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西十七分。

陳妄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緊貼著冰涼的車廂壁，或者說，是緊貼著另一個同樣被汗水浸透的陌生人的后背。

地鐵晚高峰，這座城市的心血管被粘稠的人流堵得幾乎停跳。

空氣里彌漫著汗味、廉價香水味、快餐油脂味，還有一種……陳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鐵銹泡在****里的味道。

只有他聞得到嗎？

他微微側(cè)頭，試圖從人與人之間逼仄的縫隙里呼吸。

車廂燈光閃爍了一下，像是接觸不良的老舊電器，光線在無數(shù)疲憊或麻木的臉上跳躍。

就在燈光恢復(fù)正常的瞬間，陳妄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個影子。

一個穿著古代戲服、水袖長得能拖到地上的影子，就站在他斜對面那個低頭玩手機的女孩背后。

影子輪廓模糊，仿佛水墨滴入清水，微微晃動，沒有五官。

陳妄猛地閉上眼，深呼吸。

又來了。

幻覺。

李醫(yī)生說這是壓力過大，焦慮的具象化表現(xiàn)。

“你需要放松，陳妄，”李醫(yī)生溫和的聲音像是在耳邊，“或者，我們可以試試加大一點劑量？”

加大劑量？

然后呢？

變成一個對鐵銹****味和戲服影子都無動于衷的空殼？

陳妄胃里一陣翻騰。

他覺得，問題不在劑量，不在放松，問題在……這個世界本身。

它就像一個縫滿了補丁的舊布口袋，那些線頭和破洞越來越明顯了。

“下一站，黃泉路站，請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zhǔn)備……”冰冷的電子女聲毫無征兆地響起，蓋過了正常的報站：“下一站，廣場站……”陳妄渾身一僵。

黃泉路？

他倏地睜開眼，看向顯示屏。

紅色的LED清晰地滾動著“廣場站”。

周圍的人似乎毫無察覺，依舊擁擠、沉默，或低聲交談。

是幻聽嗎？

還是……那報站聲壓根就沒打算讓別人聽見？

車廂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狠命地刮。

燈光再次瘋狂閃爍，頻率快得像心臟瀕死的搏動。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白光，紅、綠、黃，各種污濁的顏色如同打翻的顏料盤，潑滿了整個車廂。

尖叫聲終于響起了，但很快被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聲音蓋過——像是無數(shù)人在用濕漉漉的喉嚨低聲誦經(jīng)，又像是沼澤深處冒泡的聲音。

陳妄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不是來自車廂的晃動，而是來自他自身內(nèi)部的某種崩塌。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撕裂、溶解。

身邊陌生人的臉孔像融化的蠟像一樣扭曲、拉長，顏色變得灰敗，如同腐爛的肉。

鐵銹****的味道濃烈到令人窒息。

他想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后退、下沉。

腳下的地板變得柔軟而粘膩，像是踩進(jìn)了某種溫?zé)岬哪嗾印?br>
最后映入他眼簾的，是那個戲服影子。

它不再模糊，水袖猛地?fù)P起，遮蔽了所有光線。

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張臉——一張由無數(shù)痛苦扭曲的嘴巴拼湊而成的臉，齊齊張開，發(fā)出無聲的嚎叫。

然后，世界“噗”地一聲，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個世紀(jì)。

陳妄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和紙錢燃燒后的灰燼味。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趴在一個冰冷、堅硬的石板上。

周圍是壓抑的、令人心悸的昏**，像是永恒的黃昏。

他撐起身體，環(huán)顧西周。

這里……不是地鐵。

他身處一個破敗的、歪歪扭扭的村落邊緣。

泥土夯成的墻壁斑駁不堪，露出里面摻雜的稻草，甚至還有幾綹發(fā)黑的頭發(fā)。

屋檐低垂，掛著一串串風(fēng)干的、看不出原型的黑色東西，隨風(fēng)擺動，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地上鋪滿了厚厚的紙錢灰燼，踩上去軟綿綿的。

空氣中彌漫著香燭、腐爛供品和那股熟悉的、仿佛刻入骨髓的血腥味。

遠(yuǎn)處的天空是渾濁的暗紅色，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光源，將整個世界染上一層不祥的色彩。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陳妄心臟狂跳，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脊柱。

這不是幻覺。

這絕對不是幻覺！

地鐵里的經(jīng)歷如此真實，這里的感官也如此清晰——冰冷的石板、刺鼻的氣味、壓抑的光線……他掙扎著站起來，腿有些發(fā)軟。

目光掃過村落的入口，那里立著兩根歪斜的木樁，上面用墨汁潦草地畫著扭曲的符號，像眼睛，又像某種符咒。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規(guī)律的“噠、噠、噠”聲傳來。

陳妄神經(jīng)緊繃，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yuǎn)處的泥路上，一個穿著破爛對襟襖、佝僂著背的“人”正緩緩走來。

或者說，是“挪”來。

那“人”的動作極其僵硬、不自然，每一步都像是被無形的線提著關(guān)節(jié)在動，如同一個劣質(zhì)的提線木偶。

它的臉隱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但隨著它的靠近，陳妄能看到它**的手腕和小腿，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像是長期浸泡在水里。

“喂！”

陳妄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聲，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瀕臨崩潰的哭腔，“這里是哪里？！

地鐵呢？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那“人”停下了腳步，微微抬起頭。

陳妄看清了它的臉。

那是一張用泥土和漿糊草草糊成的臉，五官的位置只是幾個粗糙的凹陷和凸起，眼眶的位置鑲嵌著兩顆黑色的、沒有光澤的石子。

它的嘴巴是一條裂開的縫隙，沒有嘴唇，隨著它“看”向陳妄，那條縫隙竟然微微開合，發(fā)出了與它動作同樣僵硬的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的回響：“新……來的……？”

聲音像是破風(fēng)箱在拉扯，“肉……要……新鮮……”陳妄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如同實質(zhì)的海嘯，瞬間將他淹沒。

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也無法思考，身體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逃！

他轉(zhuǎn)身就跑，用盡全身力氣，踉踉蹌蹌地朝著遠(yuǎn)離村落的方向狂奔。

他不敢回頭，只聽到身后那“噠、噠、噠”的腳步聲似乎加快了一些，如影隨形。

首到肺部像要炸開，雙腿如同灌了鉛，他才撲倒在一片枯草叢中。

他蜷縮著身體，瑟瑟發(fā)抖，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萬幸，那腳步聲在不遠(yuǎn)處停了下來，徘徊片刻，又緩緩遠(yuǎn)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陳妄才敢慢慢抬起頭。

黃昏依舊，血色籠罩。

他癱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精神和身體都處在崩潰的邊緣。

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痛。

他聞到自己身上沾染的灰燼味和淡淡的血腥，不是幻覺。

他真的……到了一個無法理解的地方。

一陣更加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像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一樣閃爍、扭曲。

那令人作嘔的鐵銹****味再次涌現(xiàn)，蓋過了血腥和灰燼。

“不……”陳妄發(fā)出一聲絕望的**。

然后，世界再次變換。

“嘩啦——”陳妄猛地從地上坐起，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地點是……他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窗外天色己經(jīng)徹底黑透，只有對面樓房零星的燈光和遠(yuǎn)處城市的光污染。

房間里一片狼藉，像是剛被臺風(fēng)掃過——他回來時踢倒的椅子，散落一地的外賣包裝，還有……他的目光落在了墻角那個蒙塵的舊木架上。

架子上放著一個古舊的黃銅算盤。

這是他爺爺留下的遺物，據(jù)說有些年頭了。

算盤邊緣有些發(fā)黑的污漬，洗不掉，像是沁進(jìn)去的顏色。

此刻，在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光線下，那算盤靜靜地躺著，冰冷而沉默。

但陳妄卻覺得，那算盤上殘留的暗色污漬，好像……比他記憶里深了一點點。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趕走。

剛才的一切，那地鐵里的混亂，那個恐怖的村落，那個泥土糊臉的木偶人……難道真的只是一場極其逼真的……夢？

或者說是幻覺發(fā)作的新高峰？

他扶著墻站起來，走到衛(wèi)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了幾把臉。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驚恐未定的臉，眼眶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

是他自己，沒錯。

但是……陳妄盯著鏡子里的影像。

他的倒影似乎……慢了半拍。

在他抬手抹臉的動作結(jié)束后，鏡子里的人影才緩緩地、滯澀地重復(fù)了一遍。

然后，鏡中的陳妄，嘴角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向上咧開了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了一個……不屬于他自己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陳妄的心臟驟然縮緊，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洗衣機。

再定睛看去時，鏡子里的影像己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依舊是那張寫滿疲憊和恐懼的臉。

一切，風(fēng)平浪靜。

但他后背的冷汗，卻比在擁擠地鐵里時，流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