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心殿內(nèi)，金龍盤旋的藻井下，沉水香的青煙從蟠龍鎏金香爐中裊裊升起，如絲如縷，在昏黃的宮燈光暈中纏繞。

那藻井正中怒目盤踞的五爪金龍，在繚繞的香煙間若隱若現(xiàn)，仿佛隨時會破空而下，俯視著這人間帝王的權(quán)謀博弈。

林錦昭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寒意透過單薄的宮裝，一絲絲滲入骨髓。

她垂著頭，目光落在眼前金磚那模糊的倒影上——一個纖細的，被壓彎的身影。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己經(jīng)一刻鐘了，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

寬大的袖口下，雙手交疊置于身前，指尖冰涼，唯有掌心的細微刺痛提醒著她維持清醒。

她的姿態(tài)恭順而柔弱，肩頸微微內(nèi)收，呈現(xiàn)出一種全無威脅的姿態(tài)，一如這些年在深宮中的模樣。

御案后，皇帝林昊終于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朱筆擱在白玉筆山上，發(fā)出細微的輕響。

他的目光越過御案，落在下方那個幾乎要被殿內(nèi)宏偉陳設(shè)淹沒的身影上，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審視，如同在打量一件塵封多年、忽然想起的舊物。

“起來吧?！?br>
皇帝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起些許回音。

“謝父皇?！?br>
林錦昭依言緩慢站起身，依舊垂著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

她像一只誤入猛獸領(lǐng)地、無人庇佑的幼獸，周身散發(f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怯懦與不安。

皇帝打量著這個幾乎被自己遺忘的女兒。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淺碧色宮裝，顏色洗得有些發(fā)白，料子也是尋常的杭綢。

發(fā)間只簪著一支素銀簪子，連顆像樣的珍珠都無，渾身上下尋不到一點公主的尊貴氣派。

倒是那張低垂的臉，側(cè)影線條清麗，依稀有著她生母當(dāng)年的影子，只是比起她生母的柔媚，更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清冷。

“這些年，委屈你了?！?br>
皇帝的聲音放緩，刻意染上幾分不難察覺的憐愛，仿佛真是一位對女兒心懷歉疚的父親。

林錦昭心中警鈴大作，瞬間繃緊了心弦。

天家父子，何來委屈之說？

這深宮之中，溫情脈脈的面紗之下，往往是冰冷的算計。

她將頭垂得更低，聲音愈發(fā)輕柔溫順：“兒臣不敢。

父皇日理萬機，心系社稷，以家國天下為重。

兒臣承蒙父皇庇佑，得以在宮中平安長大，己是天恩浩蕩，不敢有半分委屈。”

皇帝似乎對她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頗為滿意，略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御案，發(fā)出規(guī)律的“篤篤”聲，敲在寂靜里，也敲在人心上。

“邊關(guān)傳來八百里加急捷報，程蘊又打勝仗了。

此次漠北王庭遣使求和，他居功至偉?！?br>
林錦昭心中一動。

程蘊，那個名字如今在朝野上下如雷貫耳。

不到三十歲的鎮(zhèn)北將軍，執(zhí)掌北境十萬精銳，連年征戰(zhàn)，未嘗敗績。

其威望之盛，早己蓋過皇室。

功高震主，古來皆是取死之道。

“程將軍用兵如神，揚我國威，實乃我南靖之福。”

她順著皇帝的話，說出最標(biāo)準(zhǔn)不過的應(yīng)答。

“確是南靖之福?！?br>
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如同殿外驟然侵入的夜風(fēng)，帶著寒意。

殿內(nèi)一時陷入死寂，只有角落里的青銅更漏，發(fā)出單調(diào)而清晰的“滴答”聲，一聲聲，仿佛敲在時間的脈搏上，更襯得這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錦昭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似乎放緩了。

她己經(jīng)猜到皇帝接下來要說什么了。

“你今年，十六了吧？”

皇帝忽然轉(zhuǎn)換了話題，語氣平淡如同閑話家常。

“是?！?br>
林錦昭輕聲應(yīng)答。

十六歲，在民間己是嫁齡，在皇家，更是早己該議親的年紀(jì)。

只是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公主，早己被遺忘在深宮角落。

“也該婚配了?！?br>
皇帝的語氣恢復(fù)了慈愛的語氣，仿佛只是在關(guān)心自家女兒的婚事，“程將軍為國效力，勞苦功高，朕心甚慰，自當(dāng)有所表示。

將你賜婚于他，以示天家恩寵，你可愿意？”

盡管早有預(yù)感，當(dāng)聽到時，林錦昭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腳下的金磚仿佛都在晃動。

她強行穩(wěn)住身形，寬大袖袍下的手緊緊攥住，指甲深深陷進柔嫩的掌心，那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愿意？

她有什么資格說不愿意？

在這吃人的深宮里，公主的尊號看似榮耀，實則脆弱不堪。

她們的婚姻從來都是**的**，是維系皇權(quán)、籠絡(luò)臣子、平衡朝局的工具。

只是她從未想過，自己這個被遺忘多年的公主，有朝一日也會被這權(quán)力的巨網(wǎng)重新?lián)破?，成為一枚制衡猛虎的棋子?br>
是幸，還是不幸？

她緩緩屈膝，再次跪拜下去，額頭輕觸冰冷的地面，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兒臣……全憑父皇做主。”

沒有猶豫，沒有質(zhì)疑，只有絕對的順從。

這是她唯一的選擇，也是她十六年來學(xué)會的生存法則。

皇帝的笑容里帶著滿意和輕松。

“很好。

識大體，明事理，不愧是朕的女兒?！?br>
他揮了揮手，“朕賜封你為昭和公主，三日后，在宮中設(shè)宴，為程將軍慶功，屆時正式下旨賜婚。

你回去早做準(zhǔn)備吧。”

“兒臣告退?！?br>
林錦昭再次叩首，然后緩緩起身，低著頭，步履平穩(wěn)地退出了養(yǎng)心殿。

從大殿出來，外面天色己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

濃重的墨色籠罩著巍峨的宮闕，連綿的殿宇飛檐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猙獰的剪影。

廊下的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夜風(fēng)中搖曳，將她孤單的影子在朱紅宮墻上拉得很長，很長，扭曲變形，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前路茫茫，吉兇未卜，如同這深宮沉沉的夜色，濃得化不開，看不見一絲確切的光亮。

她只能握緊袖中微顫的指尖，走向那未知的，卻己無法回頭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