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有了那幾條烤魚墊底，陳平安又勉強支撐了兩天。

他極其節(jié)省地吃著空間里那點存糧，每次只撕下一點點焦黑的魚肉，混合著不斷減少的、用破碗燒開的渾水咽下。

體力在緩慢而堅定地消耗，腳步越發(fā)沉重，嘴唇上的水泡破了又起，結(jié)成干硬的痂。

周圍的景象開始出現(xiàn)細微的變化。

廢棄的村落不再那么平繁，偶爾能看到遠處田埂上出現(xiàn)零星彎腰勞作的人影。

雖然土地依舊貧瘠，但至少有了些許人煙。

逃荒隊伍里，也開始流傳起模糊的、帶著希望的低語。

“聽說了么？

前頭……快到確山了？”

“有地方發(fā)粥？

真的假的……說是收攏災(zāi)民，讓干活就給口吃的……”這些破碎的信息像風一樣在人群中傳遞，讓死寂的隊伍泛起一絲微瀾。

陳平安的心臟也忍不住加速跳動。

確山？

如果真是***確山，那意味著他們這支從信陽地區(qū)北上的隊伍，己經(jīng)走了相當一段距離。

發(fā)放救濟糧？

以工代賑？

這似乎是那個年代可能的救災(zāi)方式。

希望像一劑微弱的強心針，讓他麻木的神經(jīng)重新繃緊了一些。

他仔細觀察著路邊，果然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同于之前殘破標語的新牌子。

木板上用黑色的、略顯潦草的字寫著“生產(chǎn)自救，度過荒年”、“確山縣臨時災(zāi)民安置點向前XX里”（后面的數(shù)字模糊不清）等字樣。

路，似乎有了方向。

但希望并未緩解眼前的困境。

他的最后一點魚肉在昨天深夜吃完了，此刻胃里空空如也，那小塊黑干糧被他摸得邊緣都有些光滑，依舊舍不得動。

這是最后的防線。

這天下午，隊伍的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最終在一片靠近一條幾近干涸小河溝的開闊地停了下來。

河溝底部只有一條細流，渾濁不堪，但比起之前挖坑滲水己經(jīng)好了太多。

人們蜂擁而下，用各種容器舀水，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陳平安沒有急著去搶水。

他靠在路邊一棵葉子幾乎掉光的老槐樹下，節(jié)省著體力，目光掃視著周圍。

他看到幾個穿著褪色中山裝、臂膀上戴著紅袖章的人出現(xiàn)在隊伍前方，正在和幾個看起來像是隊伍里自發(fā)形成的“頭面人物”交談。

他們手里拿著硬皮本子，不時記錄著什么。

是干部？

來登記或者引導(dǎo)災(zāi)民的？

陳平安心里猜測。

他沒有貿(mào)然上前，自己身份不明，是最大的隱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河溝對面不遠處的一幕吸引了。

一個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女孩，蹲在河溝邊，手里拿著一個破瓦片，努力地想舀起一點點水。

她動作笨拙，試了幾次，瓦片里的水都灑了大半。

一個穿著稍整齊些、像是她母親的女人在一旁焦急地看著，懷里還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騰不出手幫忙。

陳平安看著那女孩干裂起皮的小嘴，和她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卻同樣缺乏神采的眼睛，心里某根弦被撥動了。

他想起了自己懷里那塊硬得像石頭的干糧。

理智告訴他，這塊干糧是他保命的底牌。

但看著那女孩，再看看周圍雖然疲憊但暫時還算“安穩(wěn)”的環(huán)境（至少沒有立刻的生命危險），一種沖動壓倒了理智。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壓低帽檐，慢慢走過幾乎見底的小河溝。

那女人警惕地看著這個突然靠近的陌生男人，把懷里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陳平安沒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那小塊黑干糧，蹲下身，遞到那個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愣住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又看看母親。

女人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復(fù)雜，有驚訝，有懷疑，有一絲渴望，但更多的是警惕和不知所措。

“拿著吧，給孩子墊墊?！?br>
陳平安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把干糧又往前遞了遞。

他不敢多說什么，怕暴露口音。

女人猶豫了幾秒鐘，看著女兒渴望的眼神，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手，飛快地接過了干糧，低聲道：“謝……謝謝這位大哥……”聲音細若蚊蚋。

她立刻將干糧掰了一小半塞給女兒，剩下的趕緊揣進自己懷里。

小女孩拿著那小塊干糧，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陳平安沒再停留，轉(zhuǎn)身走回了河溝對面，重新靠在那棵老槐樹下。

做完這件事，他感覺心里輕松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空虛感——胃里的，也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

他最后的保命糧沒了。

傍晚，那幾個**袖章的干部拿著鐵皮喇叭開始喊話，聲音在暮色中傳開：“鄉(xiāng)親們！

靜一靜！

我們是確山縣災(zāi)民安置指揮部的！”

“前面十里，設(shè)有臨時粥棚！

大家堅持一下，到了那里，每人每天可以領(lǐng)一碗稀粥！”

“身體好的，愿意參加勞動修繕水利、道路的，另外記工分，可以多換口糧！”

“到了地方，要登記戶籍、姓名！

聽從安排，不要亂！”

人群騷動起來，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一碗稀粥！

這對于瀕臨絕境的人們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希望變得具體起來。

陳平安的心卻沉了下去。

粥棚，是好消息。

登記戶籍、姓名，對他而言，是巨大的壞消息。

他哪里來的戶籍？

編造一個？

1950年，基層管理或許還有空隙，但面對這種有組織的災(zāi)民收攏，盤查絕不會太松。

他這一口與本地迥異的普通話（盡管他努力模仿，但短期難改），來歷不明的身份，很容易引起懷疑。

一旦被盤問，他根本無法解釋。

跟著去，風險極大。

很可能被當成身份可疑人員扣下，甚至更糟。

不去？

離開這支隊伍，他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沒有食物，能活幾天？

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跟著大部隊，前方可能是暫時的活路，也可能是暴露的陷阱。

獨自離開，則幾乎是死路一條。

夜幕降臨，河溝邊燃起了更多的篝火。

人們因為即將到來的粥棚而顯得有了些生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焦灼的期盼。

陳平安靠坐在樹下，看著跳躍的火光，內(nèi)心激烈掙扎。

他回憶著自己看過的有限的那段歷史資料，思考著各種可能性。

最終，一個念頭逐漸清晰：不能去登記。

至少，不能以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去。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或者，需要一個不需要嚴格登記就能混進去的機會。

又或者，他必須避開官方的安置點，尋找其他的生存縫隙。

他看著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道路，那是通往“確山安置點”的方向。

又看了看其他方向無邊的荒野。

留下，還是離開？

他摸了摸空蕩蕩的懷里，那里曾經(jīng)有一塊保命的干糧，現(xiàn)在只剩下空間里那點毫無用處的現(xiàn)代物品和幾件換下來的衣服。

體力因為剛才贈送干糧和持續(xù)的饑餓而愈發(fā)不濟。

他必須盡快做出決定。

就在這時，他聽到旁邊幾個圍坐在小火堆旁的老鄉(xiāng)在低聲交談，內(nèi)容讓他心中一動。

“……聽說北邊，有些大廠子也在招工，只要有力氣，不問太多來歷……北京城那邊更是，到處都在搞建設(shè)，缺人缺得厲害……就是路太遠了啊，咱這身子骨，怕是走不到……”北京？

大廠招工？

不問太多來歷？

陳平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或許，那里才是一線生機？

一個流動人口眾多的大城市，一個建設(shè)浪潮初起的時代，或許能給他這個“黑戶”一絲隱匿和掙扎的空間。

雖然路途遙遠，前路莫測，但比起眼前幾乎必露餡的登記點，似乎多了一分渺茫的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受著胃部的抽搐和身體的虛弱。

走！

向北！

去北京！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他悄悄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聚集著逃荒人群、閃爍著點點火光的河灘，然后毫不猶豫地轉(zhuǎn)過身，借著夜色的掩護，偏離了那條通往粥棚的大路，一頭扎進了北方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被荒野吞沒，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

前方等待他的，是比逃荒路更加孤獨、更加艱險的漫漫長途，以及一個名為“北京”的、遙遠而未知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