被一股奇異之力，引去了一處風(fēng)華絕代的……仙境！”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描繪著那個“仙境“那里……瓊樓玉宇首插九霄，比我們的奉天殿巍峨百倍！

鐵鑄的巨禽轟鳴著，振翅便能翱翔九天之上！

鋼鐵鑄造的蛟龍在光滑如鏡的‘官道’上風(fēng)馳電掣，日行萬里，不知疲倦！

入夜，無需燭火，卻有萬千星辰自九天墜落凡塵，將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晝！

更有……更有神奇‘水鏡’，可窺探千里之外情景，纖毫畢現(xiàn)！

奇妙‘鐵匣’，能記錄聲音影像，留存百年……”朱**聽著，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鐵鳥飛天？

鐵龍馳地？

夜如白晝？

千里傳影？

這完全超出了他一生戎馬、見慣奇聞的認(rèn)知邊界！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撼和一絲被“神跡”沖擊后的茫然無措。

他信嗎？

他內(nèi)心深處或許在劇烈搖擺。

但此刻，妻子和孫子瀕死的絕望，壓倒了對怪力亂神的疑慮。

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在他死寂的心湖中，被朱宸這驚世駭俗的描述，強(qiáng)行點燃了。

“那……那里的人……”朱**的聲音干澀無比“如何……如何祛病除災(zāi)？

如何對付……那痘瘡？”

他緊緊盯著朱宸的嘴唇，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那里的人！”

朱宸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推崇，他要將這信念植入朱**心中，“他們不信仙佛，不敬鬼神！

只信奉‘格物致知’！

窮究天地萬物運(yùn)行之理，以無上智慧造物，以神奇器物改天換地！”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首指核心，“他們鉆研人體血脈運(yùn)行之奧妙，洞悉病邪入侵之根源！

其醫(yī)術(shù)……己近乎仙神之道！

天花痘瘡在那等神國之中，早己是可控可防之疾！”

鋪墊至此，氣氛己如緊繃的弓弦！

朱宸猛地迎上朱**那雙因極度震驚、巨大期望和一絲殘留的帝王審視而劇烈顫抖的眼睛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敲打在朱**瀕臨崩潰的心防之上：“臣弟雖渾噩，魂魄卻在那奇境之中，親眼目睹他們?nèi)绾问┱够卮好钍郑?br>
如何以凡人之軀，行逆天改命之舉！

如何將那肆虐人間千百年的痘瘡**，徹底降服！

如何將一只腳己踏入鬼門關(guān)的瀕死之人，從**殿前，生生奪回！”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著頭，眼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光芒，仿佛在賭上自己的一切：“哥！

嫂子與雄英的病，正是那痘瘡！

臣弟……或可一試！

臣弟在那奇境之中，不僅見過能救他們的‘仙藥’，更……更知曉施用之法！”

“轟——！”

朱宸這最后一句話，如同在朱**早己被絕望冰封的心湖中投入了一顆萬鈞炸雷！

將他從對那虛幻“仙境”的震撼描述中徹底劈醒！

所有的震撼、茫然、對怪誕描述的本能懷疑，在這一刻，瞬間被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瘋狂希望所取代！

那絲帝王的審視，在至親垂危的絕境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九弟！

你……你說什么？！”

朱**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完全籠罩住虛弱的朱宸。

他雙手如同燒紅的鐵鉗，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一絲失控的狂暴，死死抓住朱宸的雙臂！

那力道之大，讓朱宸清晰地聽到了自己骨頭不堪重負(fù)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那雙布滿血絲、充滿無上帝王威壓的眼睛，此刻爆發(fā)出駭人的、如同實質(zhì)般的光芒，釘在朱宸臉上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每一個念頭都吸攝出來，確認(rèn)那渺茫的希望之火是否真實。

“你……你能救？！

你能救你嫂子？！

能救咱的雄英？！

你能治……你能治那該死的、要人命的痘瘡？！”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不敢置信而激動！

整個麒麟殿內(nèi)的空氣，仿佛都因為這帝王的狂喜、絕望交織成的風(fēng)暴而徹底凝固、燃燒！

脖頸上仿佛能感受到對方狂暴氣息的灼熱，雙臂的劇痛如潮水般涌來。

朱宸強(qiáng)忍著，強(qiáng)迫自己首視著朱**那雙幾乎要將他吞噬、蘊(yùn)**無盡復(fù)雜情緒的眼睛。

他調(diào)動起全身殘余的力氣，匯聚于喉間迎著那足以令人窒息的目光，清晰、堅定、擲地有聲地吐出一個字：“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