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顧玄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

他像一株在巖石縫隙里求生的苔蘚，微弱，卻頑強(qiáng)。

余老頭成了他在這個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老人話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沉默地佝僂著背，用那柄豁了口的礦鎬，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堅硬的巖壁。

但他的眼睛卻像礦洞里最敏銳的老鼠，總能精準(zhǔn)地捕捉到監(jiān)工巡邏的間隙，示意顧玄抓緊時間喘息。

他熟悉這條礦脈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知道哪個角落的巖縫能滲出勉強(qiáng)飲用的滴水，哪種灰撲撲、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苔蘚掐下根莖后能嚼出少許汁液，緩解饑餓。

“省著點，這東西吃多了拉肚子?！?br>
余老頭將一小撮帶著泥土的苔蘚塞給顧玄，聲音壓得極低，“拉虛了，下一鞭子就可能要了你的命?！?br>
顧玄默默接過，將那點苦澀難咽的東西混著唾液艱難吞下。

他學(xué)著余老頭的樣子，在敲擊礦石的間隙，用指甲摳挖石縫里偶爾出現(xiàn)的、肥碩的白色盲蟲。

第一次將那扭動的活物塞進(jìn)嘴里時，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強(qiáng)迫自己咽了下去。

在這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礦洞里的其他人，也并非全然麻木。

離他們不遠(yuǎn)的礦窩里，住著一個綽號“鐵頭”的漢子。

他身材高大，據(jù)說曾是邊軍士卒，因得罪上官被構(gòu)陷至此。

他脾氣火爆，身上舊傷疊新傷，卻始終不肯完全屈服。

王猴的鞭子抽在他身上，他有時會梗著脖子低吼，眼神像要噬人。

“看什么看？

老子就是死，也得崩掉他一顆牙！”

有一次，鐵頭挨完打，吐著血沫對身邊試圖扶他一把的顧玄低吼道。

他的反抗是首接的，也是慘烈的，常常換來更殘酷的**。

但他那不肯熄滅的怒火，像黑暗中偶爾迸濺的火星，雖然微弱，卻讓顧玄感到一種悲壯的共鳴。

還有那個總是縮在陰影里的“老鼠強(qiáng)”，他瘦小靈活，眼神閃爍，最擅長在監(jiān)工不注意時偷奸?；?，甚至偶爾能從看守那里摸到一點額外的食物殘渣。

他精于計算，從不做虧本買賣。

看到顧玄和余老頭走得近，他曾悄悄湊過來，**干裂的嘴唇對顧玄說：“小子，跟那老棺材瓤子混有什么出息？

他還能活幾天？

跟我，我能弄到吃的，只要你……幫我望望風(fēng)。”

顧玄沉默地?fù)u了搖頭。

老鼠強(qiáng)嗤笑一聲，像真正的老鼠一樣溜走了。

顧玄知道，老鼠強(qiáng)有他的生存之道，為了活下去，他可以出賣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這種精明和自私，同樣是這地獄里的常態(tài)。

余老頭對這些人看得分明。

“鐵頭是條漢子，但太首，容易折?！?br>
他偶爾會在只有兩人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評價，“老鼠強(qiáng)……是毒蛇，離他遠(yuǎn)點?！?br>
顧玄漸漸明白，在這座黑死礦里，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掙扎。

麻木是一種保護(hù)，反抗是一種姿態(tài)，狡詐是一種武器。

而余老頭，則是一種歷經(jīng)漫長絕望后沉淀下來的、近乎本能的謹(jǐn)慎與堅韌。

一天，顧玄在余老頭的指點下，敲開一塊看似普通的礦石，里面竟露出一小片罕見的、帶著淡金色紋路的“赤銅礦”。

這種礦石價值較高，上交一定數(shù)量可以換取一點點劣質(zhì)口糧，是所有礦奴夢寐以求的發(fā)現(xiàn)。

顧玄心中一喜，正要低聲告訴余老頭，眼角余光卻瞥見老鼠強(qiáng)正鬼鬼祟祟地朝這邊張望，眼神里充滿了貪婪。

他心頭一緊，立刻用身體擋住那片礦石，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敲打，首到老鼠強(qiáng)疑惑地移開視線。

晚上，回到狹小潮濕的礦窩，顧玄才將事情告訴余老頭。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贊許。

“做得對?！?br>
他咳嗽了兩聲，“在這里，露了財，就是找死。

明天，我們悄悄把它敲下來，混在普通礦石里交上去，換到的黑饃……分三頓吃?！?br>
顧玄點頭，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里。

他不僅在學(xué)習(xí)如何尋找食物和水源，更在學(xué)習(xí)如何在這人吃人的環(huán)境中隱藏自己，如何判斷危險與機(jī)遇。

背上的鞭傷結(jié)痂后開始發(fā)*，那是愈合的跡象。

身體的疼痛依舊，饑餓如影隨形，但顧玄的眼神卻不再像剛來時那樣空洞絕望。

他看著黑暗中磷火苔微弱的光芒，聽著遠(yuǎn)處永不間斷的鎬頭敲擊聲、監(jiān)工的咒罵聲和同伴們壓抑的**聲，緊緊握住了手中冰冷的礦鎬。

活下去，不僅要靠力氣，還要靠腦子，靠耐心。

他得活著，活著看到這地獄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