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斗里充滿了一股混雜的氣味。

棉花的防霧濾片帶著一抹化學(xué)試劑的苦澀，舊油布沾著經(jīng)年累月的霉味，還有從縫隙里鉆進(jìn)來的，屬于荒野的風(fēng)塵氣息。

林辰把防風(fēng)面罩往上拉了拉，只露著一雙眼睛。

他半蹲在貨物堆的最高處，身體隨著皮卡的顛簸而有節(jié)奏地起伏，像一頭蟄伏的獵豹。

車隊己經(jīng)沖出七井城的管轄范圍，行駛在灰線GL-03上。

路況比預(yù)想的要差。

所謂的“灰線”，不過是一條被無數(shù)車輪碾壓出來的、相對平坦的土路。

路兩旁是無盡的鹽堿灘和低矮的茂密叢，風(fēng)一吹，灰白色的鹽塵西處飛揚(yáng)，讓本就昏暗的天空更加顯得壓抑。

警塔的鐘鳴余音早己消散，但那股緊迫感，卻像附骨之疽，纏繞在每個人心頭。

發(fā)動機(jī)的轟鳴聲連成一片，構(gòu)成了此刻唯一的**音。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這顛簸的旅途上。

林辰的視線并沒有固定在某處，而是像雷達(dá)一樣，勻速掃過車隊的每一處、路邊的每一處異常。

里邊，一個孩子因?yàn)轭嶔?，哇地一聲哭了出來?br>
他的母親慌忙從懷里掏出一個水壺，擰開蓋子，往里面小心翼翼地倒進(jìn)了一小撮珍貴的糖粉。

“別哭了，寶寶，喝點(diǎn)糖水就不苦了?！?br>
孩子*了一口，哭聲卻更大了：“咸的！

娘，水是咸的！”

母親喝了一口，臉色也變得難看。

是劣質(zhì)的再生水，鹽分沒除干凈。

她摟著孩子，臉上滿是無助和愧疚。

來自母親的愧疚與無助，情緒值+3 EV林辰瞥了一眼，沒有作聲。

在這條線上，這種事太平常了。

他更關(guān)注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情緒雷達(dá)”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來自李薇所在的那輛貨車。

不是恐慌，也不是焦慮，而是一種高度集中的、帶有某種“韻律感”的情緒。

他瞇起眼睛，仔細(xì)看去。

李薇正站在貨車車斗中央，手里拿著一根燒黑的木炭，在一塊掀開的油布上快速勾畫著。

幾個護(hù)衛(wèi)和遷徙戶的代表圍在她身邊，神情專注。

“看這里，”李薇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蓋過了風(fēng)聲和引擎聲，“風(fēng)向旗的旗尾，如果只是平首地指向一個方向，說明風(fēng)是穩(wěn)定的。

但如果像這樣，開始小幅度地‘畫圈’……”她在油布上畫了一個螺旋狀的箭頭。

“……那就說明高空和低空的風(fēng)向開始不一致，這是‘孢粉鋒’形成的前兆。

圈畫得越急，鋒頭來得越快。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搶在它之前，找到避風(fēng)的洼地或者巖壁?！?br>
她講解得簡單明了，把復(fù)雜的荒野生存知識，拆解成了最首觀的圖形。

圍著她的人，臉上的茫然和恐懼肉眼可見地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收獲救命知識后的踏實(shí)感。

來自聽講人群的關(guān)注與希望×1.2，情緒值+28 EV這個女人……林辰暗自咋舌。

她不但能治愈身體，還能安撫人心。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自己的系統(tǒng)，都在“收割”情緒，只不過方式不同。

一個是給予，一個是……竊取。

車隊行進(jìn)了約莫一個小時，前方出現(xiàn)了一座小型的路邊集市。

幾座用廢棄的集裝箱和油布搭成的簡陋棚屋，圍著一堆冒著黑煙的火堆。

這是灰網(wǎng)上自發(fā)的“火堆市集”，供往來火堆的車隊做短暫的補(bǔ)給和休整。

隊長“鐵疤”老何打了一個手勢，車隊減速，靠邊停下來。

“全體休整十五分鐘！”

老何的聲音通過手持?jǐn)U音器傳遍車隊，“檢查車輛，補(bǔ)充淡水和鹽！

都給老子快點(diǎn)！”

車門打開，人們就像被從罐頭里倒出來一樣，涌下車來。

長時間的顛簸讓很多人都臉色發(fā)白，腿腳發(fā)軟。

但沒有人敢耽擱，重新投入到緊張的準(zhǔn)備工作中。

換濾片、檢查輪胎、用淡水潤濕干裂的嘴唇。

林辰從車斗里一躍而下，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關(guān)節(jié)。

他沒有去湊熱鬧，而是走到集市邊緣，找到了一個能總覽全局的高處，假裝在檢查車輪的螺絲。

一個護(hù)衛(wèi)隊的民兵，看上去年紀(jì)不大，滿臉的青春痘，正跟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爭執(zhí)。

“憑什么漲價？

昨天還是三張灰票一包鹽，今天就變五張了？”

民兵漲紅了臉，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商販抱著胳膊，一臉的理所當(dāng)然：“小子，新來的吧？

沒聽到警鐘嗎？

孢粉鋒提前了，這叫‘風(fēng)險價’。

現(xiàn)在除了鹽、濾片、抑霧劑，什么都漲。

愛買不買，后面還有人排隊。”

“你發(fā)災(zāi)難財！”

“我這是市場規(guī)律?！?br>
眼看就要動手，林辰晃悠了過去，拍了拍那個年輕民兵的肩膀。

“我說，痘哥，”林辰懶洋洋地開口，“你這火氣，比赤冠砂海的日頭都毒啊?！?br>
民兵回頭看到是林辰，眉頭皺得更緊了：“爛命辰，沒你的事，滾開?！?br>
“別啊，”林辰笑了笑，指著那個商販，“你跟他硬干，劃算嗎？

打贏了，你多一條‘尋釁滋事’的黑記錄，以后認(rèn)購都難了。

打輸了……哎呀，你這張帥臉，就保不住了?！?br>
他頓了頓，又轉(zhuǎn)向商販：“老板，生意不是這么做的。

這趟車隊是鐵疤老何帶的，齒輪盟退下來的狠角色。

你今天坑了他的人，明天何老就能帶人來拆你的鋪?zhàn)印?br>
到了時候，可就不是幾張灰票能解決的事了?！?br>
商販的臉色變了。

鐵疤老何的名頭，在這條線上還是很有分量的。

林辰見狀，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灰票，塞到民兵手中，又從民兵的口袋里摸出三張。

“喏，痘哥，我借你的。

五張票，買一包鹽，再買個清凈，值了?！?br>
他又把五張票拍在商販的攤位上，“老板，拿鹽。

交個朋友，接下來給個熟人價?！?br>
一場可能的沖突，被他三言兩語就化解了。

年輕民兵雖然還是一臉不忿，但沒再糾纏，帶著鹽悻悻地走了。

商販也收了錢，朝林辰遞了個“算你識相”的眼神。

來自年輕民兵的羞恥×0.7，情緒值+2 EV來自商販的輕蔑×0.4，情緒值+1 EV蚊子再小也是肉。

林辰心里想著，轉(zhuǎn)身離開。

他不是愛管閑事，只是討厭麻煩。

這種小沖突一旦升級，耽誤的是整個車隊的時間。

而現(xiàn)在，時間就是命。

他回到領(lǐng)頭車旁，老何正在和幾個核心伙伴商量著什么，神情嚴(yán)肅。

李薇也在其中。

林辰?jīng)]有湊過去，只是靠在車門上，豎起耳朵。

“……情況就是這樣?！?br>
一個精瘦的男子說道，他是車隊的前出偵騎，名叫“快馬”。

“我提前跑了二十里，C3那座斷橋，缺口比我們情報里的大了至少兩米。

最要命的是，鶴巢拉的那根臨時鋼索，被人從中間割斷了?！?br>
“割斷了？！”

老何的瞳孔猛地一縮，“誰干的？”

“不知道。

斷口很整齊，像是用質(zhì)場類的能力切的。

現(xiàn)場沒有留下任何搏斗痕跡，就像是……有人不希望我們過去?！?br>
快**聲音有些發(fā)干。

李薇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沒有鋼索，重車根本過不去。

就算用我的‘鹽纜’，也承受不住重型卡車的重量。”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diǎn)。

這意味著，他們被堵死了。

前有斷橋，后有即將追上的孢粉鋒。

來自老何等人的焦慮與震驚，情緒值+35 EV林辰的心也沉了下去。

麻煩比他預(yù)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狠毒。

割斷鋼索，不像是異獸能干出來的事。

是人。

是某個不希望他們這支隊伍抵達(dá)海垣城的勢力。

是齒輪盟想把勞動力堵回去？

還是赤冠邦聯(lián)的劫匪在做局？

或者……某個更隱秘的存在？

老何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拳砸在皮卡的車頭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但眼神卻在一瞬間變得狠戾起來，“傳我命令！”

他抬頭，環(huán)視了一圈自己的同伴。

“所有人，立刻登車！

我們不等了！

全速前進(jìn)，在孢子粉鋒追上我們之前，趕到橋頭！”

“到了橋頭怎么辦？”

快馬急切地問道。

“到了再說！”

老何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兇戾的光，“就算是拿人命填，也得給老子把路填出來！

我們是爛命，但爛命的命，也是命！

不能就這么糊里糊涂地死在這里！”

他猛地吹響了胸前的銅哨，尖銳的哨音劃破了市場混亂的空氣。

“——全隊！

橋前集結(jié)！”

這聲命令，如同驚雷，瞬間擊穿了整個車隊。

剛剛還沉浸在短暫休整中的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緊急指令驚得手足無措。

但沒有人敢質(zhì)疑，老何的權(quán)威在這一刻彰顯得淋漓盡致。

所有人，包括林辰在內(nèi)，都動作敏捷起來。

發(fā)動機(jī)再次轟鳴，車輪卷起漫天鹽塵。

車隊像一條被火燎了尾巴的巨蟒，以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瘋狂地沖向那未知的斷橋。

林辰重新回到車斗的高處，風(fēng)比剛才更厲害了，刮在臉上就像刀子一樣。

他瞇著眼睛，望向地平線的盡頭。

那里，天空的顏色似乎更暗了一些，帶著一種不祥的灰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