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筆------------------------------------------楔子，天氣很好。，落在病床的白色被子上，暖洋洋的。窗外有鳥叫，樓下有人在說話，遠(yuǎn)處傳來汽車?yán)嚷?。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下午。，眼睛閉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瘦。太瘦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還有沒刮干凈的胡茬。被子下面幾乎看不出人的形狀。，握著他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下面能看見青色的血管。手指上有繭，是年輕時留下的——送牛奶勒出來的，搬磚磨出來的，畫畫握筆握出來的。。。。黑色的外殼，筆夾上有一朵小小的櫻花，漆已經(jīng)磨掉了一半。十幾年了，他一直留著。，量了血壓，換了輸液瓶，又出去了。沒人說話。走廊里偶爾傳來腳步聲，推車的聲音，有人在哭。。。，握著他的手，看著窗外的陽光一點(diǎn)一點(diǎn)移過去。，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看見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淺，琥珀色的，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她湊近一點(diǎn)。
“嗯？”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弱，像快要燃盡的蠟燭，但還是在亮著。
“那支筆……”他說，聲音很輕，像風(fēng)吹過的聲音。
她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到他手心里。
他看著那支筆，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很輕，像怕用掉太多力氣。
“我用它畫過你?！?br>她點(diǎn)頭。
“畫了好多張?！?br>她點(diǎn)頭。
“最好的那張……在……”他喘了口氣，歇了一會兒，“在我枕頭下面。”
她的眼眶熱了。
“我知道。”
他看著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點(diǎn)。
“你怎么知道？”
她沒回答，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陽光又移了一點(diǎn)，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皮膚在光里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下面細(xì)細(xì)的血管。他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睜開。
“念念?！?br>她愣了一下。
十幾年了，他很少這么叫她。他叫她“逆光”，叫她“喂”，叫她“蘇念”。只有特別的時候，才會叫“念念”。
“嗯?！?br>“疼嗎？”
她不懂他在問什么。
“什么？”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淚光。
“這些年……疼嗎？”
她愣住了。
那些年。那些她挨打后說“不疼”的日子，那些他問她“疼不疼”她都說“不疼”的日子，那些她把所有疼都咽下去的日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疼”。
但她沒說出來。
他看著她，等著。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點(diǎn)，落在她臉上。暖的。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他掌心里。
“疼?！?br>她說。
聲音悶悶的，從他指縫間傳出來。
“好疼?！?br>他的手動了動，**摸她的臉。但沒什么力氣，只是動了動手指。
“我知道?！彼f，“我都知道。”
她抬起頭看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么淺，那么干凈。像第一次見面那天，他抬頭看她時一樣。
“你從來不喊疼，”他說，“所以我替你疼?！?br>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陽光又移了一點(diǎn)，快要從他臉上移開了。
“念念?！?br>“嗯?！?br>“那幅畫……背面……”
她點(diǎn)頭。
“我看見了?！?br>他笑了一下。
“什么時候？”
“你走那天?！?br>他愣了一下。
“你走那天，我去整理你的東西。枕頭下面，那幅畫。翻過來，背面有字?！?br>她說著，眼淚流下來。
“用你送我的筆畫你，”她念，“你一直都在我筆尖下。”
他聽著，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我還以為……”他說，聲音越來越輕，“你沒看見……”
“我看見了。”
“那就好?！?br>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陽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白色的被子上。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那支筆還躺在他掌心里。
下午三點(diǎn)四十七分，他走了。
她坐在那里，握著他的手，很久很久。
窗外有鳥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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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五年前。
教室后門開著一條縫。
蘇念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
四十多雙眼睛刷地轉(zhuǎn)過來。她低著頭，快步往后走，書包在**上一顛一顛的。座位在倒數(shù)第三排靠窗，旁邊已經(jīng)坐了個人，低著頭，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坐下來，把書包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氣。
旁邊的人沒動。
她側(cè)過頭看了一眼。
是個男生。
校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低著頭，手里轉(zhuǎn)著一支筆，筆是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灰色的塑料。轉(zhuǎn)三圈，換一根手指，再轉(zhuǎn)三圈。
她盯著那支筆看了一會兒，又看他的側(cè)臉。
顴骨有點(diǎn)高，顯得瘦。眉毛很濃，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習(xí)慣了不說話。他不抬頭，也不動，整個人像一堵墻。
她收回目光，把課本從書包里往外掏。
***，班主任在講話。什么新學(xué)期新氣象，什么高二分班是新的開始，什么大家要互相幫助。她聽不進(jìn)去，腦子里全是今天早上出門前的事。
媽站在廚房里，背對著她，說：“念念，**昨晚又沒回來?！?br>她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哦?！?br>“他說今天回來吃飯。”
“哦?！?br>“你……你好好學(xué)習(xí)，別讓他生氣?！?br>她沒回話，拉開門出去了。
陽光很刺眼，她瞇著眼睛往學(xué)校走。一路上都在想“別讓他生氣”這五個字。從小到大，她聽得最多的就是這五個字。別讓他生氣，別惹他，別頂嘴，別出聲。
別出聲。
她這輩子，好像就是為這幾個字活著的。
“——蘇念。”
她猛地抬起頭。
班主任站在***，拿著花名冊，看著她。
“到。”她站起來，聲音有點(diǎn)抖。
“嗯，坐下吧?！卑嘀魅卧诨麅陨洗蛄藗€勾，繼續(xù)往下念。
她坐下來，心跳還沒平復(fù)。旁邊那個男生終于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然后他又低下頭去。
但她看見了。
他的眼睛顏色很淺，是一種接近琥珀的棕色。那一眼里沒什么表情，但也不是空的。像一扇沒關(guān)緊的門，里面有什么東西，但她看不清楚。
她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動了一下。
點(diǎn)名結(jié)束，班主任開始講這學(xué)期的安排。什么月考，什么文理分科，什么高三預(yù)備。她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眼睛又往旁邊瞟。
他的桌上什么都沒有。沒有筆袋，沒有文具盒，沒有課本。那支破筆還在他手里轉(zhuǎn)，轉(zhuǎn)三圈，換一根手指，再轉(zhuǎn)三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袋。
筆袋是媽上個月買的，粉色，印著一只兔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少說七八支筆。有一支是新的，黑色外殼，筆夾上印著一朵小小的櫻花。上周逛文具店時看見的，覺得好看，買回來一直沒舍得用。
她猶豫了一下。
那支筆在她手指間轉(zhuǎn)了兩圈。
她想起“別出聲”那三個字。
但她也想起他那一眼。那扇沒關(guān)緊的門。
她把那支筆拿出來，推了過去。
筆碰到他的手肘，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筆，又抬頭看她。
“你……沒筆?！彼÷曊f，指了指講臺，“一會兒要記東西?！?br>他看著那支筆，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久到她想把筆拿回來。
然后他把它推了回來。
“不用?！?br>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不想多說。像一扇門，關(guān)上了。
“可是——”
“我說不用。”
這一次聲音硬了一點(diǎn)，像石頭。那扇門從里面鎖死了。
她愣了一下，訕訕地把筆收回來。臉上有點(diǎn)燒，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沒再看旁邊，把目光釘在黑板上，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第一節(jié)課下課，他站起來，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咬了咬嘴唇。
什么人啊。
那支筆被她扔回筆袋里，筆夾上的小櫻花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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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jié)課，他沒回來。
第三節(jié)課，他還是沒回來。
她的課桌上堆滿了新發(fā)的課本和練習(xí)冊，旁邊那個座位空著，像一顆被拔掉的牙。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去食堂，一個人端著盤子找座位。人很多，她轉(zhuǎn)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一個空位，對面坐著一個女生，正在埋頭吃面。
“這兒有人嗎？”
女生抬起頭。圓臉，眼睛大大的，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她坐下來，開始吃飯。
“你是新轉(zhuǎn)來的？”對面的女生問。
“不是，原來就是這學(xué)校的。分班過來的?！?br>“哦——我叫陳薇薇，三班的?！?br>“蘇念，二班。”
陳薇薇點(diǎn)了點(diǎn)頭，低頭繼續(xù)吃面。吃了幾口，又抬起頭來：“你是坐林嶼旁邊那個？”
蘇念愣了一下：“林嶼？”
“就你同桌啊，那個不愛說話的?！?br>蘇念想了想那個轉(zhuǎn)筆的男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
陳薇薇看了她一眼，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你知道他什么人嗎？”
“什么人？”
“**欠賭債，**了。”陳薇薇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砸在蘇念耳朵里，“**尿毒癥，每周透析三次。他們家房子被債主潑過油漆，現(xiàn)在住城中村。他自己打好幾份工，送牛奶，送外賣，晚上還弄什么電臺。窮得叮當(dāng)響?！?br>蘇念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初中跟他一個學(xué)校的，這事兒當(dāng)時傳遍了。”陳薇薇嘆了口氣，“可憐是真的可憐，但也挺嚇人的。那種人，沾上了麻煩?！?br>蘇念沒說話。
她想起早上那支筆，想起他說“不用”時的語氣，想起他低著頭的樣子。
不是冷的。
是累的。
累得沒力氣說話了。
吃完飯**室，那個座位還是空的。
她坐下來，看著旁邊那張空蕩蕩的桌面。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那張空椅子上，能看見細(xì)細(xì)的灰塵在光里飄。
她把那支筆從筆袋里拿出來，放在自己桌上，看著那朵小櫻花發(fā)呆。
那朵櫻花那么小，那么好看，那么沒用。
在這個世界上，一朵櫻花有什么用呢？能換錢嗎？能治病嗎？能讓他不那么累嗎？
她把它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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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節(jié)課，他回來了。
他從后門進(jìn)來，無聲無息地坐下，像一只貓。她側(cè)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有點(diǎn)白，嘴唇?jīng)]什么血色。他坐下來之后，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拿出那支破筆，繼續(xù)轉(zhuǎn)。
她看著那支筆，看著它在他手指間轉(zhuǎn)了三圈，換一根手指，再轉(zhuǎn)三圈。
那支筆那么舊，那么破，漆都磨光了。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筆袋。那朵小櫻花在拉鏈縫里露出一角。
她猶豫了很久。
一直到下課鈴響，她都沒動。
他站起來，要走。
“等一下。”
她開口了，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回過頭，看著她。
她把那支筆拿出來，遞過去。
“送你的?！?br>他沒接。
“剛才是我不好，”她說，聲音有點(diǎn)抖，“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你總得用筆吧?！?br>他看著她，又看著那支筆。
她看見他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筆拿起來，放進(jìn)口袋里。
“謝謝。”
聲音還是很低，但這次不一樣。不是石頭，是別的什么。她說不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氣！”
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到門口，在陽光里頓了一下。
他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支筆。
就一下。很快。
但他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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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xué)的時候，她在校門口等陳薇薇。
等了一會兒，看見他從里面走出來。他沒往公交站走，而是往另一個方向，腳步很快。她盯著他的背影看，看見他又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拿出那支筆。
他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
然后放回去，繼續(xù)走。
“看什么呢？”陳薇薇從后面拍了她一下。
她嚇了一跳，轉(zhuǎn)過頭：“沒什么?！?br>陳薇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見那個背影，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林嶼啊。我勸你別惹他，那種人麻煩得很?！?br>“他不是麻煩?！?a href="/tag/su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念說。
陳薇薇愣了一下：“什么？”
蘇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她搖了搖頭：“沒什么。走吧?！?br>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想著那個背影，想著他把筆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的動作。
那動作很短。
但她總覺得，那一眼里，有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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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媽做了一桌子菜。
爸沒回來。
她和媽對坐著吃飯，誰也不說話。她低頭扒飯，不敢看**臉。**碗邊放著手機(jī)，屏幕一直黑著，媽隔一會兒就看一眼。
桌上的菜慢慢涼了。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jìn)嘴里，嚼了很久。
“念念?！眿屚蝗婚_口。
她抬起頭。
媽看著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工作忙?！?br>“嗯。”
“你別怪他?！?br>“我沒怪?！?br>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
她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吃完飯，她洗碗。媽站在廚房門口，說：“念念，**今天可能不回來了。”
“哦?！?br>“你早點(diǎn)睡。”
“嗯。”
她把碗洗完，擦干手，回房間。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她聽見媽在外面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輕，像什么東西慢慢地漏掉了。
她躺在床上，睡不著。
十一點(diǎn)，十二點(diǎn)，十二點(diǎn)半。
隔壁沒有聲音。爸還沒回來。
她盯著天花板，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個男生，想起他淺色的眼睛，想起他把筆放進(jìn)口袋時喉結(jié)動的那一下。
她拿起手機(jī)，隨便刷了刷。
刷到一個電臺，名字叫“嶼·深夜檔”。她本來想劃過去，但手指頓住了。
嶼。
她想起他的名字。
林嶼。島嶼的嶼。
她點(diǎn)了進(jìn)去。
“……今天收到一份禮物。一支筆。”
她的手一抖。
“筆上有一朵櫻花。很小，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br>她把手機(jī)貼在耳朵上，聽得更仔細(xì)了。
“送筆的人不知道，這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br>生日？
今天是他生日？
她突然想起來，開學(xué)第一天，填個人信息表的時候，她瞟到過他的那一欄。3月1日。
今天就是3月1日。
“我沒跟她說謝謝。說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面對她。她是個很好的人，我這種人，不應(yīng)該……算了，不說這個?！?br>她聽著那個聲音，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那聲音低低的，輕輕的，像深夜有人在耳邊說話。不是白天那種硬邦邦的語氣，是另一種，溫柔的，疲憊的，像把所有的殼都卸下來了。
“下面這首歌，送給那個送筆的人。雖然她聽不到?！?br>音樂響起來。鋼琴曲，一下一下地敲。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他淺色的眼睛，想起他說“謝謝”時低下去的頭，想起他放學(xué)時把筆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的動作。
筆。
櫻花。
生日。
送筆的人。
不會吧。
她坐起來。
不會這么巧吧。
她打開電臺，看著那個主播的名字——
嶼。
她又打開班級群，找到他的頭像。點(diǎn)開，放大。
頭像是一張照片。海面上的一座小島，遠(yuǎn)遠(yuǎn)的，看不太清楚。
但下面有他的名字。
林嶼。
她倒吸一口涼氣。
---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了。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輕輕坐下，看著他。
他睡著的樣子不像白天那么冷。眉頭皺著，嘴唇抿著，但整個人好像沒那么硬了。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他的側(cè)臉上，照出幾根白發(fā)。
白的。
他才十七歲。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校服口袋上。
鼓的。
那支筆還在。
她正看著，他突然動了一下，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視線移開。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沒說話。
“你……昨晚沒睡好？”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為什么？”
他沒回答，只是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支筆。
就一下。很快。
但她看見了。
---
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他請假走了。
她從窗戶往外看，看見他一個人往校門口走，腳步有點(diǎn)晃。陽光很烈，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她盯著那個背影，一直到看不見。
晚上十一點(diǎn)四十，她打開那個電臺。
今天沒有更新。
她等了一小時，刷新了好幾遍，什么都沒有。
她猶豫了很久，在那個電臺的留言區(qū)寫下一句話：
“今天的節(jié)目沒等到。不知道主播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也有點(diǎn)事想問你，但不知道怎么開口?！?br>發(fā)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什么回復(fù)也沒有。
她關(guān)掉手機(jī)，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見隔壁傳來什么聲音——門開了，腳步聲很重，然后是**哭聲，壓得很低。
她下意識用被子蒙住頭，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
別出聲。
別出聲。
別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聲音停了。
她探出頭，大口喘氣。
她重新拿起手機(jī)，打開那個電臺。
還是沒有更新。
她又寫了一條留言：“你睡了嗎？我睡不著?！?br>發(fā)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眼睛發(fā)酸。
凌晨一點(diǎn)十七分，手機(jī)震了。
是一條私信。來自“嶼”。
兩個字：
“我在?！?br>她看著這兩個字，眼淚突然涌了出來。
她捂著嘴，怕發(fā)出聲音。打了很長的一段話，又刪掉。又打，又刪。
最后只發(fā)了三個字：
“我害怕?！?br>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后手機(jī)又震了。
“怕什么？”
她咬著嘴唇，盯著那三個字。她不知道怎么跟一個陌生人說那些事。那些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事。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發(fā)了一個字：
“家?！?br>那邊又沉默了。
然后他說：
“我也怕?！?br>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沒那么害怕了。
“你怕什么？”她問。
很久之后，他回：
“怕來不及?！?br>她不懂。
“來不及什么？”
他回：
“來不及長大。來不及賺錢。來不及讓我媽過一天好日子?！?br>她看著這幾行字，眼眶又熱了。
她想起陳薇薇說的話。**尿毒癥，每周透析三次。他打好幾份工，送牛奶，送外賣。
她想起他的校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毛邊。想起他的筆，舊得漆都磨光了。想起他頭上的白發(fā)。
她打了一行字：“你會長大的。你會賺錢的。**會過上好日子的。”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
“謝謝你?！?br>她又打：“謝謝你陪我說這些?！?br>他回：“謝謝你送我的筆?！?br>她看著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支筆。想起筆夾上那朵小櫻花。
她想問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但她沒問。
她怕問了之后，那扇門又會關(guān)上。
她只回了一個字：
“嗯?！?br>那個夜晚，他們聊了很久。從害怕聊到失眠，從失眠聊到喜歡聽的歌，從歌聊到小時候的事。她告訴他她喜歡畫畫，但不敢讓家里知道。他告訴她他有一個電臺，因為晚上睡不著。她問他為什么睡不著，他說因為要想很多事。
她沒說她是他的同桌。
他沒說他是誰。
凌晨兩點(diǎn)，他說：“該睡了。明天還要上課?！?br>她回：“嗯。晚安。”
他回：“晚安，逆光。”
逆光——她剛才改的ID。
她盯著那個稱呼看了很久。
然后她終于睡著了。
那晚，隔壁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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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她坐在醫(yī)院里，握著他已經(jīng)涼了的手，想起這個夜晚。
想起他說“我在”時，她涌出來的眼淚。
想起他說“晚安，逆光”時，她的心跳。
想起那支筆，那朵櫻花，那個她藏了一輩子的秘密。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那支筆還躺在他掌心里，他握得很緊，好像怕它掉了一樣。
她把他的手合上，讓那支筆貼著他的掌心。
“筆還給你?！彼f。
“你帶著?！?br>“到了那邊，也要畫畫?！?br>她站起來，最后看了他一眼。
三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看起來很安靜，很年輕，像十七歲那年，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晚安，嶼?！?br>她說。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推著輪椅走。她穿過人群，走到樓梯口，停下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
是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的。
她打開。
是那幅畫。
畫上的她，十七歲，趴在桌上睡著了。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把畫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字。
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但她認(rèn)得。
那是他用那支筆寫的。
用她送他的那支筆。
筆上有一朵櫻花。
很小。
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
她把畫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走廊里很吵，但她什么都聽不見。
她只聽見十七歲那年，凌晨一點(diǎn)十七分，手機(jī)震動的那一下。
那兩個字。
“我在?！?br>---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