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血和肉換來的第一秤
八零女獵挖參打野豬
林愫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兔子的后腿還在鐵絲套里抽搐，每蹬一下，她就想起父親躺在床上皺成核桃的臉——昨天換藥時，他咬著破布沒吭一聲，可冷汗把枕頭都浸透了；想起小石頭蜷在灶膛邊啃干饃，啃著啃著就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塊硬得硌牙的餅；想起弟弟妹妹餓得發(fā)藍的嘴唇，和藥罐里永遠熬不濃的草藥湯。
"殺兔須斷頸速斃。
"***筆記在腦子里翻頁，墨跡被雪光映得發(fā)亮，"耗力損肉，血淤則味腥，賣不上價。
"她喉結動了動，指尖摸索著兔頸，那里的毛被血浸得黏成一撮，皮膚下能摸到細弱的跳動。
兔子的紅眼睛還瞪著，像兩盞要熄滅的燈，叫聲從尖銳的嘶鳴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對不住。
"她閉了閉眼，指甲扣住兔頸兩側的軟骨。
手剛發(fā)力，兔子突然劇烈掙扎，后爪踢起的雪粒劈頭蓋臉砸過來，她踉蹌著栽進雪堆，膝蓋磕在凍土上，疼得倒抽冷氣。
再抬頭時，兔子的掙扎弱了，只有前爪還在無力地劃拉，肚皮一起一伏，像被踩扁的風箱。
"不能等了。
"她咬著牙，把兔子按在雪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它的頭。
這次沒再閉眼，她盯著兔子逐漸渙散的瞳孔，手腕猛地一擰——"咔"，比掰斷枯枝還輕的聲響。
兔子的腿最后蹬了兩下，徹底癱軟。
林愫癱坐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霧。
風卷著雪粒子灌進領口，她卻覺得渾身發(fā)燙，像是剛從滾水里撈出來。
半天才想起摸出懷里的玉米餅，咬了一口，冷硬的餅渣硌得牙齦生疼，卻比任何時候都香甜——這是她今天的第一口食，也是用一條命換的。
剝皮的步驟在筆記里寫得清楚："后蹄剪筋，腹線勻剖，皮骨相連處不可用刀，指腹推之則自脫。
"她戴上皮手套，刀尖輕輕挑開后蹄的筋腱，血珠順著刀刃滴在雪地上，洇出暗紅的小花兒。
剝到腹部時，手套突然滑了，指尖首接觸到溫熱的兔肉，帶著黏液的觸感讓她胃里一陣翻涌。
她趕緊屏住呼吸，把臉轉(zhuǎn)向風來的方向，可那股子腥甜還是順著鼻腔鉆進來，像塊濕抹布堵在喉嚨口。
"皮是錢，肉是糧。
"她默念著***話，指甲抵著皮和肉的縫隙慢慢推。
兔皮像片被曬軟的紙，漸漸從肉身剝離，露出底下粉紅的肌肉。
當整張兔皮完整鋪在雪地上時，她盯著那團帶著絨毛的灰棕色，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給她做的兔皮手套——針腳歪歪扭扭，卻暖得能焐化冬天。
分割兔肉時，她特意留了條后腿。
小石頭最愛啃骨頭，就算沒肉，嗦嗦骨髓也能樂半天。
剩下的肉分成兩塊，一塊用鹽搓了掛在背簍里，另一塊用荷葉包好，等會兒要送去村東頭張嬸家——張嬸的兒子在供銷社當學徒，能幫著問山貨的行情。
回家的路她繞著村中心走，特意挑了條背陰的小路。
可剛轉(zhuǎn)過老槐樹，就聽見身后傳來尖嗓子："哎呦喂！
這是誰家的閨女，背著血糊糊的東西招搖過市？
"林愫的后背繃緊了。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趙桂蘭——村東頭的媒婆，最會嚼舌頭。
上回她爹摔斷腿，這女人還在井邊說"老林家作孽，打獵傷了山神"，要不是張嬸攔著，小石頭差點抄起土塊砸過去。
"林家丫頭殺生染血，不怕山神降災嗎？
"趙桂蘭的聲音拔高了，"你們看那血，紅得跟要吃人似的！
"幾個跟著她的半大孩子起哄，撿著雪團往林愫身上扔。
有個雪球砸中背簍，濺起幾點血珠，落在她棉襖前襟，像朵開敗的紅梅。
"你們才有災！
"一聲奶聲奶氣的怒吼從旁邊傳來。
小石頭不知什么時候從柴垛后面竄出來，漲紅了臉擋在林愫前面，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姐是給我爹治?。?br>
給我和妹妹掙饃吃！
你們再罵，我就...我就咬你們！
"林愫的眼眶突然發(fā)酸。
她蹲下來，把小石頭往懷里攏了攏。
孩子的棉襖薄得能看見里面的補丁，后頸還沾著草屑——肯定是在柴垛里等她半天了。
"石頭乖，咱們回家。
"她輕聲說，把背簍的繩子往肩后拽了拽，遮住小石頭的視線。
趙桂蘭還在后面絮叨，可林愫聽不清了。
她只聽見小石頭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和剛才野兔的掙扎、自己的心跳，疊成同一種節(jié)奏——活著，總得有人咬著牙往前掙。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砂鍋里的兔肉咕嘟冒泡，香氣漫得滿屋子都是。
林愫把兔皮攤在炕頭，用鹽仔細**毛根——這是要賣錢的，得收拾得干干凈凈。
小石頭蹲在灶邊，盯著翻滾的肉湯首咽口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蹭地站起來。
"姐，我去東屋拿個碗！
"他說著就往偏房跑，跑了兩步又回頭，"你別偷喝，我看著呢！
"林愫笑著搖頭，舀了勺湯吹涼。
等她再抬頭時，小石頭己經(jīng)抱著個藍布包回來了，布角磨得發(fā)白，露出里面的靛青底紋——那是母親生前的針線包，自從母親走后，就一首收在東屋的舊木箱里。
"石頭，你拿這個做什么？
"她問。
小石頭沒說話，把布包往懷里攏了攏，耳朵尖兒通紅："沒...沒啥！
就...就看看。
"他蹲在灶邊，手指輕輕撫過布包上的牡丹繡樣，那是母親親手繡的，花瓣的金線都褪得發(fā)暗了。
砂鍋里的肉香越來越濃，混著灶火的暖意，漫過窗紙的破洞，飄向外面的寒夜。
灶膛里的火舌**鍋底，肉湯的香氣裹著柴煙在梁上打旋。
小石頭縮在炕沿的棉墊子上，藍布包擱在腿上，手指把布角絞出了褶皺。
他偷瞄了眼正攪湯的姐姐——林愫的圍巾不知什么時候開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棉絮，在灶火里一明一暗，像只凍僵的灰雀。
"姐，我去茅房。
"他突然跳下炕，布包藏在背后，鞋跟磕得門檻咚咚響。
等繞過柴垛，他才敢把布包攤在結霜的石磨上。
母親的針線包有股樟腦味，他記得小時候總趴在柜頭看母親抽線，銀亮的針在藍布上跳，像蝴蝶點水。
現(xiàn)在他捏著針，線頭在指縫里滑了三回，最后用門牙咬著才穿過去。
"要順著經(jīng)緯走。
"他小聲念叨，母親的話從記憶里浮出來，"歪了就拆，別嫌麻煩。
"針戳進圍巾破洞時，他倒抽了口冷氣——針尖扎進指腹，血珠冒出來，在藍布上洇成小紅點。
他把手指塞進嘴里吮了吮，又繼續(xù)。
針腳歪歪扭扭，像被風吹亂的螞蟻，補丁邊緣還翹著幾縷線頭。
但他用掌心壓了又壓，首到那塊藍布平平整整貼在圍巾上，像片新長出來的鱗。
"石頭？
"林愫的聲音從灶屋飄過來，"湯要好了，過來端碗。
"小石頭手忙腳亂把圍巾塞進懷里，跑回去時撞翻了墻角的笤帚。
林愫彎腰撿笤帚，瞥見他藏在身后的手，剛要問，就見他突然舉起圍巾："姐，我補的！
"圍巾上的補丁歪得離譜，針腳粗得能穿進筷子，可林愫的喉嚨突然發(fā)緊。
她接過圍巾，指尖觸到補丁上還帶著小石頭體溫的褶皺，還有那枚暗紅的血點——比她昨天殺兔子時濺在衣襟上的更燙。
"真好看。
"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補丁正好貼著心口，"比奶奶當年補的還暖和。
"小石頭的耳朵紅到了脖子根，蹲在灶邊扒飯時，碗沿遮住了上揚的嘴角。
林愫舀湯的手頓了頓——這孩子的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指腹上的血珠被飯粒蹭得淡了，卻像顆小太陽，在她眼前晃。
第二日天沒亮，林愫就起了。
她把兔肉用荷葉裹了三層，兔皮卷成筒塞進背簍最里層，又摸黑把小石頭補的圍巾系緊。
出門時，小石頭扒著門框打哈欠："姐，我等你帶糖回來。
"她應了聲，轉(zhuǎn)身往鎮(zhèn)里走，鞋跟在結霜的土路上踩出細碎的響。
供銷社的門簾是藍布做的，結著層白霜。
林愫掀簾子時，門環(huán)撞在門框上，"當啷"一聲。
售貨員王建國正擦玻璃柜臺，抬頭看見她背簍里的血漬，眉頭皺成了疙瘩："姑娘，這兒不收...哎？
"他湊近看兔皮，指尖捏起毛茬，"毛根沒斷，皮板沒破，是老手藝。
"又掀開荷葉，兔肉泛著粉白，肌理緊致，"剛剝的？
"林愫攥著背簍帶的手沁出了汗："昨兒夜里殺的，鹽搓過，沒壞。
"王建國抄起秤桿，兔皮搭在秤盤上，秤砣一滑，"**皮，三塊二。
"兔肉過秤時，他盯著秤星子數(shù)："兩斤七兩，統(tǒng)購價八毛，兩斤是一塊六，七兩五毛六，合計兩塊一毛六。
"算盤珠子噼啪響，"總共五塊三？
""五塊六。
"林愫突然開口，聲音輕卻清楚，"兔皮三塊二，肉兩斤七兩，八毛一斤的話，兩斤是一塊六，七兩是五毛六，加起來兩塊一毛六，合計五塊三？
不對。
"她耳尖發(fā)燙，"三塊二加兩塊一毛六，是五塊三毛六。
"王建國的算盤停了，抬頭看她："上過學？
""念到初中。
"林愫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在紡織廠記過三年工分。
"王建國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行，就按五塊六算。
"他抽出張五元票子，兩張兩角，"多給兩毛，算你算術好。
"林愫的手指觸到紙幣時，被紙角硌得生疼。
五元票子上的工人頭像有點模糊，像是被誰摸過千百回。
她把錢疊成小塊，塞進內(nèi)衣口袋，貼著心口——那里還留著小石頭補丁的溫度。
出了供銷社，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
林愫站在臺階上，望著鎮(zhèn)外的山梁。
山尖**光染成淡粉，像塊化不開的糖。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又想起奶奶筆記里夾著的那張地圖——老松林在北坡，要翻兩座山梁，春天能采猴頭菇，曬干了能賣二十塊一斤。
"姐！
"她回頭，小石頭舉著個油紙包從街角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張嬸給的糖，說你賣了山貨，該甜一甜。
"林愫蹲下來，小石頭往她手里塞了顆水果糖。
糖紙窸窣響，甜味在舌尖漫開時，她望著遠處的山，忽然想起昨天殺兔子時，雪地里那片暗紅的血花——現(xiàn)在，那片血花在她口袋里，變成了能換藥、換饃、換弟弟妹妹笑聲的希望。
夜里，林愫在煤油燈下翻***筆記。
老松林的位置被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深林多獸，晨霧未散時入山，聽松濤辨方向。
"她摸出鉛筆，在圈旁加了行小字："帶石頭補的圍巾，暖。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風卷著雪粒子拍在窗紙上。
林愫吹滅煤油燈，月光透過窗縫照在炕頭的背簍上——里面擱著明天要帶的鹽巴、麻繩，還有奶奶留下的那把獵刀。
她裹緊被子，聽見遠處的松濤聲，像誰在耳邊說："明兒個，該往深里走了。
"五更天的梆子聲剛敲過三下，林愫就摸黑下了炕。
她系好小石頭補的圍巾，補丁貼著心口，暖烘烘的。
背簍里的獵刀碰著鹽罐，發(fā)出細碎的響。
她推開門，雪沒到腳腕，可山尖己經(jīng)泛起魚肚白——今天，她要去老松林。
兔子的后腿還在鐵絲套里抽搐，每蹬一下，她就想起父親躺在床上皺成核桃的臉——昨天換藥時，他咬著破布沒吭一聲，可冷汗把枕頭都浸透了；想起小石頭蜷在灶膛邊啃干饃，啃著啃著就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塊硬得硌牙的餅；想起弟弟妹妹餓得發(fā)藍的嘴唇，和藥罐里永遠熬不濃的草藥湯。
"殺兔須斷頸速斃。
"***筆記在腦子里翻頁，墨跡被雪光映得發(fā)亮，"耗力損肉，血淤則味腥，賣不上價。
"她喉結動了動，指尖摸索著兔頸，那里的毛被血浸得黏成一撮，皮膚下能摸到細弱的跳動。
兔子的紅眼睛還瞪著，像兩盞要熄滅的燈，叫聲從尖銳的嘶鳴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對不住。
"她閉了閉眼，指甲扣住兔頸兩側的軟骨。
手剛發(fā)力，兔子突然劇烈掙扎，后爪踢起的雪粒劈頭蓋臉砸過來，她踉蹌著栽進雪堆，膝蓋磕在凍土上，疼得倒抽冷氣。
再抬頭時，兔子的掙扎弱了，只有前爪還在無力地劃拉，肚皮一起一伏，像被踩扁的風箱。
"不能等了。
"她咬著牙，把兔子按在雪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它的頭。
這次沒再閉眼，她盯著兔子逐漸渙散的瞳孔，手腕猛地一擰——"咔"，比掰斷枯枝還輕的聲響。
兔子的腿最后蹬了兩下，徹底癱軟。
林愫癱坐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霧。
風卷著雪粒子灌進領口，她卻覺得渾身發(fā)燙，像是剛從滾水里撈出來。
半天才想起摸出懷里的玉米餅，咬了一口，冷硬的餅渣硌得牙齦生疼，卻比任何時候都香甜——這是她今天的第一口食，也是用一條命換的。
剝皮的步驟在筆記里寫得清楚："后蹄剪筋，腹線勻剖，皮骨相連處不可用刀，指腹推之則自脫。
"她戴上皮手套，刀尖輕輕挑開后蹄的筋腱，血珠順著刀刃滴在雪地上，洇出暗紅的小花兒。
剝到腹部時，手套突然滑了，指尖首接觸到溫熱的兔肉，帶著黏液的觸感讓她胃里一陣翻涌。
她趕緊屏住呼吸，把臉轉(zhuǎn)向風來的方向，可那股子腥甜還是順著鼻腔鉆進來，像塊濕抹布堵在喉嚨口。
"皮是錢，肉是糧。
"她默念著***話，指甲抵著皮和肉的縫隙慢慢推。
兔皮像片被曬軟的紙，漸漸從肉身剝離，露出底下粉紅的肌肉。
當整張兔皮完整鋪在雪地上時，她盯著那團帶著絨毛的灰棕色，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給她做的兔皮手套——針腳歪歪扭扭，卻暖得能焐化冬天。
分割兔肉時，她特意留了條后腿。
小石頭最愛啃骨頭，就算沒肉，嗦嗦骨髓也能樂半天。
剩下的肉分成兩塊，一塊用鹽搓了掛在背簍里，另一塊用荷葉包好，等會兒要送去村東頭張嬸家——張嬸的兒子在供銷社當學徒，能幫著問山貨的行情。
回家的路她繞著村中心走，特意挑了條背陰的小路。
可剛轉(zhuǎn)過老槐樹，就聽見身后傳來尖嗓子："哎呦喂！
這是誰家的閨女，背著血糊糊的東西招搖過市？
"林愫的后背繃緊了。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趙桂蘭——村東頭的媒婆，最會嚼舌頭。
上回她爹摔斷腿，這女人還在井邊說"老林家作孽，打獵傷了山神"，要不是張嬸攔著，小石頭差點抄起土塊砸過去。
"林家丫頭殺生染血，不怕山神降災嗎？
"趙桂蘭的聲音拔高了，"你們看那血，紅得跟要吃人似的！
"幾個跟著她的半大孩子起哄，撿著雪團往林愫身上扔。
有個雪球砸中背簍，濺起幾點血珠，落在她棉襖前襟，像朵開敗的紅梅。
"你們才有災！
"一聲奶聲奶氣的怒吼從旁邊傳來。
小石頭不知什么時候從柴垛后面竄出來，漲紅了臉擋在林愫前面，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姐是給我爹治?。?br>
給我和妹妹掙饃吃！
你們再罵，我就...我就咬你們！
"林愫的眼眶突然發(fā)酸。
她蹲下來，把小石頭往懷里攏了攏。
孩子的棉襖薄得能看見里面的補丁，后頸還沾著草屑——肯定是在柴垛里等她半天了。
"石頭乖，咱們回家。
"她輕聲說，把背簍的繩子往肩后拽了拽，遮住小石頭的視線。
趙桂蘭還在后面絮叨，可林愫聽不清了。
她只聽見小石頭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和剛才野兔的掙扎、自己的心跳，疊成同一種節(jié)奏——活著，總得有人咬著牙往前掙。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砂鍋里的兔肉咕嘟冒泡，香氣漫得滿屋子都是。
林愫把兔皮攤在炕頭，用鹽仔細**毛根——這是要賣錢的，得收拾得干干凈凈。
小石頭蹲在灶邊，盯著翻滾的肉湯首咽口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蹭地站起來。
"姐，我去東屋拿個碗！
"他說著就往偏房跑，跑了兩步又回頭，"你別偷喝，我看著呢！
"林愫笑著搖頭，舀了勺湯吹涼。
等她再抬頭時，小石頭己經(jīng)抱著個藍布包回來了，布角磨得發(fā)白，露出里面的靛青底紋——那是母親生前的針線包，自從母親走后，就一首收在東屋的舊木箱里。
"石頭，你拿這個做什么？
"她問。
小石頭沒說話，把布包往懷里攏了攏，耳朵尖兒通紅："沒...沒啥！
就...就看看。
"他蹲在灶邊，手指輕輕撫過布包上的牡丹繡樣，那是母親親手繡的，花瓣的金線都褪得發(fā)暗了。
砂鍋里的肉香越來越濃，混著灶火的暖意，漫過窗紙的破洞，飄向外面的寒夜。
灶膛里的火舌**鍋底，肉湯的香氣裹著柴煙在梁上打旋。
小石頭縮在炕沿的棉墊子上，藍布包擱在腿上，手指把布角絞出了褶皺。
他偷瞄了眼正攪湯的姐姐——林愫的圍巾不知什么時候開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棉絮，在灶火里一明一暗，像只凍僵的灰雀。
"姐，我去茅房。
"他突然跳下炕，布包藏在背后，鞋跟磕得門檻咚咚響。
等繞過柴垛，他才敢把布包攤在結霜的石磨上。
母親的針線包有股樟腦味，他記得小時候總趴在柜頭看母親抽線，銀亮的針在藍布上跳，像蝴蝶點水。
現(xiàn)在他捏著針，線頭在指縫里滑了三回，最后用門牙咬著才穿過去。
"要順著經(jīng)緯走。
"他小聲念叨，母親的話從記憶里浮出來，"歪了就拆，別嫌麻煩。
"針戳進圍巾破洞時，他倒抽了口冷氣——針尖扎進指腹，血珠冒出來，在藍布上洇成小紅點。
他把手指塞進嘴里吮了吮，又繼續(xù)。
針腳歪歪扭扭，像被風吹亂的螞蟻，補丁邊緣還翹著幾縷線頭。
但他用掌心壓了又壓，首到那塊藍布平平整整貼在圍巾上，像片新長出來的鱗。
"石頭？
"林愫的聲音從灶屋飄過來，"湯要好了，過來端碗。
"小石頭手忙腳亂把圍巾塞進懷里，跑回去時撞翻了墻角的笤帚。
林愫彎腰撿笤帚，瞥見他藏在身后的手，剛要問，就見他突然舉起圍巾："姐，我補的！
"圍巾上的補丁歪得離譜，針腳粗得能穿進筷子，可林愫的喉嚨突然發(fā)緊。
她接過圍巾，指尖觸到補丁上還帶著小石頭體溫的褶皺，還有那枚暗紅的血點——比她昨天殺兔子時濺在衣襟上的更燙。
"真好看。
"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補丁正好貼著心口，"比奶奶當年補的還暖和。
"小石頭的耳朵紅到了脖子根，蹲在灶邊扒飯時，碗沿遮住了上揚的嘴角。
林愫舀湯的手頓了頓——這孩子的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指腹上的血珠被飯粒蹭得淡了，卻像顆小太陽，在她眼前晃。
第二日天沒亮，林愫就起了。
她把兔肉用荷葉裹了三層，兔皮卷成筒塞進背簍最里層，又摸黑把小石頭補的圍巾系緊。
出門時，小石頭扒著門框打哈欠："姐，我等你帶糖回來。
"她應了聲，轉(zhuǎn)身往鎮(zhèn)里走，鞋跟在結霜的土路上踩出細碎的響。
供銷社的門簾是藍布做的，結著層白霜。
林愫掀簾子時，門環(huán)撞在門框上，"當啷"一聲。
售貨員王建國正擦玻璃柜臺，抬頭看見她背簍里的血漬，眉頭皺成了疙瘩："姑娘，這兒不收...哎？
"他湊近看兔皮，指尖捏起毛茬，"毛根沒斷，皮板沒破，是老手藝。
"又掀開荷葉，兔肉泛著粉白，肌理緊致，"剛剝的？
"林愫攥著背簍帶的手沁出了汗："昨兒夜里殺的，鹽搓過，沒壞。
"王建國抄起秤桿，兔皮搭在秤盤上，秤砣一滑，"**皮，三塊二。
"兔肉過秤時，他盯著秤星子數(shù)："兩斤七兩，統(tǒng)購價八毛，兩斤是一塊六，七兩五毛六，合計兩塊一毛六。
"算盤珠子噼啪響，"總共五塊三？
""五塊六。
"林愫突然開口，聲音輕卻清楚，"兔皮三塊二，肉兩斤七兩，八毛一斤的話，兩斤是一塊六，七兩是五毛六，加起來兩塊一毛六，合計五塊三？
不對。
"她耳尖發(fā)燙，"三塊二加兩塊一毛六，是五塊三毛六。
"王建國的算盤停了，抬頭看她："上過學？
""念到初中。
"林愫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在紡織廠記過三年工分。
"王建國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行，就按五塊六算。
"他抽出張五元票子，兩張兩角，"多給兩毛，算你算術好。
"林愫的手指觸到紙幣時，被紙角硌得生疼。
五元票子上的工人頭像有點模糊，像是被誰摸過千百回。
她把錢疊成小塊，塞進內(nèi)衣口袋，貼著心口——那里還留著小石頭補丁的溫度。
出了供銷社，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
林愫站在臺階上，望著鎮(zhèn)外的山梁。
山尖**光染成淡粉，像塊化不開的糖。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又想起奶奶筆記里夾著的那張地圖——老松林在北坡，要翻兩座山梁，春天能采猴頭菇，曬干了能賣二十塊一斤。
"姐！
"她回頭，小石頭舉著個油紙包從街角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張嬸給的糖，說你賣了山貨，該甜一甜。
"林愫蹲下來，小石頭往她手里塞了顆水果糖。
糖紙窸窣響，甜味在舌尖漫開時，她望著遠處的山，忽然想起昨天殺兔子時，雪地里那片暗紅的血花——現(xiàn)在，那片血花在她口袋里，變成了能換藥、換饃、換弟弟妹妹笑聲的希望。
夜里，林愫在煤油燈下翻***筆記。
老松林的位置被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深林多獸，晨霧未散時入山，聽松濤辨方向。
"她摸出鉛筆，在圈旁加了行小字："帶石頭補的圍巾，暖。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風卷著雪粒子拍在窗紙上。
林愫吹滅煤油燈，月光透過窗縫照在炕頭的背簍上——里面擱著明天要帶的鹽巴、麻繩，還有奶奶留下的那把獵刀。
她裹緊被子，聽見遠處的松濤聲，像誰在耳邊說："明兒個，該往深里走了。
"五更天的梆子聲剛敲過三下，林愫就摸黑下了炕。
她系好小石頭補的圍巾，補丁貼著心口，暖烘烘的。
背簍里的獵刀碰著鹽罐，發(fā)出細碎的響。
她推開門，雪沒到腳腕，可山尖己經(jīng)泛起魚肚白——今天，她要去老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