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星未落，試劍崖上的積雪己沒過腳踝。

青霞觀的晨鐘剛過三遍，林飛燕便挎著劍匣往觀后走去。

山道上的積雪被早起的道士清掃出一條小徑，兩側(cè)的松柏掛滿冰凌，在微弱的晨光中閃爍著細(xì)碎的光芒。

她呵著白氣跑到試劍崖邊時，卻見崖邊的雪地上己經(jīng)站著一道瘦小的身影。

蘇玲瓏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道袍，腰間懸著柄短劍，正對著初升的朝陽吐納調(diào)息。

她雙目微閉，呼吸悠長，周身的寒氣似乎被體內(nèi)的真氣逼開，在雪地上形成一圈淡淡的白汽。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警惕，看清是飛燕后又迅速斂去。

"玲瓏妹妹來得好早！

"飛燕笑著跳上崖邊，劍匣 "哐當(dāng)" 一聲撞在巖石上，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響亮。

她注意到玲瓏腳邊的積雪上只有淺淺的腳印，顯然是用輕功踏雪而來，心中不禁有些佩服—— 這才入門三日，竟己將 "青霞心法" 的基礎(chǔ)輕功練到這般境地。

玲瓏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轉(zhuǎn)向遠(yuǎn)處的云海。

自從三日前被清虛子帶回青霞觀，她便幾乎不與人交談，每日除了必要的功課，便是獨(dú)自待在角落里。

飛燕送的那支紅梅簪被她仔細(xì)地插在發(fā)間，紅豆木的光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潤。

"師父說今日要教我們 青霞劍法 的基礎(chǔ)招式，" 飛燕自顧自地打開劍匣，取出那柄陪伴她多年的長劍，"聽說這套劍法是我們青霞觀的鎮(zhèn)觀之寶，練到深處能化出漫天劍影，像梅花一樣好看呢！

"她揮舞了一下長劍，劍風(fēng)卷起地上的積雪，在身前灑下一片細(xì)碎的雪沫。

玲瓏的目光落在她的劍招上，微微蹙了蹙眉—— 飛燕的劍招靈動有余，卻浮躁不穩(wěn)，顯然欠缺火候。

就在這時，清虛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飛燕，你的劍心又亂了。

"兩人連忙轉(zhuǎn)身行禮。

清虛子緩步走上試劍崖，目光掃過兩人："劍者，心之刃也。

心不靜，則劍不穩(wěn)；心不純，則劍無力。

玲瓏雖入門晚，卻己悟得 靜 字訣，你反倒不如她。

"飛燕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師父教訓(xùn)的是，弟子知錯了。

"清虛子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向玲瓏："你根基扎實(shí)，悟性極高，只是......"他欲言又止，目光落在玲瓏緊握劍柄的手上—— 那只小手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只是劍上戾氣太重，若不加以克制，日后恐成心魔。

"玲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低聲道："弟子知錯。

""罷了，今日先教你們 青霞劍法 的起手式。

"清虛子不再多言，拔出腰間的桃木劍，"這套劍法共分七層，第一層 梅開五福 ，講究劍勢舒展，意在養(yǎng)氣。

你們看好了。

"他手腕輕抖，桃木劍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劍風(fēng)裹挾著雪沫，竟真的幻化出幾分梅花綻放的意境。

飛燕看得眼睛發(fā)亮，連忙跟著模仿，而玲瓏則看得格外專注，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一個時辰后，試劍崖上己經(jīng)落滿了劍痕。

飛燕練得滿頭大汗，臉頰通紅，劍法卻依舊有些雜亂；玲瓏則氣息平穩(wěn)，一招一式精準(zhǔn)到位，只是劍招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飛燕，你太急于求成，"清虛子搖了搖頭，"劍招如流水，需順勢而為，不可強(qiáng)求。

你看玲瓏，雖慢，卻步步扎實(shí)。

"飛燕有些不服氣，偷偷瞥了玲瓏一眼，卻見她正望著遠(yuǎn)處的云海出神，手中的劍無意識地劃著圈。

陽光灑在她蒼白的小臉上，竟有種易碎的美感。

飛燕心中的那點(diǎn)不服氣忽然就煙消云散了—— 這個妹妹，心里一定藏著比劍法重要得多的心事。

"玲瓏妹妹，"飛燕收劍走過去，"我們對練一下好不好？

我覺得你的劍招比我標(biāo)準(zhǔn)多了。

"玲瓏猛地回過神，警惕地看著她："我......我還不太熟練。

""沒關(guān)系呀，我們互相指正嘛！

"飛燕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走到崖邊的空地上，"師父說過，武學(xué)之道，需知行合一，對練才能發(fā)現(xiàn)問題。

"玲瓏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兩人相對而立，同時拔劍出鞘。

飛燕的劍勢靈動跳脫，如林間飛燕；玲瓏的劍招沉穩(wěn)精準(zhǔn)，如雪中寒梅。

劍光在雪地上交織，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驚起了崖邊松樹上的積雪。

幾個回合下來，飛燕漸漸落了下風(fēng)。

她的劍招雖快，卻屢屢被玲瓏精準(zhǔn)地格開。

就在她有些急躁，想要冒險強(qiáng)攻時，玲瓏忽然收劍后退，低聲道："我輸了。

""明明是我輸了呀，"飛燕喘著氣笑道，"你的劍法比我好多了。

"玲瓏搖搖頭，沒有解釋。

剛才對練時，她有好幾次可以輕易擊中飛燕的破綻，卻都下意識地收了手—— 她不想傷害這個唯一對她釋放善意的人。

清虛子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夾雜著幾分憂慮。

他知道，要融化這塊寒冰，飛燕的熱情或許是唯一的鑰匙，但這把鑰匙，也可能讓兩個孩子都卷入危險的漩渦。

午后的藏經(jīng)閣彌漫著淡淡的墨香。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塵埃在光柱中飛舞，與書架上泛黃的古籍相映成趣，仿佛時光在這里凝固成了永恒。

飛燕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江湖異聞錄》，時不時發(fā)出一兩聲驚嘆。

她對那些江湖恩怨、俠客傳奇總是充滿了好奇，夢想著有朝一日能下山行俠仗義，成為人人敬仰的女俠。

而坐在她對面的玲瓏，則正捧著一本《青霞心經(jīng)》看得入神。

那是青霞觀的內(nèi)功心法總綱，深奧晦澀，連許多入門多年的師兄都望而卻步，她卻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在書頁邊緣做著細(xì)小的批注。

"玲瓏妹妹，你看這個！

"飛燕忽然湊過來，指著書中的一幅插圖，"這個 玉面書生 好厲害，僅憑一支毛筆就能點(diǎn)穴，比我們的劍法還酷！

"玲瓏抬起頭，目光落在插圖上，卻忽然瞳孔一縮—— 那玉面書生腰間掛著的玉佩，竟與她袖中那半塊殘玉有些相似！

她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伸手想要翻到前面看文字介紹，手指卻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飛燕察覺到她的異樣，關(guān)切地問道："怎么了？

你不舒服嗎？

""沒......沒什么。

" 玲瓏連忙低下頭，掩飾住內(nèi)心的波瀾，將目光重新投向《青霞心經(jīng)》，但心思卻再也無法集中。

那半塊殘玉，是她從家破人亡的血泊中唯一帶出的東西，也是她尋找真相的唯一線索。

這些天來，她一首不敢細(xì)想，怕勾起那些痛苦的回憶，但剛才那驚鴻一瞥，卻讓她沉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漣漪。

她悄悄抬起頭，目光掃過書架，忽然停留在最高一層的一本藍(lán)封皮古籍上。

那本書的書脊上寫著"前朝秘史" 西個字，看起來己經(jīng)有很多年沒有被翻閱過了。

不知為何，她首覺那本書里可能藏著她想要的答案。

趁著飛燕低頭看書的功夫，玲瓏悄悄起身，走到書架前。

她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那本《前朝秘史》，指尖剛要碰到書脊，卻聽到身后傳來飛燕的聲音："你在找什么書呀？

我?guī)湍隳谩?br>
"玲瓏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搖了搖頭："沒什么，隨便看看。

"飛燕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多問，轉(zhuǎn)身繼續(xù)看自己的《江湖異聞錄》。

玲瓏松了口氣，卻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逃避下去—— 她必須查明真相，為家人報仇。

只是，看著飛燕純真的笑臉，她又有些猶豫了。

如果真的踏上復(fù)仇之路，她還能留在這個溫暖的地方，還能擁有這份來之不易的姐妹情誼嗎？

"對了玲瓏妹妹，"飛燕忽然合上書，"剛才我看到書上說，最近江湖上出現(xiàn)了一個叫 玄冥教 的**，行事詭秘，殘害武林同道，好多門派都聯(lián)合起來要討伐他們呢！

"玲瓏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青霞心經(jīng)》"啪"地掉在了地上。

玄冥教 ——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毒的**，狠狠刺進(jìn)了她的心臟。

她永遠(yuǎn)忘不了那個雨夜，那些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就是用玄冥教的邪功殺害了她的父母，燒毀了她的家園。

"你怎么了？

"飛燕被她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幫她撿書，"是不是我說錯什么了？

""沒......沒有。

" 玲瓏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用力咬住嘴唇，才忍住沒有哭出來。

那些血腥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飛燕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泛紅的眼眶，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個玄冥教，一定和玲瓏的身世有關(guān)。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玲瓏冰冷的小手："對不起，我不該提這些讓你難過的事。

"玲瓏搖搖頭，抽噎著說："不是你的錯......是我......"她想說"是我沒用，不能為家人報仇"，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在這個溫暖的午后，在這個充滿墨香的藏經(jīng)閣里，她第一次在飛燕面前流露出了脆弱。

那些強(qiáng)撐的堅強(qiáng)、刻意的冷漠，在真摯的關(guān)懷面前，終于土崩瓦解。

飛燕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陪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知道，有些傷口需要時間來愈合，有些秘密需要勇氣來面對。

她能做的，就是一首陪在這個妹妹身邊，等她愿意敞開心扉的那一天。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藏經(jīng)閣里很安靜，只偶爾傳來玲瓏壓抑的啜泣聲，與書頁翻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譜寫著一曲無聲的姐妹情深。

飛燕在心中暗暗發(fā)誓，無論玲瓏背負(fù)著什么，她都會站在她身邊。

玄冥教的名字，如同第一片落入平靜湖面的落葉，在飛燕心中漾開了圈圈疑慮與擔(dān)憂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