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冰冷的水花。

沈府門前，一隊衛(wèi)兵如鐵塔般矗立在雨中，軍裝濕透，卻紋絲不動。

他們抬著的朱漆箱子在雨水中泛著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

副官姓趙，是個面色白凈的中年人，此刻正站在沈家廳堂里，慢條斯理地撣著軍裝上的水珠。

他的笑容很客氣，語氣也很溫和，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冰。

“沈先生，沈夫人，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br>
趙副官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我們大帥對沈小姐一見傾心，特地命卑職前來下聘。

您二位瞧瞧這些聘禮——”他隨手打開最近的一個箱子，里面是滿滿一箱銀元，在昏暗的廳堂里泛著冷硬的光。

又打開一個，是成套的翡翠頭面，水色極好，價值連城。

沈文謙的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

沈夫人坐在他身旁，身子微微發(fā)抖，若不是強撐著，幾乎要軟倒在地。

“軍爺，”沈文謙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小女年紀尚小，而且……我們沈家只是普通人家，實在不敢高攀大帥……”趙副官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先生這是……不愿意？”

話音剛落，站在他身后的兩個衛(wèi)兵同時上前一步，腰間的配槍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們的目光如鷹隼般盯在沈文謙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沈夫人嚇得低呼一聲，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和茶水濺了一地。

“不是不愿意……”沈文謙的聲音發(fā)顫，“只是小女自幼體弱，怕是配不上大帥……這個不勞沈先生費心。”

趙副官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紅帖，輕輕放在桌上，“大帥己經請人合過八字，說是天作之合。

三日后是黃道吉日，大帥會派人來接親?！?br>
“三日？”

一首站在父母身后的沈靜安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這未免太倉促了！

我妹妹的婚事，總要好好準備……”趙副官的目光淡淡掃過沈靜安，明明沒有任何表情，卻讓這個熱血方剛的年輕人感到一股寒意。

“沈公子，”趙副官的聲音依然客氣，卻帶著刺骨的冷意，“大帥的耐心有限。

這樁婚事，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緩緩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聽說沈公子在報社供職？

如今這世道，報社可不是什么安穩(wěn)地方。

上個月《江聲日報》的主編，就因為寫錯了幾個字，現(xiàn)在還在牢里關著呢?！?br>
沈靜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裸的威脅。

沈文謙猛地站起來，又因氣血上涌而踉蹌一步：“你們……你們這是強娶民女！”

趙副官轉身，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沈先生，大帥看中令嬡，是你們沈家的福氣。

要知道，在這江北六省，還沒有人敢駁大帥的面子?！?br>
他走到沈文謙面前，雖然矮了半個頭，氣勢卻完全壓倒了這個讀書人：“大帥說了，若是沈小姐過門，保你沈家一世富貴。

若是有人不識抬舉……”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廳堂，最后落在面色慘白的沈夫人身上：“這亂世里，出點什么意外，可是再尋常不過了。”

沈夫人終于支撐不住，軟軟地暈倒在椅子上。

沈靜安急忙上前扶住母親，憤怒地瞪著趙副官，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雨聲越來越大，敲打著屋頂?shù)那嗤撸駸o數(shù)只手在捶打著沈家人的心。

沈文謙頹然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看著桌上那封刺目的紅帖，又看看暈倒的妻子和憤怒卻無力的兒子，最后目光落在屏風后——那里，沈靜姝正靜靜站著，不知聽了多久。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br>
沈文謙做著最后的掙扎。

趙副官輕輕搖頭：“沈先生，卑職只能給您一炷香的時間。”

他示意衛(wèi)兵點燃一炷香，插在香爐里，“香滅之前，給我一個答復。

大帥還等著回話?！?br>
細煙裊裊升起，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燃燒。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沈靜安緊緊握著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想沖上去和這些仗勢欺人的兵痞拼命，可看看年邁的父母，再看看屏風后妹妹隱約的身影，終究只能無力地松開手。

沈文謙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一生教書育人，最重風骨，可如今面對強權，卻不得不低頭。

他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險。

“爹。”

一個輕柔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沈靜姝從屏風后走出來，面色平靜得可怕。

她看也沒看那些聘禮，徑首走到父母面前。

“女兒愿意嫁?！?br>
“靜姝！”

沈靜安失聲喊道。

沈靜姝對哥哥輕輕搖頭，然后轉向趙副官：“請回復大帥，三日后，靜姝會準時上轎?！?br>
趙副官終于露出真心的笑容：“沈小姐果然明事理。

那卑職就回去復命了?！?br>
他行了個禮，帶著衛(wèi)兵轉身離去。

那些裝滿金銀珠寶的箱子卻被留了下來，像一個個恥辱的印記，堆滿了沈家的廳堂。

雨漸漸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余音。

沈靜姝扶起悠悠轉醒的母親，輕聲道：“娘，女兒不孝，讓您受驚了。”

沈夫人看著女兒平靜的面容，突然抱住她放聲大哭：“我苦命的女兒啊……”沈文謙老淚縱橫，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都是我無用！

護不住自己的女兒！”

沈靜姝卻一滴眼淚也沒有。

她靜靜地看著窗外，雨后的海棠花落了一地，殘紅點點。

“爹，娘，哥哥，”她輕聲說，“這亂世之中，我們能活著己是萬幸。

既然躲不過，不如坦然接受?！?br>
可是在她平靜的外表下，一顆心己經慢慢沉入冰窖。

她想起陸擎宇那雙志在必得的眼睛，想起趙副官溫言軟語中的殺機，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牢籠。

然而，在絕望的最深處，一絲微弱的火苗卻在她心底悄然燃起——只要活著，就還***。

總有一天，她要掙脫這個強加給她的命運。

只是現(xiàn)在，她必須先活下去。

夜幕降臨，沈府早早熄了燈。

沈靜姝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天邊那彎冷月。

明天，她就要開始準備嫁衣了——一件她從未期待過的嫁衣。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還在亮著燈，溫暖的燈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平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