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棺木里的空氣，帶著陳年木料和新鮮漆料混合的怪味，沉甸甸地壓在口鼻之上。

林幽幽閉著眼，全身的感官卻像被拉到極致的弓弦，緊繃地捕捉著外面世界模糊的喧囂。

壽宴的余韻還沒散盡，絲竹的殘響、宮人壓低的啜泣、還有那若有若無的檀香氣，隔著厚重的棺木縫隙絲絲縷縷鉆進(jìn)來。

更清晰的是抬棺杠夫們沉悶的腳步聲，一聲聲，像踩在她緊繃的心弦上，震得胸腔發(fā)麻。

成了！

這兩個字帶著滾燙的狂喜，在她冰冷僵硬的西肢百骸里沖撞。

她幾乎都要忍不住咧開嘴大笑了，但她卻死死咬牙忍住。

特工的本能像一層堅冰，覆在洶涌的情緒之上，只允許一絲隱秘的漣漪在心底擴(kuò)散。

她成功了！

她從那個地獄般的開局，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爬到了這口象征著“終點”的棺材里。

五天前。

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濃稠的黑夜。

林幽幽，或者說，剛剛在這具名為“林答應(yīng)”的身體里蘇醒過來的異世之魂，被一陣凄厲到不**聲的嗚咽驚醒。

那聲音短促，像被掐斷了脖子的雞，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就在她這偏僻宮苑的院墻外。

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順著夜風(fēng)毫無遮攔地灌了進(jìn)來。

她像一尾無聲的魚，貼著冰冷的宮墻陰影滑了出去。

月光吝嗇地灑下一點清輝，足夠照亮墻根下正在發(fā)生的一幕。

一個穿著低等太監(jiān)服飾的小內(nèi)侍蜷縮在地上，身體詭異地抽搐著，脖頸處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的暗紅液體正洶涌地往外冒，迅速洇濕了他身下粗糙的泥土。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上方。

上方站著的一個人，林幽幽認(rèn)得。

太后身邊的第一紅人，大太監(jiān)李德全。

他那張保養(yǎng)得宜，甚至顯出幾分圓潤富態(tài)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種處理穢物般的漠然。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素白的手帕，擦拭著手中那柄短匕刃上黏稠的血跡。

月光落在冰冷的刃口，反射出一點令人心悸的寒光。

擦干凈了，李德全隨手將那染血的帕子丟在小太監(jiān)尚未停止抽搐的身體上，像丟棄一塊抹布。

他這才抬起眼，目光精準(zhǔn)地投向林幽幽藏身的陰影角落。

那雙細(xì)長的眼睛里，沒有驚愕，只有一絲意料之中的陰冷和……玩味。

“喲！”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太監(jiān)特有的尖利，在死寂的夜里刮得人耳膜生疼。

“這不是林答應(yīng)么？

這么晚了，你也出來……賞月？”

他踩著地上那灘迅速擴(kuò)大的粘稠的血泊，一步步朝林幽幽走過來。

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他在林幽幽面前站定，距離近得都能看清楚他臉上松弛的皺紋了。

那柄剛剛飲過血的**，被他隨意地遞了過來，鋒刃朝外，柄端對著林幽幽。

“娘娘既然看見了……”李德全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底卻淬著毒。

“總不好讓老奴一個人忙活！

來，搭把手，替老奴……處理干凈？”

林幽幽的視線掠過那柄滴血的兇器，又落回李德全那張看似恭敬實則寫滿“你死定了”的臉上。

寒意順著她的脊椎一路爬上后頸，像一條冰冷的蛇。

她知道，這不是試探，這是宣判。

看見今晚這一幕，無論她接不接這把刀，結(jié)局只有一個——被“處理”得干干凈凈，成為這深宮角落里又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恐懼？

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屬于“林幽幽”的野性兇光。

憑什么？

她才剛來！

上輩子刀尖舔血，這輩子開局就要喂狗嗎？

就在李德全嘴角那抹陰冷的弧度即將定型，以為獵物會驚恐尖叫或者癱軟在地的剎那，異變陡生！

眼前那個素來怯懦，毫不起眼的林答應(yīng)，身形驟然動了！

她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李德全甚至都沒有看清楚她是如何動作的，就只覺手腕一陣劇痛，仿佛被鐵鉗狠狠砸中，五指瞬間麻痹無力。

那柄他視作催命符的短匕，不知怎地就脫了手。

冰冷的金屬觸感，帶著死亡的氣息，精準(zhǔn)地貼上了他頸側(cè)跳動的脈搏。

不是刀背，是鋒刃！

那力道拿捏得極其刁鉆，冰寒刺骨，壓得他喉管生疼，卻偏偏只劃破一層油皮。

李德全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圓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活見鬼的駭然。

他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喉嚨里發(fā)出“嗬嗬荷”的抽氣聲，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外。

怎么可能？

這還是那個懦弱如鵪鶉的林答應(yīng)嗎？

“***……”林幽幽的聲音響了起來，貼得極近，氣息噴在他耳廓上，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fēng)，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令人骨髓發(fā)涼的平靜。

“看來，您今晚的‘差事’，辦得不太利索啊？”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jìn)李德全的耳膜里。

“五千兩！”

李德全的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因恐懼而劇烈收縮的瞳孔里，倒映著林幽幽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眼睛。

“什…什么？”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這女人己經(jīng)瘋了。

“五千兩！

黃金！”

林幽幽重復(fù)，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只有那壓在他頸動脈上的刀鋒又往里遞了半分，細(xì)微的刺痛感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買我的沉默，買你項上人頭安穩(wěn)的封口費，懂？”

她微微歪頭，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或者，公公覺得，太后她老人家，會更樂意聽我講個‘月下忠仆，為主分憂’的小故事？

……給！”

李德全幾乎是嘶吼出聲，聲音因極度恐懼和屈辱而扭曲變形。

“我給！

林娘娘……刀……刀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