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在鼻腔里結(jié)成冰碴。

林霧把左手往校服袖子里縮了縮，藍色護腕邊緣露出半道淡粉色疤痕，像株寄生在靜脈上的珊瑚。

圖書館頂層的《小王子》靜靜立在光影交界處，書脊在西月天光里洇出蜂蜜般的暖黃。

她踮起腳尖時，耳后的醫(yī)用膠布突然脫落，輕飄飄地落在身后人的運動鞋上。

"同學，你的藥盒掉了。

" 清冽的男聲驚飛了窗外的白鴿。

林霧轉(zhuǎn)身時撞進一片松木香里，江淮校服領(lǐng)口的第二顆紐扣擦過她發(fā)燙的耳垂。

她慌忙把左手背到身后，護腕上刺繡的櫻花枝卻在動作間勾住他的袖扣。

"抱、抱歉。

"林霧低頭去解糾纏的絲線，發(fā)現(xiàn)對方腕上戴著塊老式機械表。

秒針跳動聲混著心跳在耳膜鼓噪，表盤玻璃映出自己漲紅的臉——這是她轉(zhuǎn)學三個月來，第一次離江淮不到三十厘米。

少年彎腰撿起滾落的心形藥盒。

金屬外殼在陽光下折射出菱形光斑，照亮他指節(jié)處未愈的擦傷。

"磺達肝癸鈉注射液？

"他念出藥盒標簽時，睫毛在眼下投出鴿羽般的陰影。

林霧奪回藥盒的動作太急，兩粒白色藥片從夾層滾落。

江淮先她一步按住即將墜地的藥片，溫熱的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這個瞬間她看清他虎口處的墨跡，是道未寫完的傅里葉方程。

"你經(jīng)常來借這本書？

"江淮揚了揚手里的《小王子》，書頁間突然飄落一張拍立得相紙。

第47頁插畫里的小王子正在看日落，泛黃的照片上卻是空蕩蕩的櫻花樹，背面用鉛筆寫著：47次日落計劃·Day1。

林霧的呼吸停滯了。

三個月前手術(shù)臺上的無影燈突然在記憶里亮起，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那是...之前的讀者留下的。

"謊言出口的瞬間，窗外櫻花枝突然叩響玻璃，驚得她懷里的書本嘩啦散落。

江淮單膝跪地幫她撿書時，后頸脊椎骨在領(lǐng)口若隱若現(xiàn)。

林霧盯著那塊凸起的骨骼，想起昨夜在解剖圖鑒上看到的寰椎結(jié)構(gòu)。

當他的發(fā)梢掃過她膝蓋，她才驚覺自己竟在默數(shù)他睫毛的數(shù)量。

"《心臟外科手術(shù)簡史》？

"江淮舉起那本磚頭厚的專業(yè)書，封面血管解剖圖在陽光下纖毫畢現(xiàn)。

他的指尖劃過她夾在扉頁的便簽，上面抄著聶魯達的詩句："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 林霧猛地搶過書抱在胸前，護腕下的疤痕又開始發(fā)*。

這個動作讓袖口上移，露出腕間監(jiān)測儀的黑色表帶。

江淮的目光在那抹黑色上停留半秒，突然指向窗外："要拍照嗎？

今天的櫻花特別像書里說的心形云。

" 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掌心就被塞進臺拍立得相機。

取景框里，少年倚在櫻花樹下翻閱《小王子》，風掠過他微卷的發(fā)梢，將第47頁的書簽吹成振翅的蝶。

按下快門的瞬間，林霧聽見胸腔傳來危險的嗡鳴，像有群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突然蘇醒。

相紙緩緩吐出的畫面里，江淮的側(cè)臉被櫻花染成淡粉。

而他手中書頁正好停在最著名的對話："如果你愛上某顆星星上的花，那么，每當夜晚仰望星空時，你就會感到甜蜜，仿佛所有的星星都開滿了花。

" "送你。

"江淮把照片塞進她教科書時，指腹無意間擦過她手腕內(nèi)側(cè)。

監(jiān)測儀表帶下的皮膚驟然發(fā)燙，林霧卻在他眼底看到星云坍縮般的光——那是她偷偷在圖書館看了三個月的星光。

放學鈴聲驚破寂靜。

林霧逃也似的沖進暮色里，首到躲進醫(yī)務(wù)室簾后才敢展開那張相片。

監(jiān)測儀發(fā)出規(guī)律的低鳴，她借著窗外殘光，在照片邊緣寫下極小的一行字："第47次日落·他碰到我的玫瑰刺了。

" 暗紅色血珠突然滴落在字跡上。

林霧怔怔地看著鼻血染紅小王子金黃的圍巾，想起主治醫(yī)生的話："二尖瓣反流會導致突發(fā)性鼻出血，記得隨身帶凝血酶。

"可此刻她只是小心拭凈照片，把染血的紙巾折成櫻花，投進寫著"47"的玻璃罐。

暮色漸濃時，有人輕輕叩響醫(yī)務(wù)室窗戶。

林霧抬頭看見江淮倒映在玻璃上的臉，他正把什么塞進窗欞縫隙。

等她扶著點滴架挪到窗邊，只摸到片尚帶余溫的櫻花書簽，背面鋼筆字還沾著水汽："明天要不要一起看第48次日落？

" 監(jiān)測儀發(fā)出尖銳的警報聲。

林霧按著狂跳的心臟滑坐在地，藥盒從口袋滾出，散落的白色藥片上漸漸浮現(xiàn)血色斑點。

窗外的櫻花樹在暮色中搖晃，像無數(shù)只欲言又止的手。

此刻她終于讀懂那首詩的后半句："而我會覺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覺得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