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戰(zhàn)事比預(yù)想中膠著。

薛嘉的信漸漸稀疏，字跡也染上了倉促，偶爾會提到某處陣地險象環(huán)生，卻總在末尾添一句“勿念，朕安好”。

我將那些信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妝*最底層，每日去佛堂的時間越來越長，燭火在**前明明滅滅，映著案上那串他出征前塞給我的菩提子——他說這是外祖早年求的，能保平安。

秋末的一日，內(nèi)侍監(jiān)總管慌慌張張闖進(jìn)來時，我正在給窗臺上的梅樹剪枝。

他手里捏著八百里加急的軍報，聲音發(fā)顫：“娘娘……前線傳信，皇上遇襲，中了流矢……”剪刀“哐當(dāng)”落在青磚上。

我盯著他手里那卷染了暗紅的帛書，指尖突然冰涼。

總管還在說什么“軍醫(yī)正在救治暫無性命之憂”，可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

首到夜露打濕了窗紗，我才緩緩起身，走到鏡前取下鳳釵，換上一身素色常服。

“備車，去宮門候著?！?br>
我對身后的侍女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宮城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朝臣們每日在養(yǎng)心殿外候著消息，林丞相拄著拐杖來見過我一次，老人家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dān)憂，卻只說：“丫頭，撐住，薛家的人，沒那么容易倒下。”

我點(diǎn)頭，給他遞了杯熱茶，忽然想起他當(dāng)年說姐姐“賠上了自己”，原來有些命運(yùn)，真的會沿著血脈，悄悄纏上來。

第七日清晨，天邊剛泛白，宮門外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凱旋的鼓樂，只有一行疲憊的親兵，簇?fù)碇惠v蒙著白布的馬車。

我站在丹陛上，看著為首的將領(lǐng)翻身跪地，聲音嘶?。骸俺肌o(hù)駕不力，皇上他……”后面的話，我沒聽清。

耳邊只有風(fēng)穿過宮闕的嗚咽，像極了那年薛嘉在偏殿外，用竹管吹進(jìn)來的迷煙。

原來有些香氣，早己刻進(jìn)了骨頭里，哪怕時隔多年，依然能瞬間扯出五臟六腑的疼。

親兵掀開布簾時，我踉蹌了一下。

薛嘉躺在車?yán)铮樕椎孟窦?，胸前的箭傷被草草包扎，血跡卻還是洇透了層層白布。

他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沙塵，嘴唇干裂，像極了那年宴會上，他假裝虛弱時的模樣，可這次，他沒有突然睜眼，笑著說“騙你的”。

太醫(yī)們圍著他忙了三天三夜，我就在外間守了三天三夜。

第西日清晨，他終于哼了一聲，指尖微微動了動。

我撲過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經(jīng)攥著刀劍、批閱奏折、也用力抱過我的手，此刻涼得像冰。

“喜兒……”他啞著嗓子開口，眼睛還沒睜開，“信……你看了嗎？”

我想起最后那封信，他說“若朕回不來，把朕的骨灰撒在林府后園，那里有你澆過的花”。

眼淚突然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瑟縮了一下。

“薛嘉，”我哽咽著說，“你敢死試試。”

他終于睜開眼，虛弱地笑了笑，眼里卻泛起了紅：“朕不敢……還沒看到你……給朕生的孩子?！?br>
這話讓我愣了愣，隨即狠狠掐了他一把，卻被他反手抓住。

他的力氣還是那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也攥得那些年的怨懟、抗拒，突然碎成了漫天飛絮。

他養(yǎng)傷的日子，我搬去了養(yǎng)心殿偏室。

每日給他擦身、喂藥，聽他絮絮叨叨說邊境的風(fēng)沙如何打在臉上，說看到敵軍潰逃時，第一反應(yīng)是想立刻回來告訴“喜兒，我們贏了”。

他不再提后宮，不再說“圣旨”，只是偶爾在我給他讀史書時，突然從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發(fā)頂，像個怕被拋棄的孩子。

開春時，他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拉著我去林府。

林丞相看著我們牽著的手，渾濁的眼睛亮了亮，轉(zhuǎn)身從里屋拿出一個錦盒，里面是支雕花木簪，樣式簡單，卻磨得光滑。

“這是你姐姐當(dāng)年最喜歡的?！?br>
他嘆了口氣，“她說，女子最好的歸宿，不是鳳冠霞帔，是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疼?！?br>
薛嘉接過木簪，小心翼翼地插在我發(fā)間，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陽光穿過窗欞，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溫暖得讓人想落淚。

薛嘉傷愈后，朝政漸穩(wěn)，卻愈發(fā)黏人。

每日下朝便往我宮里鉆，不是纏著要我陪他弈棋，便是拿些民間話本讓我讀給他聽。

他似乎忘了從前的強(qiáng)硬，只余下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擾了什么。

那日我在廊下翻曬書籍，他竟提著個食盒跟過來，打開一看，是幾樣做得歪歪扭扭的點(diǎn)心。

“御膳房新做的，你嘗嘗?！?br>
他眼神閃爍，耳尖卻泛著紅。

我拿起一塊綠豆糕，入口便嘗到了未化開的糖粒，顯然是新手所為。

抬頭時，正撞見他緊張得攥緊了袖口，倒讓我想起林府那只總愛偷食的貍貓，得逞前總要揣著幾分不安。

“還行?！?br>
我淡淡放下糕點(diǎn)，他卻眼睛一亮，忙道：“那我明日再讓他們做?！?br>
我沒應(yīng)聲，轉(zhuǎn)身去理書冊，背后卻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他竟拿起一本《女誡》，笨拙地逐字念著，念到“婦德婦言”時，突然抬頭看我：“這些規(guī)矩，你不必學(xué)?！?br>
我翻過一頁書，聲音平靜：“皇上忘了，我是皇后?！?br>
他卻幾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與我平視，語氣帶著急：“在我面前，你只是喜兒。”

陽光落在他眼里，映出細(xì)碎的光，像極了那年初見時的溫潤，可我心里那道坎，哪能說邁就邁。

夜里他常來，卻不再強(qiáng)求同榻。

只在我案邊支一張小幾，處理未完的奏折，偶爾抬頭看我一眼，見我仍在看書，便又低下頭去。

燭火搖曳間，倒有了幾分相敬如賓的模樣。

首到某次我伏案小憩，醒來時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而他趴在案邊睡著了，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夢里也在憂心什么。

我輕輕取下他懷里硌著的玉佩，動作間驚醒了他。

他猛地抬頭，見是我，慌忙起身：“吵到你了？”

我搖搖頭，將外袍遞還給他，卻被他順勢握住了手。

那溫度燙得我想抽回，他卻松了力道，只輕輕摩挲著我腕間的舊傷——那是當(dāng)年他強(qiáng)行拽我時留下的。

“還疼嗎？”

他聲音低啞。

我抽回手，淡淡道：“早不疼了?！?br>
他望著空了的掌心，沉默了許久，才道：“當(dāng)年是我混賬?！?br>
這是他第一次低頭，可歉意哪能抹平那些被迫的日夜。

秋獵時，他執(zhí)意帶我同去。

圍場風(fēng)大，我裹緊了披風(fēng)，卻見他策馬追向一只麋鹿，箭術(shù)精準(zhǔn)，引得隨從一片喝彩。

回來時，他翻身下馬，手里提著一串鮮紅的野果，獻(xiàn)寶似的遞過來：“你看，像不像你宮里那盆紅珊瑚？”

我沒接，他便自己剝開一顆，往我嘴邊送。

周遭目光聚集，我無奈張口，酸甜的汁水漫開時，卻瞥見他眼底的得意，像個得逞的孩子。

夜里宿在行宮，他竟在我?guī)ね馐亓税胨蓿灰驗(yàn)榘兹绽镉袀€武將多看了我兩眼。

“皇上這是做什么？”

我掀開帳簾，見他抱著劍靠在柱子上，睫毛上凝著霜。

他睜眼，眸色沉沉：“保護(hù)你?！?br>
我失笑：“誰能傷得了皇后？”

他卻起身，步步逼近：“怕有人不長眼，惦記不屬于他的人。”

那語氣里的占有欲，與當(dāng)年如出一轍，卻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惶恐。

我退了半步，拉開距離：“皇上是怕我跑了？”

他喉結(jié)滾動，低聲道：“是?！?br>
坦誠得讓我怔忪。

這些日子，他放低了姿態(tài)，收斂了鋒芒，可骨子里的偏執(zhí)從未變過。

冬日里，我染了風(fēng)寒，臥床不起。

他衣不解帶地守著，親自煎藥，卻笨手笨腳地燙了手背。

我看著他指尖的燎泡，終是忍不住道：“讓太醫(yī)來吧?！?br>
他卻固執(zhí)地將藥碗遞到我唇邊：“太醫(yī)哪有我盡心?！?br>
藥汁很苦，他卻早備好了蜜餞，見我皺眉，便往我嘴里塞一顆，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病中昏沉，我總想起當(dāng)年在林府的日子，想起搶剩飯時的狼狽，想起林丞相遞來的那碗熱粥。

恍惚間，似乎有人在耳邊低語：“別離開我?！?br>
睜眼時，見他握著我的手，趴在床邊，眼圈泛紅。

病愈后，他送了我一只白貓，說是從民間尋來的，性子溫順。

我每日逗貓解悶，他便搬個凳子坐在旁邊看，偶爾伸手**，卻被貓爪子拍開，引得他悶笑：“這小東西，跟你一樣不待見我。”

那日我抱著貓坐在廊下曬太陽，他突然從背后擁住我，下巴抵在發(fā)頂：“喜兒，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貓受驚地跳開，我僵著身子，沒應(yīng)聲。

他收緊手臂，聲音帶著顫抖：“我知道你還怨我，可我會等，等到你愿意為止。”

風(fēng)卷起落在肩頭的花瓣，我望著遠(yuǎn)處宮墻的輪廓，心里那道坎依舊橫亙著，只是不知何時，邊角似乎被他這日復(fù)一日的糾纏，磨得圓鈍了些。

至于孩子，那是心甘情愿的緣分，不是他強(qiáng)求，也不是我妥協(xié)，或許還要等很久，或許……永遠(yuǎn)不會有。

但眼下，至少他不再用林家要挾，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