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泗寒骨，投戟從戎------------------------------------------，天下共逐。，六國舊貴族紛紛復(fù)辟，楚漢烽煙席卷九州，不過數(shù)載光景，中原大地早已滿目瘡痍。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往日良田荒蕪，村落廢棄，**遍野，哀鴻遍地。這是一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也是一個英雄與賊寇并起、鐵血與血淚交織的時代。，朔風(fēng)卷著鵝毛大雪，肆虐在淮泗之地。，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仿佛隨時都會塌落下來?？耧L(fēng)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積雪，化作一道道雪龍，嘶吼著撞在斷壁殘垣上，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孤魂在哭泣。，孤零零地臥在風(fēng)雪之中。，屋頂?shù)拿┎荼豢耧L(fēng)卷得干干凈凈，露出光禿禿的椽子。村口的老槐樹枯枝光禿，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連一只鴉雀都不肯停留。整個村子死寂一片，沒有炊煙，沒有犬吠，沒有孩童的嬉鬧，甚至連一聲人的咳嗽都聽不見，只剩下風(fēng)雪肆虐的聲音，空曠得令人心悸。，盡量把身體埋進(jìn)避風(fēng)的死角。，身形清瘦，甚至可以說是單薄。一身洗得發(fā)白、打滿層層補(bǔ)丁的粗麻短打，根本抵擋不住深冬的嚴(yán)寒，寒風(fēng)順著衣縫鉆進(jìn)去，像無數(shù)把冰刀，刮得骨頭都在疼。他赤著腳，套著一雙破爛不堪的草鞋，腳趾早已凍得發(fā)紫，僵硬得幾乎失去知覺。，嘴唇干裂起皮，泛著死灰色，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沉黑、堅韌，帶著寒門子弟特有的隱忍，還有一絲從生死邊緣磨出來的狠戾。。，燒殺搶掠，****。爹為了護(hù)著他，被亂兵一刀砍在背上，當(dāng)場倒在血泊里。娘抱著他躲在柴房，眼睜睜看著爹慘死，又被亂兵發(fā)現(xiàn)，為了保他一命，娘引著亂兵離開，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染紅了他家破舊的門板，也染紅了林冬整個少年時代的記憶。，他就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剝樹皮、撿別人丟棄的糟糠，在死人堆里、在饑寒交迫中，硬生生熬了兩年。
村里原本還有十幾戶人家，可隨著戰(zhàn)亂愈演愈烈，賦稅繁重，盜匪橫行，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要么**，要么被亂兵所殺。到如今，整座荒村，只剩下他一個人。
方才，還有最后幾個鄉(xiāng)鄰?fù)霞規(guī)Э冢濐澪∥〉貜乃媲白哌^，勸他一起南下逃亡。
“林冬娃，一起走吧，留在這兒也是凍死**！”
“南邊或許能安穩(wěn)些，總能尋一條活路?！?br>林冬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天地之大，戰(zhàn)火紛飛，逃到哪里不是一樣？
南邊有楚軍，北邊有漢兵，中間夾著無數(shù)流寇散兵，天下之大，早已沒有一片凈土。與其顛沛流離，死在逃亡路上，不如留在這故土，哪怕凍餓而死，也算是死在自己的家鄉(xiāng)。
可他不想死。
更不想就這么窩在墻角，像一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凍餓而死。
腹中空空如也，餓意像潮水一樣，一遍又一遍沖刷著他的五臟六腑。眼前一陣陣發(fā)黑，金星亂冒，四肢發(fā)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知道，再這樣捱下去，用不了今夜，他就會變成這風(fēng)雪中的一具凍尸，被野狗啃食，被積雪掩埋，最后化作一堆無名白骨。
他不甘心。
爹娘用命換了他一條生路，他不能就這么白白死了。
就在他意識漸漸模糊，快要被寒冷與饑餓吞噬的時候，昨日路過的一隊游卒的身影，猛地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那隊士卒身披甲胄，手持長戟，雖然面色疲憊，卻個個精神抖擻。他們在村口歇腳時，大聲談?wù)撝边呎鞅氖隆?br>“凡入軍者，不問出身，不究來歷，一日兩餐，粟米管飽！”
“立下軍功，還有賞錢，能升官，能活命！”
“管飽” 兩個字，在這一刻，成了世間最**的字眼。
對于餓到極致的人來說，一口吃的，比金銀珠寶更加珍貴。
林冬猛地一咬牙，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扶著冰冷的土墻，緩緩站了起來。
雙腿早已凍僵，每動一下，都傳來鉆心的疼痛，像是骨頭在斷裂。他晃了晃身子，穩(wěn)住身形，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破敗不堪的樣子，又抬頭望向漫天風(fēng)雪的北方。
那里是邊關(guān)，是戰(zhàn)場，是廝殺流血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讓他活下去的地方。
他彎腰，從墻角撿起一把磨得發(fā)亮的柴刀。
這是爹留下的唯一東西，也是他這兩年唯一的依仗?？巢?、防身，靠著這把柴刀，他才在亂世中茍活至今。
林冬把柴刀緊緊別在腰間，握緊了拳頭。
指尖凍得僵硬，卻依舊能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座生他養(yǎng)他、卻又給他留下無盡傷痛的荒村。斷墻、枯樹、積雪，還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鄉(xiāng)鄰。從今往后，這里再也沒有他牽掛的東西，也沒有他留戀的過往。
林冬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踏入漫天風(fēng)雪之中。
北風(fēng)更急，雪片更大，打在臉上，生疼無比。
他低著頭，頂著狂風(fēng)，艱難地向北行走。腳下的積雪沒過腳踝，冰冷刺骨，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路上隨處可見倒伏的枯草，還有一些早已凍硬的鳥獸尸骨，偶爾還能看到一具被風(fēng)雪掩埋的流民**，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或是一張青紫的臉。
林冬目不斜視，只是默默往前走。
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在這亂世，死人是最尋常的風(fēng)景。
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和他一樣的流民。有的扶老攜幼，步履蹣跚；有的孤身一人，面黃肌瘦，眼神空洞。他們大多向南逃亡，只有寥寥數(shù)人，和他一樣，朝著北方軍營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沉默著，彼此之間沒有交流，只有風(fēng)雪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大家都心知肚明，往北走，是去當(dāng)兵，是去送死?？蓪τ诨畈幌氯サ娜藖碚f，哪怕是送死，也比活活**要強(qiáng)。
至少，當(dāng)兵能吃上一口飯。
至少，能死得像個人，而不是路邊的枯骨。
林冬走得很慢，卻一步也沒有停歇。
餓了，就抓一把干凈的積雪塞進(jìn)嘴里，冰冷的雪水滑過喉嚨，暫時壓下一點(diǎn)餓意；累了，就靠在路邊的枯樹上歇片刻，喘幾口氣，接著繼續(xù)趕路。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從白天走到黃昏，又從黃昏走到夜色降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fēng)雪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就在林冬快要支撐不住，雙腿發(fā)軟即將倒地的時候，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點(diǎn)火光。
那火光一點(diǎn)接著一點(diǎn)，連成一片，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伴隨著火光，還有隱約傳來的號角聲、馬蹄聲、士卒的呼喊聲。
林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是軍營！
他咬緊牙關(guān)，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朝著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積雪在腳下飛濺，寒風(fēng)在耳邊呼嘯，他仿佛感覺不到寒冷，感覺不到饑餓，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 到軍營去，活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那片火光越來越近，軍營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連綿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旌旗在風(fēng)雪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字樣在火光中若隱若現(xiàn)。營墻由木柵搭建，高高的箭樓上站著值守的士卒，手持長戟，身披甲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營門口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晝，幾名身材高大的士卒手持利刃，面無表情地把守著，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這里是亂世之中，唯一的秩序之地，也是無數(shù)寒門子弟，用鮮血換取生路的修羅場。
營門口，早已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都是和他一樣的流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中帶著惶恐，也帶著一絲對活下去的渴望。他們默默排著隊，等待著軍侯的登記，等待著成為一名底層士卒。
林冬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默默走到隊伍的末尾。
他渾身沾滿積雪，頭發(fā)眉毛都結(jié)了冰碴，看上去狼狽至極，卻依舊把腰背挺得筆直。
身邊的流民們低聲交談著，有人忐忑，有人麻木，有人甚至在默默流淚。他們都知道，從踏入軍營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平民，而是隨時準(zhǔn)備上陣廝殺、為國赴死的兵卒。
生死，從此不再由自己掌控。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前方，一張簡陋的木桌后面，坐著一名身著軟甲、手持毛筆的軍侯。他面色冷峻，眼神銳利，掃過每一個前來投軍的流民，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
在他眼中，這些前來投軍的流民，不過是一群用來填戰(zhàn)壕的炮灰，不值一提。
“叫什么？何處人士？”
軍侯頭也不抬，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前面的流民哆哆嗦嗦地報上姓名籍貫，軍侯隨手在竹簡上劃上一筆，便算是入了軍籍，分配到各營。沒有繁文縟節(jié)，沒有身份查驗(yàn)，亂世征兵，只求人數(shù)，不求質(zhì)量。
很快，輪到了林冬。
他上前一步，站在軍侯面前，微微垂首，卻依舊挺直脊梁。
雖然衣衫破爛，雖然饑寒交迫，雖然只是一個寒門流民，可他身上那股堅韌不屈的氣質(zhì)，卻讓原本心不在焉的軍侯，下意識地抬了抬眼。
軍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清瘦，卻眼神明亮，沒有其他流民的怯懦與卑微，反而帶著一股沉毅。明明快要凍僵，卻站得穩(wěn)如松柏，這份心性，遠(yuǎn)非尋常乞兒可比。
“姓名。” 軍侯的語氣，微微緩和了一絲。
林冬抬起頭，目光直視前方，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一字一頓，穿透風(fēng)雪：
“草民林冬，淮泗人。愿投軍為卒，戍守邊關(guān)，死而無憾。”
“死而無憾” 四個字，說得平靜，卻帶著一股擲地有聲的力量。
軍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fù)了冷漠，提筆在竹簡上重重寫下 “林冬” 二字。
“入籍。左營步卒，明日五更，校場集合操練。”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老兵將林冬帶走。
一名面色黝黑、身上帶著硝煙氣息的老兵走了過來，扔給林冬一套破舊的粗布軍服，還有一雙勉強(qiáng)能穿的麻鞋。衣服帶著汗味和霉味，卻遠(yuǎn)比他身上的破爛**要厚實(shí)。
林冬伸手接住，指尖觸到布料的粗糙，心中卻第一次涌起一絲安穩(wěn)。
終于，活下來了。
老兵領(lǐng)著他，走進(jìn)軍營深處。
營帳林立，人聲鼎沸，火把照亮了每一個角落。士卒們往來穿梭，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搬運(yùn)糧草，有的圍坐在一起取暖說話，一派繁忙景象。
這里沒有溫情，沒有憐憫，只有鐵血與紀(jì)律。
老兵把他帶到一頂擁擠的營帳前，粗聲說道：“今晚就在這里歇息，明日天不亮就要起身。記住，在軍營里，少說話，多做事，不聽話，打死無論?！?br>林冬點(diǎn)了點(diǎn)頭，低聲道：“多謝老兵。”
老兵沒再理會他，轉(zhuǎn)身離去。
林冬抱著那套軍服，站在營帳門口。
風(fēng)雪依舊在軍營外呼嘯，帳內(nèi)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和低語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得發(fā)紫的雙手，又摸了摸腰間那把爹留下的柴刀。
從此，世間再無淮泗寒民林冬。
只有大楚軍營中，一名無名無姓、微不足道的步卒。
他抬頭望向北方，目光穿過連綿的營帳，落在更遠(yuǎn)的邊關(guān)深處。
那里黃沙漫天，烽火連綿，是無數(shù)將士埋骨的地方。
林冬輕輕握緊了拳。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戰(zhàn)場上活下來，更不知道自己未來會不會成為一名將軍。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要活下去。
要靠著自己的雙手，靠著手中的兵器，在這亂世中站穩(wěn)腳跟。
要護(hù)住那些和他一樣，無家可歸、朝不保夕的百姓。
要讓自己這條被爹娘用命換來的性命，活得有一點(diǎn)意義。
朔風(fēng)卷雪，號角嗚咽。
林冬掀開營帳的門簾，走了進(jìn)去。
他的戎馬一生，他的黃沙百戰(zhàn)，他的忠魂傲骨，從這一刻起，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