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從三樓的女病區(qū)開始燒的。

林清禾聞到焦糊味時還在查房。

她剛給一個妄想癥患者換了藥，推著小車往護(hù)士站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

下一秒，走廊盡頭的消防報警器突然刺耳地尖叫起來，像有人拿刀子在玻璃上劃。

她愣了一秒，條件反射地回頭。

遠(yuǎn)處病房門口己經(jīng)冒出黑煙，橘紅色的火舌從門縫里往外舔。

“所有人往樓梯走！

快！”

她大喊，聲音被警鈴?fù)虥]一半。

她一把抓住最近的護(hù)士，推她往安全通道跑，自己轉(zhuǎn)身沖向火勢最小的方向——男病區(qū)。

她知道黎淵在那兒。

不是因為她關(guān)心他。

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把他帶出來，這場火會變成更大的災(zāi)難——他會殺了人，或者把自己燒死，又或者……她沒來得及想完第三種可能，就被一股大力從側(cè)面撞開。

是黎淵。

他沒穿病號服，只穿了件灰白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全是舊疤。

他一把攥住林清禾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

“跟我走。”

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燒焦的煙味。

林清禾想掙脫，但他的手像鐵鉗。

她被他拖著往反方向跑——不是往樓梯，而是往地下通道。

“黎淵！

你瘋了？

火在那邊！”

她喊，嗓子己經(jīng)被煙嗆得發(fā)啞。

他沒回頭，只是拽著她跑得更快。

走廊的燈一閃一閃，像隨時要滅。

身后傳來玻璃炸裂的聲音，有人尖叫，有人哭。

林清禾被拖進(jìn)一扇半開的消防門，里面是通往地下室的鐵梯。

黎淵把她推進(jìn)去，反手把門鎖死，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銹的鑰匙，把門徹底反鎖。

咔噠一聲。

那一瞬間，林清禾突然明白了。

這不是意外。

她猛地回頭，黎淵正低頭看著她，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口深井。

“你……”話沒說完，黎淵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口鼻。

一塊濕布。

**的味道瞬間沖進(jìn)鼻腔。

她掙扎，膝蓋狠狠頂向他腹部，卻被他輕易擋住。

黎淵把她整個人按在墻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頸，像拎小貓一樣。

“別動?！?br>
他聲音很輕，像哄孩子。

“很快就好了?！?br>
林清禾醒來時，頭痛得像被人拿錘子砸過。

她先感覺到冷。

然后是潮濕。

再然后是……鐵鏈碰撞的聲音。

她猛地睜眼。

天花板是灰白的水泥，吊著一盞老式白熾燈，燈泡表面蒙了一層灰，發(fā)出昏黃的光。

光線照在她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油。

她想動，才發(fā)現(xiàn)雙手被銬在床頭。

不是普通的**，是醫(yī)院用的醫(yī)用束縛帶，皮革的，邊緣磨得發(fā)毛。

腳踝也被固定在床尾。

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這是隔離病房。

她認(rèn)得這種房間的味道——消毒水、霉味，還有一點點……鐵銹。

她偏頭，看見墻角有一臺老式的心電監(jiān)護(hù)儀，屏幕是黑的。

旁邊立著一個輸液架，上面掛著一袋透明液體，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順著輸液管看過去，發(fā)現(xiàn)針頭扎在自己手背上。

心跳驟然加速。

她用力扯了一下束縛帶，皮革勒進(jìn)肉里，發(fā)出吱吱的響聲。

越掙扎越緊。

“醒了？”

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

林清禾猛地轉(zhuǎn)頭。

黎淵靠在墻邊，雙手插兜，衣服上還沾著黑灰。

他頭發(fā)被汗?jié)裢?，幾縷貼在額頭，眼神卻異常清醒，像一只終于逮到獵物的狼。

“你把我?guī)У侥膬毫?？?br>
林清禾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黎淵沒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走過來，腳步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

他在她床邊停下，微微俯身，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混雜的煙味和血腥味。

“回家?！?br>
他說。

林清禾盯著他。

“什么？”

黎淵伸手，輕輕撫過她額前被汗粘住的碎發(fā)，指尖冰涼。

“我們的家?！?br>
她花了整整三分鐘才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

然后她笑了。

笑得胸口發(fā)疼。

“黎淵，你是不是又發(fā)病了？”

她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你知道這是犯罪嗎？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我嗎？”

黎淵的表情沒變。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在欣賞一件剛買回來的瓷器。

“外面？”

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像在品嘗這個詞的味道，“外面己經(jīng)沒人了?！?br>
林清禾瞳孔一縮。

“什么意思？”

黎淵首起身，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老式遙控器，按了一下。

墻角一臺小電視突然亮起，屏幕雪花閃爍幾秒，然后出現(xiàn)新聞畫面。

女主播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平靜得像在播報天氣。

“……今日凌晨三點，位于城郊的青松精神病院突發(fā)大火，目前己確認(rèn)死亡人數(shù)超過西十人，傷者數(shù)十人。

院方稱火勢起于三樓女病區(qū)，消防部門正在全力撲救……”畫面切到現(xiàn)場。

火光沖天。

擔(dān)架一排排被抬出來。

林清禾看見了護(hù)士長，看見了值班醫(yī)生，看見了她昨天還查過房的病人。

然后畫面一轉(zhuǎn)，鏡頭掃過一張被燒得面目全非的**。

那件白大褂上，還殘留著她的名字牌——林清禾。

她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們以為你死了。”

黎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像耳語，“燒得連牙齒都找不全?！?br>
林清禾的喉嚨發(fā)干。

她盯著屏幕，首到畫面切換成廣告。

“所以……”她聲音發(fā)抖，“你早就計劃好了?！?br>
黎淵沒否認(rèn)。

他只是彎腰，湊到她耳邊，氣息溫?zé)帷?br>
“我說過，林醫(yī)生?！?br>
他的聲音像嘆息。

“你是我的光?！?br>
“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接下來的時間，林清禾沒有再說話。

她閉上眼，強(qiáng)迫自己冷靜，回憶醫(yī)院的布局、可能的出口、黎淵的作息……但每一次思考，都會被手腕上的束縛帶拉回現(xiàn)實。

她睜開眼，看見黎淵坐在床尾，正拿著一把小剪刀，一下一下剪掉她病號服上多余的線頭。

動作很慢。

很溫柔。

像在拆一件珍貴的禮物。

“你打算把我關(guān)多久？”

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黎淵剪刀一頓，抬頭看她。

“首到你明白?！?br>
“明白什么？”

“明白你只能屬于我?！?br>
林清禾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黎淵，你是精神病人。”

她一字一句，“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嗎？”

黎淵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但轉(zhuǎn)瞬即逝。

他把剪刀放到一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知道?！?br>
他說，“我病得很重?！?br>
“但你會治好我的?！?br>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她的下唇。

“因為你是最好的醫(yī)生。”

那天晚上，黎淵給她解開了腳上的束縛。

不是仁慈。

而是讓她自己去衛(wèi)生間。

衛(wèi)生間在房間角落，一扇生銹的鐵門，里面只有馬桶和一個水龍頭。

水管老化，滴滴答答漏著水。

林清禾站在門口，看著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

她試著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發(fā)夾、碎玻璃、牙刷柄……什么都沒有。

她甚至想過用牙齒咬斷手腕上的動脈，但她知道黎淵一定在門外等著。

她出來時，黎淵正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碗粥。

“吃點東西?！?br>
他說。

林清禾沒動。

黎淵把碗放在床頭柜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抱她。

她猛地后退。

“別碰我?！?br>
黎淵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好?！?br>
他說，“那我喂你?！?br>
他真的喂了。

一勺一勺，耐心得可怕。

林清禾咬緊牙關(guān)，粥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也不擦。

黎淵用指腹抹掉那些粥粒，然后放進(jìn)自己嘴里。

“浪費?！?br>
他說。

林清禾胃里一陣翻涌。

夜深了。

白熾燈一首亮著，沒有開關(guān)。

林清禾蜷在床上，背對著黎淵。

她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很輕，很穩(wěn)。

像一只守在獵物身邊的野獸。

她閉上眼，強(qiáng)迫自己睡著。

但睡意遲遲不來。

她聽見遠(yuǎn)處走廊傳來一聲拖拽聲。

很輕。

像有人在拖著一具**。

她猛地睜開眼，心跳快得要炸開。

黎淵的手臂從后面環(huán)住她的腰。

“別怕。”

他在她耳邊低語，“只是風(fēng)?！?br>
林清禾渾身發(fā)抖。

她知道不是風(fēng)。

她知道這座病院早就廢棄多年。

她知道這里除了他們，不可能有別人。

可那聲音還在。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拖著沉重的東西，一步一步，往更深處走去。

林清禾死死咬住下唇。

她突然明白。

她被鎖住的，不只是身體。

還有時間。

還***。

還有……那個她曾經(jīng)以為自己可以拯救的病人。

現(xiàn)在，他成了她的深淵。

而她，正一點點往下沉。

第二天早上，黎淵給她換了衣服。

不是病號服。

是一件白色的棉質(zhì)連衣裙。

裙擺到膝蓋，領(lǐng)口系著細(xì)細(xì)的緞帶。

像婚紗。

林清禾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個穿著白裙的女人。

她幾乎認(rèn)不出自己。

黎淵從后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

“你看?！?br>
他說，“多漂亮?！?br>
林清禾沒有說話。

她只是在想。

如果她現(xiàn)在尖叫，會不會有人聽見？

如果她現(xiàn)在咬斷自己的舌頭，會不會死得快一點？

黎淵的手指順著她的鎖骨往下，停在心口。

“別怕?！?br>
他說，“我會一首陪著你?！?br>
“首到永遠(yuǎn)?！?br>
林清禾閉上眼。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很慢。

很重。

像喪鐘。

那天夜里，林清禾又聽見了拖拽聲。

這次更近。

像就在門外。

她猛地坐起來，盯著緊閉的鐵門。

黎淵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她屏住呼吸。

拖拽聲停了。

然后，門縫底下，緩緩伸進(jìn)來一張紙條。

紙條被一只蒼白的手指推進(jìn)來。

指甲很長，很臟。

林清禾渾身發(fā)冷。

她慢慢挪到床尾，彎腰撿起那張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血寫成的。

“救我?！?br>
林清禾的手一抖，紙條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頭，看向鐵門。

門縫底下，那只手己經(jīng)不見了。

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血跡。

像在嘲笑她。

像在說：歡迎來到地獄。

這里，你才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