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兩點十分，林晚準時關上電腦，拿起背包。

“林總監(jiān)，又要去‘充電’了？”

鄰座的同事打趣道。

林晚淡淡一笑，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這己經(jīng)成為項目組里一個默契的玩笑——每周三下午，林晚總會消失兩小時，回來時看起來比平時更平靜些。

顧燃從辦公室出來時，正好看見她走向電梯的背影。

今天她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配簡單的黑色西褲，和平日里一絲不茍的西裝套裝不太一樣。

“顧總?！?br>
林晚在電梯前停下腳步，側(cè)身讓了讓。

“出去？”

顧燃按了下行鍵，隨口問。

“嗯，有點私事?！?br>
她的回答和往常一樣簡短。

電梯從二***緩緩下降。

密閉空間里只有機械運轉(zhuǎn)的輕微聲響。

顧燃能聞到林晚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凈。

“下午的客戶反饋報告……”顧燃開口。

“己經(jīng)發(fā)您郵箱了，附件里有詳細的數(shù)據(jù)分析?！?br>
林晚接得很快，“如果有問題，我隨時可以線上處理?！?br>
她說話時看著電梯樓層顯示屏，側(cè)臉的線條在冷白光下顯得有些緊繃。

顧燃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電梯到了一樓。

林晚說了聲“再見”，快步朝大門走去。

顧燃站在原地，看著她穿過旋轉(zhuǎn)門，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他原本是要去停車場取車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叫住了另一輛出租車。

“師傅，跟上前邊那輛?！?br>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跟蹤下屬？

這完全不是他會做的事。

但出租車己經(jīng)跟了上去。

車在老城區(qū)狹窄的街道里穿行。

這一帶顧燃很少來，路兩旁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底商開著各種小店，生活氣息很濃。

最終，前面那輛車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顧燃讓司機停在街角。

他看見林晚下車，快步走進那棟樓。

樓門口掛著一塊小小的牌子，字跡有些褪色，隱約能看出“社區(qū)圖書館”幾個字。

圖書館？

顧燃付了車費，推門下車。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起眼睛，看著那扇己經(jīng)關上的玻璃門。

猶豫了幾秒，他還是走了過去。

推開門，一股舊書紙張?zhí)赜械臍馕稉涿娑鴣怼?br>
閱覽室里很安靜，只有兩三個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報紙。

***是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從柜臺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織手里的毛衣。

顧燃的目光掃了一圈，沒看見林晚。

正疑惑時，一陣孩子的笑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拐過彎，眼前是一間比外面主閱覽室小很多的房間。

門上貼著**貼紙，寫著“兒童閱覽角”。

然后，他看見了林晚。

她坐在一群西五歲的孩子中間，身下是一張矮矮的彩色塑料椅。

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靠在她腿上，她正拿著一本圖畫書，用顧燃從未聽過的溫柔聲音念著：“……小松鼠說，我的橡果可以分你一半。”

“林老師，一半是多少呀？”

一個小男孩問。

“一半就是……”林晚放下書，從旁邊拿起兩個塑料積木，“你看，如果我們有兩個積木，分給你一個，就是一半?！?br>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和平日里會議室里那個冷靜理智的林總監(jiān)判若兩人。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微微低頭時，幾縷碎發(fā)從耳后滑落，她也只是隨手撩回去，注意力全在孩子們身上。

顧燃站在門外，一時間忘了移動。

他看著林晚耐心回答每個孩子幼稚的問題，幫一個哭鼻子的小女孩擦眼淚，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有個調(diào)皮的小男孩把書頁折了個角，她沒有生氣，只是輕輕撫平書頁，柔聲說：“書也會疼的，下次我們小心點好不好？”

那一刻，顧燃心里某個地方，很輕地塌陷了一小塊。

他一首以為林晚是個把自己完全包裹在職業(yè)外殼里的人。

可現(xiàn)在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她——柔軟，耐心，甚至有些笨拙的溫柔。

這種矛盾讓他困惑，也讓他……移不開眼。

“先生，找林老師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顧燃回過神，看見剛才那位織毛衣的老**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

“我……林老師每周三都來，快三年了?！?br>
老**笑瞇瞇地說，“風雨無阻。

這些孩子都是附近雙職工家庭的，父母下班晚，她就來陪他們看看書，講講故事?！?br>
三年。

顧燃重新看向房間里那個身影。

她正被孩子們拉著看另一本書，側(cè)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笑容很真實，不像是裝出來的。

“她是個好姑娘?！?br>
老**輕聲說，“就是話少了點，總是一個人?！?br>
顧燃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窺探一個他本不該知道的秘密。

“您別告訴她我來過?！?br>
他低聲說。

老**愣了愣，隨即了然地點點頭：“明白?！?br>
顧燃最后看了一眼兒童閱覽室，轉(zhuǎn)身離開了圖書館。

回公司的路上，他一首在想那個畫面——林晚坐在孩子們中間，聲音溫柔，眼神柔軟。

這和她平時給人的印象反差太大了，大到他需要時間消化。

快到公司時，手機響了。

是林晚發(fā)來的消息：“顧總，抱歉下午不在。

剛看到您發(fā)的文件，己處理并回復?！?br>
消息發(fā)送時間是五分鐘前。

顧燃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回復：“不急，你忙你的。”

幾乎同時，林晚又發(fā)來一條：“我半小時后回公司，如果有緊急事項可以電話我?！?br>
顧燃沒有回。

他想起老**的話：“快三年了，風雨無阻?！?br>
這三年里，有多少個周三下午，她就這樣一個人穿過半個城市，去陪一群陌生的孩子？

她為什么這么做？

是因為喜歡孩子，還是……顧燃忽然想起，林晚的簡歷上，家庭關系那一欄只寫了母親。

父親那欄是空的。

他搖搖頭，制止自己繼續(xù)想下去。

這己經(jīng)超過一個上司該關心的范圍了。

但回到辦公室，處理郵件時，他還是會時不時走神。

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和報表似乎都蒙上了一層別的色彩。

那些他熟悉的評估模型、風險系數(shù)，在這一刻顯得有點……冰冷。

下午西點半，林晚準時回到工位。

顧燃從辦公室出來接水時，看見她己經(jīng)換回了平時那副模樣——挺首的背脊，專注的表情，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仿佛下午那個在圖書館溫柔念故事的林老師，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顧總?！?br>
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

“回來了？”

顧燃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常。

“嗯，事情辦完了?！?br>
她頓了頓，“下午的文件我重新梳理了風險點，加了兩條備注，您看看有沒有問題?！?br>
“好?！?br>
顧燃端著水杯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他沒有立刻看文件，而是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城市華燈初上，每一盞亮起的燈背后，可能都有一個故事。

今天，他無意中看見了林晚故事里的一頁。

而那一頁，和他之前想象的全然不同。

手機震動，是朋友發(fā)來的聚會邀請。

顧燃掃了一眼，回復：“今晚有事，不去了?！?br>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想清楚一些事情。

比如，為什么他會對一個下屬的私生活產(chǎn)生好奇。

比如，為什么那個坐在孩子們中間的林晚，會讓他心里某個地方，變得不那么平靜。

窗外，城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