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負責做大鍋飯的第五年，工商局端掉了這個**營。
詢問室里，辦事員不解又同情地問我：”當時為什么不求救？你天天去菜市場買菜，明明可以跑的?！?br>我木訥地停下絞著衣角的手，怔怔地看著他?！睘槭裁匆?？在這里我炒的菜大家都搶著吃，還會大聲夸我辛苦了啊。”
辦事員愣住了。
他不知道，在那個我伺候了整整十年的女兒家里，親生女兒對我實行著嚴苛的”績效考核”**。
菜炒咸了一點就要扣掉當天的飯錢，地板沒拖出反光就要罰我餓一頓肚子。
可是外賣小哥遲到了半小時，她卻能溫柔地給人打賞五星好評。
六十歲生日那天因為打碎一個碗被趕出家門的我，跟著街頭發(fā)**的**大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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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工商局詢問室的椅子上。
雙手死死拽著那件沾滿油污的灰圍裙，指甲縫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問話的人叫小李，工商局的辦事員，看著二十七八歲。
他把一份盒飯推到我面前。
白米飯上面蓋著***、西紅柿炒蛋和小青菜。
熱氣騰騰。
肉香鉆進鼻子，我肚里的饞蟲發(fā)出了咕咕聲。
但我沒伸手。
我往后縮了縮，從口袋里摸出一個起毛邊的舊本子和半截鉛筆?！鳖I導，吃這頓飯要扣我多少績效分？”
小李皺起眉。
我趕緊翻開本子遞過去。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我在女兒家十年的罰款記錄。
每一筆都是我自己記的。
陳莉說必須記清楚，這樣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少錯。
2009年3月12日，洗衣服水溫高了兩度，扣兩塊。
2010年7月8日，拖地留下水痕，罰站兩小時加扣一頓晚飯。
2013年9月，一整個月沒有犯錯，月底獎勵吃半個蘋果。
那半個蘋果是外孫啃了一半嫌酸扔掉的。
在那個家里連呼吸都有額度。
盒飯肯定很貴，我賠不起。
小李把筷子塞進我手里，說飯是免費的。
我不信。
女兒陳莉說過，這世上連親**愛都要算錢。
我給她帶了十年孩子，她算過一筆賬。
吃她家的米，住她家的房，用她家的水電，我每個月倒欠她兩千三。
退休金每個月一到賬就自動轉進她的卡里，一分不留。
小李又說了一遍：”趙阿姨，飯是免費的，**管的，你吃。”
我盯著那塊***看了很久。
在****做大鍋飯，每天就是白菜燉土豆。
偶爾加一把粉條就算加餐。
但那里的主管天天給我鞠躬，喊我趙媽媽。
下面的人搶著吃我做的飯。
他們大聲喊”老媽辛苦了”。
那是我六十年人生里最風光的時候。
我終于拿起筷子，夾起那塊***。
手抖得厲害。
肉從筷子間滑下去，掉在地上。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完了。
浪費糧食了。
我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砸在水泥地面上。
彎腰，用手指把那塊沾了灰的肉撿起來，塞進嘴里。
使勁嚼，使勁咽。
灰土的澀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卡在喉嚨里。
我一邊咽一邊哭。”我沒浪費糧食！別扣我養(yǎng)老金，我還要給外孫買鋼琴……”
外孫的鋼琴三萬八，從我養(yǎng)老金里扣，分36期。
我到死都還不完。
小李紅著眼眶沖過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手勁很大，但動作很輕。
他告訴我****的人都是騙子，那些夸獎全是假的。
我知道。
但假的夸獎也比真的耳光好聽。
小李又說了一句話。
他說已經通知我女兒陳莉來接我。
聽到”陳莉”兩個字，我渾身劇烈顫抖。
手腳發(fā)麻，牙齒打架，連站都站不住。
我曠工五年。
按照陳莉的考核規(guī)矩，曠工一天扣五百。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我欠她九十一萬兩千五百塊。
這輩子還不清了。 小李看我身上圍裙又臟又破，讓人從隔壁辦公室找了一套干凈衣服。
藏青色棉布外套，一條灰色長褲。
疊得整整齊齊。”趙阿姨，先把臟衣服換了吧?！?br>我死死捂住領口，拼命搖頭。
不能換。
圍裙里面藏著我最重要的東西。
小李以為我害羞，轉過身。
我沒換衣服。
慢慢解開最里面那件秋衣的扣子。
從內衣夾層里掏出一張發(fā)黃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