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霧未散。，函谷關(guān)的雄關(guān)高墻早已隱沒在連綿的土丘之后，再也看不見半分蹤影。腳下的官道漸漸變得崎嶇，從平整的沙石路，變成了雜草叢生的野徑，兩旁的林木也愈發(fā)稀疏，多是耐旱的矮松與荊棘，在秋風(fēng)中微微搖晃，顯出幾分西北荒野特有的蒼涼。，不緊不慢，蹄聲輕叩在泥土與碎石之間，像是與天地自然的節(jié)奏合二為一。老子端坐牛背，雙目微闔，須發(fā)隨風(fēng)輕揚，周身無半分煙火氣，仿佛與這蒼茫曠野融為一體。他西行本無既定目的地，不求速度，不問歸期，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便是他此刻的心境。，行者無疆，順其自然，便是最好的路途。，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云層，灑在前方的山谷之中。老子緩緩睜開眼，目光向前望去，只見遠處河谷地帶，隱隱出現(xiàn)一片村落。，約莫二三十戶人家，房屋皆是土坯砌成，屋頂覆著茅草，低矮而簡陋，緊緊挨在一處，坐落在一條干涸的河道旁。村落四周是開墾出來的田地，只是田地里的莊稼大多枯黃萎靡，一看便是久旱無雨，收成極差。，唯有風(fēng)吹過茅草屋頂?shù)妮p響，以及遠處幾聲零星的犬吠。，卻藏著一絲緊繃的躁動，像是暴風(fēng)雨來臨之前的沉寂。
老子輕拍牛背，青牛緩緩放慢腳步，朝著村落方向行去。他并非刻意要入村打擾，只是前路必經(jīng)此處，再者，他心中隱隱有所察覺，這看似平靜的荒村之中，似乎正醞釀著一場紛爭。

道在人間，無處不在，紛爭起處，便是問道之所。

離村落還有半里地，河道旁的空地上，果然傳來了激烈的爭吵之聲，聲音粗獷而憤怒，打破了山野的寧靜。老子沒有急著上前，只是讓青牛停在一片矮樹林旁，遠遠觀望。

只見干涸的河道中央，立著一口僅存的淺井，井口不過半丈寬，井水渾濁，水位極低，堪堪沒過井底，是這方圓數(shù)里之內(nèi)，唯一一處還能打出水的水源。

而在水井兩側(cè)，分別站著兩撥村民。

左邊一撥，約莫十幾人，多是精壯漢子，為首者是一個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額頭上布滿青筋，手持一把鋤頭，氣勢洶洶，正是村落里的大族族長，姓王，村民都稱他為王老柱。他身后的村民，個個面帶怒色，手里拿著鋤頭、扁擔(dān)、柴刀，一副隨時要動手的模樣。

右邊一撥，人數(shù)稍少，只有七八人，多是老弱與婦人，為首者是一個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姓劉，人稱劉老爹，是村里小族的長輩。他身后的村民面帶懼色，卻又不肯后退，死死守在水井旁，像是在守護最后的生機。

兩撥人隔著水井對峙，目光兇狠，爭吵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味，只要再有一句過激的言語，一場械斗便會立刻爆發(fā)。

“劉老頭，我最后跟你說一遍，這口井是我們王氏先祖挖的，本來就該我們先用！你們幾家就那么幾畝地，湊什么熱鬧？等我們澆完地，你們再來挑水喝！”王老柱雙手叉腰，聲如洪鐘，震得旁邊的枯草都瑟瑟發(fā)抖。

劉老爹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氣得渾身發(fā)抖，顫聲反駁：“王老柱，你休要胡說！這井在河道中央，是全村共有的，不是你王家一家的！如今大旱三月，莊稼都快旱死了，我們就靠著這點水活命，你不讓我們澆地，是要**我們嗎？”

“**你們又如何？”王老柱蠻橫地一揮手，“我們王家人口多，田地多，全靠這點水活命！你們幾家加起來，還沒我們一半地多，就該讓著我們！再不退開，休怪我們不客氣！”

“不客氣？你還敢動手不成？”劉老爹身后，一個年輕漢子忍不住上前一步，握緊了拳頭，“都是一個村的，你憑什么霸占水源？真要逼急了，我們跟你拼了！”

“拼就拼！”王老柱勃然大怒，猛地舉起鋤頭，“我看你們是找死！今天這水，我們王家用定了！”

他身后的王家漢子們也紛紛舉起農(nóng)具，怒吼著向前逼近一步。

劉家眾人見狀，也紛紛拿起身邊的石頭、木棍，死死護著水井，臉上滿是決絕。

干涸的河道旁，塵土飛揚，人聲鼎沸，兩撥人劍拔弩張，眼瞅著就要大打出手。一旦械斗開始，必定有人頭破血流，甚至鬧出人命，本就艱難求生的荒村，將會陷入更大的災(zāi)難之中。

村落里的其他百姓，遠遠地站在自家門口，不敢上前勸解，只能滿臉焦急地觀望，一個個唉聲嘆氣，卻又無可奈何。在這靠天吃飯的荒野之地，水就是命，為了活命，村民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和睦，只剩下**裸的爭搶與仇恨。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聲輕緩的牛哞，輕輕響起。

聲音不高，卻像是一股清泉，瞬間壓下了現(xiàn)場的喧囂與暴躁。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爭吵，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矮樹林旁，一頭青牛緩緩走出，牛背上坐著一位白發(fā)如雪、面容淡然的老者。老者身著粗布**，神情平靜，目光溫和，既無威嚴(yán)之態(tài)，亦無凌厲之氣，可他就那么靜靜地坐在那里，卻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心中的怒火與焦躁，竟莫名地消散了幾分。

老者的眼神，如同深潭秋水，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執(zhí)念與貪婪，讓人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王老柱愣了一下，見老子只是一個孤身老者，頓時放下心來，眉頭一皺，厲聲喝道：“哪來的老東西？這里是我們村里的事，與你無關(guān)，速速離開，免得誤傷了你！”

劉老爹也看向老子，眼中帶著幾分疑惑，卻沒有驅(qū)趕，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滿臉愁苦。

老子輕輕拍了拍青牛，讓它緩步走到水井旁，停在兩撥人中間。他沒有看氣勢洶洶的王老柱，也沒有看滿面愁容的劉老爹，只是低頭看了看井底渾濁的淺水，又看了看兩旁枯黃的田地，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溫和而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如同秋風(fēng)拂過心田，撫平躁動：“天地之間，水養(yǎng)萬物，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這井中之水，本是天地所賜，養(yǎng)一方百姓，非一人一族之私物，為何要爭得頭破血流？”

王老柱聞言，頓時不服氣地嚷道：“老者，你是外鄉(xiāng)人，不知道我們的苦！大旱三月，莊稼快死光了，不爭水，我們?nèi)叶嫉?*！這水，必須先給我們用！”

“不爭水，我們也得死！”劉老爹也急忙說道，“我們?nèi)松?，可也得活命，老者你評評理，他王家霸占水井，是不是不講道理？”

兩邊村民紛紛附和，各自訴說著自已的難處，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

老子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動作輕柔，卻有著一股莫名的力量，讓眾人再次安靜下來。

他看著王老柱，輕聲問道：“你一族人多，爭到了水，澆活了莊稼，秋收有了糧食，能活下去，對不對？”

王老柱點頭：“正是！”

老子又看向劉老爹：“你一族人少，若得不到水，莊稼枯死，顆粒無收，冬日便會**凍死，對不對？”

劉老爹老淚縱橫：“沒錯，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老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兩撥村民，緩緩說道：“你們爭的，不是水，是活命的希望?？赡銈兿脒^沒有，若今日大打出手，傷了人命，結(jié)了仇怨，即便爭到了水，活了性命，往后同村而居，日日相見，仇怨不斷，紛爭不止，這村子，還能安寧嗎？”

眾人皆是一愣，一時無言以對。

他們只想著眼前的水源，卻從未想過械斗之后的后果。

老子繼續(xù)說道：“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你王家人口多，田地多，是有余；你劉家人口少，田地少，是不足。若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搶奪不止，便是逆天而行，終究會招來災(zāi)禍。”

他指著水井：“這水雖少，卻足以分而用之。王家田多，可取六成，澆灌莊稼；劉家田少，可取四成，保苗活命。每日輪流取水，互不爭搶，各取所需，豈不兩全？”

王老柱臉色一變，立刻搖頭：“不行！六成太少，我們的田澆不完！必須全給我們！”

“剛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老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你以為強硬搶奪，便能得到一切？殊不知，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凡事做絕，不留余地，看似占了便宜，實則埋下禍根。今****劉家，明日便會有更強者來逼你，爭來爭去，終究一場空?！?br>
他又看向劉老爹：“你也不必一味退讓，更不必以命相搏。道在中和，不在極端。強硬招禍，軟弱受欺，唯有中和，方能長久?！?br>
劉老爹嘆了口氣：“老者，道理我們都懂，可他王家不肯讓，我們又能如何？”

“不是不肯讓，是心被執(zhí)念困住了?！崩献幽抗鉁睾偷芈湓谕趵现砩?，“你身為一族之長，當(dāng)護一族之人，更要護一村之安。若為了幾畝田地，毀了全村和睦，讓村子血流成河，你即便活了下來，又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如何面對后世子孫？”

王老柱握著鋤頭的手，微微一顫。

老子的話，沒有指責(zé)，沒有呵斥，只是平平淡淡的道理，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緊閉的大門。他鎮(zhèn)守著一族的生計，早已被“爭”字困住，滿腦子都是搶水、活命，卻忘了同村之情，忘了和睦之貴。

他低頭看了看井底的淺水，又看了看對面劉家老弱婦孺惶恐的面容，心中的蠻橫與兇狠，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愧疚與猶豫。

老子見他神色松動，不再多言，只是輕輕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輕輕投入井中。

“咚?！?br>
一聲輕響，水花微漾，渾濁的井水泛起圈圈漣漪，緩緩散開，最終重歸平靜。

“水本無心，因人而爭；人本無仇，因利而斗?！崩献虞p聲道，“上善若水，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你們?nèi)裟芊畔聢?zhí)念，分水解困，便是順道而行，天地自會護佑；若執(zhí)意相爭，便是逆道而行，終究自食苦果。”

說完，老子不再停留，輕輕拍了拍青牛的脊背。

青牛緩緩轉(zhuǎn)身，朝著村落外的野徑走去，老者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淡泊而悠遠，仿佛從未介入這場紛爭，只是路過人間，點破一句迷津。

水井旁，兩撥村民依舊站在原地，鴉雀無聲。

老子的話語，如同井水一般，緩緩流入他們的心底，洗去了怒火，洗去了執(zhí)念，只剩下平靜與反思。

許久之后，王老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緩緩放松，手中的鋤頭“哐當(dāng)”一聲，落在了地上。

他看著劉老爹，臉上露出一絲愧疚，聲音也軟了下來：“劉老爹，方才是我不對，我太蠻橫了?！?br>
劉老爹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王老柱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那位老者說得對，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了水傷了和氣，甚至鬧出人命，實在不值得。就按老者說的，水分著用，我們王家六成，你們劉家四成，每日輪流取水，互不爭搶?！?br>
此言一出，劉家眾人頓時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與感激。

劉老爹老淚縱橫，緊緊握住王老柱的手，顫聲說道：“好！好！分著用！分著用！多謝你了，老柱！”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王老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是我太固執(zhí)，以后咱們好好相處，一起熬過這旱季?！?br>
兩撥原本劍拔弩張的村民，瞬間放下了手中的農(nóng)具，臉上的怒色化作了平和，開始互相商量著取水的時間與份額，言語之間，又恢復(fù)了往日的鄰里溫情。

遠處的村民們見狀，也紛紛露出了笑容，連連感嘆那位白發(fā)老者是圣人下凡，一句話化解了村里的大禍。

有人想要追上去拜謝老子，可跑到村口時，卻只看見青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的曠野之中，再也看不見蹤跡。

老子早已遠去。

他不求感激，不求回報，只是路見紛爭，順勢點化，點到即止，轉(zhuǎn)身便走。

無為而無不為，不爭而天下安。

這便是道，藏于煙火，行于人間，不刻意，不強求，順其自然，便化解一切困局。

青牛踏著晨光，繼續(xù)向西而行。

老子端坐牛背，雙目微闔，心神寧靜。

他知道，這荒村爭水，不過是他西行路上的又一段人間煙火。往后的路途之中，還會有商賈逐利、匠人迷巧、部落仇殺、書生求名……世間百業(yè)，眾生百態(tài)，皆有執(zhí)念，皆有紛爭。

而他，只需以道存心，以智渡人，遇見一處，化解一處，看見一心，點醒一心。

函谷關(guān)外，問道人間。

他的路，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