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被生銹的鋼針反復穿刺太陽穴，又像是顱骨內塞進了一個瘋狂振動的蜂巢。

林默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恢復意識，首先感知到的就是這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劇痛。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野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頭頂是臟污不堪的、不斷滴落著冷凝水的帆布帳篷頂。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劣質消毒水的刺鼻、某種東西緩慢腐爛的甜膩腥臭、還有無數人擠在一起無法洗漱的濃重體味，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幾乎令人窒息。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fā)現身體虛弱得不像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隱隱作痛。

記憶如同破碎的鏡片，雜亂無章，唯有“林薇”這個名字，像是一點微弱卻頑固的星火，在一片混沌的腦海里灼燒著。

妹妹…林薇…你在哪？

他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個擁擠不堪的臨時帳篷，地上胡亂鋪著些發(fā)霉的草席和破爛被褥，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人。

人們蜷縮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有偶爾胸腔的微弱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帳篷角落，一個瘦小的孩子無聲地哭泣著，眼淚在臟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旁邊的母親只是機械地拍著他的背，眼神空洞地望著帳篷外。

帳篷外，低沉嗚咽的風聲從未停歇，其間還夾雜著某種更加沉悶、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無數人低語又仿佛巨獸喘息的聲音，那是翻涌的“鬼霧”在安全區(qū)高墻外永恒不休的咆哮。

帳篷入口的簾子被掀開一道縫隙，冰冷潮濕的風趁機灌入，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一個穿著破爛守衛(wèi)制服、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疤痕的男人探進頭，聲音嘶啞地重復著早己無人認真去聽的守則：“夜間禁燈！

禁止喧嘩！

發(fā)現異?！绕涫?cold spot（冷點）、黑影、不明聲響——立即報告！

不想死的就都給老子記牢了！”

他的目光掃過帳篷里死氣沉沉的人群，像看待一群隨時可以丟棄的貨物，隨即放下了簾子。

林默吃力地挪到帳篷邊緣，透過一道破口向外望去。

所謂的“第七臨時安全區(qū)”，不過是依托江南市廢棄的醫(yī)學院部分建筑和匆忙壘起的高墻圈出來的一塊絕望之地。

泥濘的地面上擠滿了各式各樣歪歪扭扭的窩棚和帳篷，污水橫流。

遠處，那道用混凝土碎塊、生銹汽車和粗糲鋼材拼湊起來的圍墻巍峨矗立，卻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脆弱感。

墻頭上，探照燈的光柱有氣無力地掃視著墻內，更多的光亮則集中在墻外——那片如同活物般翻滾蠕動的灰黑色濃霧。

鬼霧。

僅僅是望著它，林默就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那霧氣并不稀薄，反而濃稠得像是某種活著的油脂，不斷扭曲、變形，偶爾還會劇烈地凸起一下，仿佛有什么難以名狀的巨大之物正在其中蠕動，撞擊著脆弱的高墻。

霧氣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希望。

舊日世界的陽光、藍天、喧囂的城市…一切都像是上輩子那么遙遠。

五十六年前那場持續(xù)了數月的詭異黑雨，徹底改變了整個世界，將文明打落塵埃，只剩下這些在鬼霧夾縫中殘喘的“安全區(qū)”。

而他現在，就身處于這片殘喘之地的底層。

就在這時，隔壁帳篷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因恐懼而變調的哭聲，還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低低地絮叨，斷斷續(xù)續(xù)的字眼飄進林默的耳朵：“…又不見了…昨晚…老王頭…就在墻根那兒…只剩下一灘…冰碴子…”另一個更年輕些的聲音顫抖著打斷他：“別說了！

求你別說了！”

但那個蒼老的聲音似乎停不下來，帶著某種病態(tài)的傾訴欲，氣息微弱卻清晰：“…抓痕…墻上有抓痕…像…像人的手抓出來的…但…是冰的…摸上去刺骨地涼…”冰的抓痕？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幾乎就在同時，他左側的眼眶深處，那股熟悉的、尖銳的刺痛再次毫無征兆地爆發(fā)開來，比剛才醒來時還要劇烈，仿佛有根冰錐狠狠扎進了眼球，首刺大腦！

“呃啊…”他悶哼一聲，猛地捂住左眼，指縫間似乎能感覺到眼球在突突地狂跳，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灼燒感順著視神經蔓延。

劇痛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卻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喘息著松開手，左眼的視野邊緣，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扭曲的暗紅色殘影，但仔細去看時，又消失無蹤。

只有那冰冷的余悸，和隔壁帳篷關于“冰的抓痕”的低語，如同毒蛇般纏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墻外，是吞噬一切的鬼霧。

墻內，是掙扎求存的人群，以及…某種似乎己經滲入墻內的、難以理解的冰冷詭異。

絕望如同鬼霧般濃稠，沉沉地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