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

快點！”

喬茗晨的手像鐵鉗似的攥著托比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孩子瘦得硌手的皮肉里。

沙礫被兩人的鞋底碾得咯吱響，混著遠處霧靄里飄來的腥臭味，在暗紅的天光下攪成一團黏膩的渾濁。

托比懷里的筆記本邊角己經(jīng)磨得起了毛，紙頁間夾著的干枯臟器碎片隨著跑動簌簌掉落，他踉蹌著跟上，喘氣聲像破舊風箱在拉扯：“喬姐！

慢點！

真的……還有兩個小時才天黑！”

喬茗晨猛地回頭，額前碎發(fā)被風吹得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那雙總帶著點譏誚的眼睛在灰敗的巖石**里亮得扎眼。

“兩個小時？”

她嗤笑一聲，抬腳碾過一只從石縫里鉆出的、半截身子是爛肉半截是甲殼的蟲子，墨綠色的汁液濺在她褲腿上，“等暗紫天幕爬上來，霧都的東西開始打哈欠的時候，你覺得這點時間夠你哭著喊媽？”

托比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封面上用干涸血液畫的狼頭圖案被他的體溫焐得發(fā)潮。

他知道喬茗晨說的是實話，霧都邊緣的晝夜交替從來不是計時器能算準的——有時候暗紅天空還掛著，霧里就會鉆出帶著黑蟲眼睛的畸形人；有時候暗紫都漫了半邊天，巨人的嗚咽聲才遲遲滾過來。

“這破差事本來就不該我來?！?br>
喬茗晨拽著托比拐過一塊布滿孔洞的巨石，那些孔洞里隱約能看到蜷縮的灰白色東西，湊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被蝕空了內(nèi)臟的**殘骸，“**那女人又躲去萊拉那裝可憐了吧？

天天挎著張批臉，好像全內(nèi)華達都欠她的。”

她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很快被沙礫吸得沒了痕跡。

托比沒敢接話。

他見過喬茗晨和**吵架，喬茗晨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接一句往人最疼的地方扎；而**總是握著那把刻痕**，眼神冷得能凍住血，雖然沒真動過手，但誰都看得出來，那層冰下面壓著的是能燒起來的恨。

風突然變了向，帶著霧的腥氣里多了點別的味道——像是腐肉被泡得發(fā)漲，又混著點金屬被銹蝕的酸臭。

喬茗晨的腳步猛地頓住，拽著托比往旁邊一塊一人多高的巖石后面撲過去。

“噓——”她把手指按在托比嘴上，聲音壓得像耳語，眼睛卻死死盯著霧氣翻涌的方向。

托比的心跳瞬間撞得胸腔發(fā)疼，他透過巖石的縫隙往外看，只見遠處的霧像被什么東西攪動著，翻滾出灰**的浪。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嗚咽聲傳了過來，不是尖銳的嘶吼，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胸腔里憋著氣，一抽一抽地往外吐，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發(fā)麻。

那是巨人的聲音。

托比想起自己筆記本里畫的速寫：千米高的蒼白身軀，沒有臉，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偶爾會垂下黏糊糊的、像腸子一樣的東西。

他看過一次，隔著老遠，那東西只是站在霧里，就像一座會呼吸的山，陰影投下來，能把半個戰(zhàn)士學校訓練場都蓋住。

“他們不會走出霧都的?！?br>
喬茗晨的聲音貼著他耳朵，帶著點鐵銹味的呼吸噴在他頸側(cè)，“老規(guī)矩，等他們挪遠了再動?！?br>
她的手始終沒松開托比的胳膊，另一只手則按在腰間那把短刀上——刀身是用狼人肋骨磨的，邊緣還留著鋸齒狀的骨茬。

嗚咽聲斷斷續(xù)續(xù)地飄著，時而近時而遠，像是在徘徊。

托比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數(shù)到第二十三下的時候，眼角瞥見巖石旁邊的沙地上爬過一個東西。

那東西大概半人高，腦袋像是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粉紅色的腦漿，腦漿上爬滿了黑色的小蟲子，密密麻麻地攢動著，偶爾有幾只掉下來，在沙地上快速扭動，留下銀色的軌跡。

它有三條腿，一條胳膊卻是用腹部的肌肉***前進的，每動一下，腹腔里沒消化完的碎骨就會嘩啦作響。

是畸形人。

托比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手不自覺地往筆記本里摸——那里夾著一小瓶從萊拉那討來的驅(qū)蟲藥粉。

喬茗晨卻比他更快，握著骨刀的手一揚，沒等那畸形人轉(zhuǎn)過頭，刀就己經(jīng)扎進了它沒被削掉的那半張臉里。

“嗤啦”一聲，骨刀攪碎了腐爛的皮肉，黑色的蟲子受驚似的涌出來，有的落在喬茗晨手背上，被她面無表情地碾死，綠色的體液沾在她皮膚上，像沒擦干凈的污漬。

“看好了。”

喬茗晨把畸形人的腦袋拎起來，那半拉腦袋垂著，腦漿里的黑蟲還在掙扎，“這玩意兒眼睛里的不是眼珠子，是蝕骨蟲。”

她用刀尖挑出一只，那蟲子有指甲蓋大小，身體扁平，口器是一圈細密的鋸齒，“沾上就別想弄下來，能順著毛孔鉆進去，把骨頭啃成渣?！?br>
托比咽了口唾沫，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畸形人，頭部半毀，腦腔寄生蝕骨蟲，攻擊性中等，弱點……他抬頭看了看喬茗晨扎進去的位置，補了兩個字，顱腔。

喬茗晨把畸形人的**踢進旁邊的石縫里，那里很快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被別的什么東西拖走了。

“處理干凈，免得引來麻煩?！?br>
她說著，拍了拍手，骨刀上的血珠滴在地上，很快被沙礫吸進去，只留下深色的印記。

巨人的嗚咽聲漸漸遠了，霧也好像淡了點，能看到更遠處灰黑色的巖石堆，像一群蹲伏的怪獸。

喬茗晨探頭看了看，拽著托比從巖石后面鉆出來：“走了，再往前搜搜?！?br>
托比跟在后面，忍不住問：“喬姐，我們到底要找什么??？

校長說……找活人?！?br>
喬茗晨打斷他，語氣不耐煩，“**、南城逃出來的、哪怕是霧都里爬出來的半殘，只要還能喘氣就行。”

她頓了頓，腳踢到一塊碎石，碎石滾進一個裂縫里，發(fā)出沉悶的回響，“不過你也看到了，這鬼地方，能活下來的要么是運氣好到離譜，要么就是比畸形人還能藏?！?br>
他們在巖石堆里穿行，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有些地方的沙子是暗紅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沒凝固的血上。

托比注意到，有些巖石的縫隙里卡著碎骨頭，上面還掛著布條，看顏色像是戰(zhàn)士學校的制服——大概是之前來搜尋的學員，沒能回去。

喬茗晨似乎對這些視而不見，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塊巖石的陰影，每一個可能**的角落，動作利落得像只在荒原上覓食的狼。

偶爾有幾只躲在暗處的小怪物——比如只有一只眼睛、拖著腸子跑的蜥蜴，或者長著多張嘴的老鼠——剛探出頭，就被她扔出的石子砸死，這些不能吃，吃了死人，能少一個是一個。

“白跑一趟。”

又翻過一個小山坡，眼前還是一片灰蒙蒙的巖石和霧靄，喬茗晨停下腳步，皺著眉往遠處看，“早說了，沒人能活著穿過那道溝?！?br>
她指的是霧都邊緣那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據(jù)說下面連通著封印狼人王的天坑，溝壁上爬滿了會分泌腐蝕性粘液的藤蔓，掉下去的東西，連骨頭渣都別想剩下。

托比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筆記本的邊緣。

他想起安東里奧校長讓他們出發(fā)前說的話，那老頭坐在那張用巨人指骨做的椅子上，獨眼盯著他，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托比，跟著喬茗晨好好學。

要是到了該動手的時候，你還只會躲在后面記筆記……”后面的話沒說，但誰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喬茗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想什么呢？

怕校長真殺了你？”

她往地上啐了口，“放心，他也就是說說。

你這筆記本里記的東西，有時候比一把槍還管用?！?br>
雖然嘴上這么說，她眼里卻沒什么溫度——在戰(zhàn)士學校待久了，誰都知道，安東里奧的話從來不是玩笑，死亡測試里被淘汰的學員，**送去了食堂。

“況且……”喬茗晨剛想再說點什么，大概又是嘲諷**的話，托比卻突然拽了拽她的胳膊。

“喬姐，你聽。”

喬茗晨愣了一下，側(cè)耳細聽。

風里除了霧的流動聲、遠處隱約的蟲鳴，似乎還真有別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喊叫，有怒吼，有尖叫，還有一種……像是骨頭被硬生生折斷的悶響。

那聲音很遙遠，被霧氣擋著，聽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數(shù)量不少。

喬茗晨瞇起眼睛，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那里的霧比別處更濃，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灰黑色。

“多少人？”

她問，聲音壓低了些。

托比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又在心里默數(shù)了幾下，才不確定地說：“大概……六百人左右？”

六百人。

這個數(shù)字讓喬茗晨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霧都邊緣從來不是能聚集這么多人的地方，就算是**團伙，最多也就幾十人，再多了，根本不夠吃的——這里的喪尸和獸人早就被搜剿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藏得極深，要么就是厲害到?jīng)]人敢碰的主兒。

而且，那聲音里的驚恐和混亂，不像是有組織的隊伍。

更像是……一群獵物掉進了陷阱里。

喬茗晨拽著托比往后退了幾步，躲到一塊更大的巖石后面，同時按住了腰間的骨刀。

“別出聲?！?br>
她低聲說，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灰黑色的霧靄，“看看再說?！?br>
托比緊緊抱著筆記本，心臟又開始狂跳。

他能感覺到喬茗晨的手在微微用力，不是害怕，而是像蓄勢待發(fā)的野獸。

遠處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夾雜著某種濕漉漉的、像是咀嚼的聲音，讓他胃里一陣翻攪。

暗紅的天光漸漸暗了下去，開始有淡紫色的影子爬上巖石。

離天黑，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