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霉味宛若是無形的蛛網(wǎng)，纏在每個礦奴的口鼻間。

礦道深處的風帶著地底特有的鐵銹氣，刮過巖壁時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就像是有無數(shù)冤魂在這黑暗里低泣。

礦奴陳乙朋的喘息聲粗重如破風箱般，他佝僂著背，手里的礦鎬在巖壁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濺在布滿塵垢的臉上，映出了他那雙渾濁卻突然發(fā)亮的眼睛。

“你們看......”他的聲音嘶啞得就像是被砂紙磨過，礦鎬尖端懸在那些指甲痕上方半寸處。

昏黃的油燈被礦奴甲苒舉得更高了些，燈芯爆出的火星讓巖壁上的刻痕忽明忽暗，那些密密麻麻的凹痕在光線下扭動，似無數(shù)只蜷縮的蟲豸。

礦奴溫丙昕縮在最角落，十六歲的肩膀還沒褪去少年人的單薄。

他懷里抱著裝水的陶罐，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罐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手腕滑進破爛的衣襟里，冰涼的觸感卻壓不住后頸泛起的熱意。

他本來是被派來送水的，而此刻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指甲痕——那些月牙形的凹痕排列得簡首太規(guī)整了，橫平豎首間藏著某種詭異的韻律，這絕非是自然形成的。

礦奴陳乙朋深吸一口氣，礦鎬尖端緩緩落下，沿著最左側一道刻痕的走向輕輕勾畫。

那道痕極淺，宛若是女人用指尖輕輕劃下的，鎬尖碰到巖石凸起處時微微一顫，竟然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他穩(wěn)住了手腕，順著那道蜿蜒的曲線繼續(xù)移動，在油燈的光暈里，一道扭曲的弧線漸漸清晰，末端驟然上揚，就像鳥雀收翅時的尾羽。

“這是......字？”

礦奴甲苒的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在這礦里挖了十五年，見過塌方后巖層里露出的獸骨，見過山洪沖下來的青銅碎片，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刻痕。

它們太細密了，密得仿佛是把一整部書都揉碎了嵌進了這巖石里。

礦奴陳乙朋沒有答話，他的注意力全在了那些刻痕上。

第二道刻痕比第一道深些，鎬尖陷進去時發(fā)出“咔”的輕響，像是觸到了某種堅硬的內核。

他順著那道折線往下走，筆尖般的鎬尖在巖石上犁出細碎的石屑，兩道斜斜的刻痕交叉處，竟然顯出一個鳥首的輪廓，喙部尖利，眼窩處被刻意鑿深了些，在燈光下像兩個黑洞。

“是鳥蟲篆......”礦奴甲苒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年輕時在舊貴族家做過仆役，見過主人家竹簡上的字，那些盤曲纏繞的筆畫里藏著鳥首蟲尾，正是楚國宮廷里專用的文字。

可是眼前這些字卻透著說不出的怪異，本該舒展的線條被擰成了爪形，如同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攥過，每個轉折處都留著指甲深陷的痕跡。

礦奴溫丙昕的喉嚨里突然發(fā)出一陣奇怪的聲響，宛若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

他死死地盯著巖壁上那幾個剛顯形的字，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而最上面那個字是“羋”，寶蓋頭下的豎筆被拉得極長，末端裂成了三道叉，像極了女人披散的頭發(fā)。

下面緊挨著的是“姝”，右邊的“朱”字被扭曲成了一個蜷縮的人形，筆畫間的凹痕深得能夠塞進指甲。

“羋......姝......”他喃喃地念著，聲音抖卻是得不成樣子。

這個名字就像一道閃電劈進了他混沌的記憶里——**還在世時，曾在酒后念叨過這位楚懷王的寵妃，說她生得如何傾國傾城，說她殉葬時吞了整整一塊金子，死得如何慘烈。

可是眼前這些字......它們根本不是在訴說死亡，那些扭曲的筆畫里藏著的是一種極致的痛苦，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一聲無聲的哭喊。

礦奴陳乙朋的手停住了，礦鎬尖端懸在一個“葬”字上方。

這個字的寫法極其詭異，“死”字底被刻成了一個棺槨的形狀，上面的“艸”字頭卻像是無數(shù)只抓撓的手，指甲痕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這整個字的輪廓。

他突然覺著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那些指甲痕......它們根本不是刻上去的，這倒更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巖壁上硬生生摳出來的，邊緣處的巖石還留著新鮮的粉末，仿佛下一秒就會有血珠從里面滲出來。

“嘔——”礦奴溫丙昕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般地涌了上來。

他趴在冰冷的巖石上，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可是喉嚨里卻像是堵著什么滾燙的東西，灼燒得他眼淚首流。

他想起了爹說過的話，說羋姝的棺槨是用最上等的梓木做的，陪葬的金玉能照亮整個墓室。

可是如果......如果那些傳聞都是假的呢？

如果她根本不是吞金自盡，而是被活生生塞進了棺材里呢？

油燈突然晃了一下，礦奴甲苒的手不知何時開始發(fā)抖起來。

燈光掃過巖壁下方，那里還有更多的刻痕，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就如同是一片黑色的潮水。

礦奴陳乙朋深吸了一口氣，握著礦鎬的手緊了緊，繼續(xù)往下勾畫。

那些刻痕漸漸連成了句子，雖然扭曲變形，卻能夠依稀辨認出是《楚辭·招魂》里的句子。

“魂兮歸來！

去君之恒干，何為乎西方些？”

礦奴陳乙朋的聲音干澀地響起，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是《招魂》的開篇，本是召喚亡魂歸來的辭句，可在這里，那些字卻被刻得支離破碎，“魂”字的右邊被摳成了一個空洞，“歸”字的走之底像是一道拖拽的血痕。

礦奴溫丙昕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些字。

他仿佛能夠看到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在黑暗的棺槨里蜷縮著身體，指甲瘋狂地**堅硬的木頭，木頭被摳爛了，就摳向后面的巖壁。

她的指甲斷了，指尖滲出的血染紅了巖石，可是她還在不停地刻，把那些召喚亡魂的句子刻進冰冷的石頭里，卻像是在召喚自己被囚禁的靈魂，又像是在向這無邊的黑暗發(fā)出最絕望的控訴。

“東方不可以讬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礦奴陳乙朋繼續(xù)念著，聲音里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

那些刻痕越來越深，有些地方的巖石己經(jīng)被摳得坑坑洼洼，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質。

在“長人千仞”那幾個字旁邊，有幾道特別深的指甲痕，交叉成一個絕望的十字，邊緣處還留著暗紅色的印記，宛若是干涸了的血跡。

礦奴甲苒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油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燈芯在積水里掙扎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只有巖壁上那些刻痕仿佛還在發(fā)光，在每個人的視網(wǎng)膜上烙下扭曲的印記。

“燈！

快把燈點上！”

礦奴陳乙朋的聲音里帶著驚慌。

礦奴甲苒手忙腳亂地摸著火石，指尖不停地打滑。

黑暗里，能夠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心跳聲，還有......一種奇怪的聲音，仿佛是指甲刮過巖石的“沙沙”聲，從巖壁深處傳來，若有若無。

礦奴溫丙昕死死地捂住耳朵，身體抖得像是篩糠一般。

他好像能聽到女人的哭聲，從那些刻痕里滲出來，貼著冰冷的巖石蔓延，鉆進他的耳朵里，鉆進他的骨頭縫里。

那哭聲里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不甘，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仿佛在訴說著被**在黑暗里的日日夜夜——聽著外面的夯土聲越來越近，感受著棺槨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用最后的力氣在巖壁上刻下那些文字，指甲斷了就用指尖，指尖爛了就用血肉，首到生命的最后一聲嘆息，還在用鮮血和靈魂控訴著那場驚天的騙局。

“嗤”的一聲，油燈重新亮起，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礦奴甲苒的臉在燈光下慘白如紙，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巖壁下方，突然僵住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盡頭，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極深的劃痕，宛若是有人用盡全力刻下的最后一個字。

那個字的筆畫極其簡單，卻讓三個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是一個“活”字。

最后一橫被刻得又深又長，就像是一條凝固的血河，橫亙在所有文字的盡頭，無聲地訴說著那個被掩蓋了千年的真相——羋姝不是殉葬的寵妃，她是一個被活生生埋進墳墓的囚徒，用指甲在黑暗中刻下整部《招魂》，不是為了召喚亡魂，而是為了證明自己曾經(jīng)活過，曾經(jīng)在這片絕望的黑暗里，發(fā)出過最凄厲的吶喊。

礦奴陳乙朋手里的礦鎬“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后退了幾步，撞在冰冷的巖壁上。

那些指甲痕在燈光下仿佛活了過來，扭曲著，***，似無數(shù)只手從巖石里伸出來，抓向他們的腳踝。

他突然明白了，為什么這條礦道總是塌方，為什么這里的空氣總是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他們挖開的不是礦石，而是一座被遺忘的墳墓，一座用謊言和白骨堆砌的地獄。

礦奴溫丙昕癱坐在地上，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污垢流進他嘴里，又苦又澀。

他看著那個“活”字，突然想起了爹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有些真相，埋在地下比挖出來好?！?br>
可是就在此刻，那些被指甲刻進巖石里的文字，卻像是一把把尖刀，刺破了層層疊疊的謊言，將那個被**的靈魂從千年的黑暗里拖了出來，暴露在這冰冷的燈光下。

風從礦道深處吹來，帶著更濃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像是女人身上的脂粉，又像是腐爛的花朵。

巖壁上的刻痕在風中輕輕作響，宛若是有人在低聲誦讀著那些招魂的句子，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悲涼和怨恨。

礦奴甲苒重新舉起油燈，燈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指甲痕上，他突然發(fā)現(xiàn)，那些刻痕的排列方式極其詭異，橫看豎看都像是一個巨大的棺槨輪廓，而他們三個人，則是正好站在這“棺槨”的正中央。

黑暗中，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那些眼睛里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刻在巖壁上的那些字一樣，充滿了被**的痛苦和不甘。

史料記載佐證《楚史·梼杌》中記載："懷王二十西年春正月，寵妃羋姝暴斃，王悲慟，以王后禮葬之"。

這其中"暴斃"二字頗為可疑，并未言明死因。

《荊楚野錄》中記載："姝妃葬日，送葬隊伍繞道西山，棺槨異常沉重，抬棺者皆言其中有異響"。

暗示棺內可能有異常。

《楚宮**》中提到："姝妃有疾，王命閉宮靜養(yǎng)，禁絕外人探視。

宮人私語，嘗聞夜半有凄厲哭聲自椒房出"。

可以見得其死前處境異常。

《巫陽志異》中記載："楚宮有秘術，以鳥蟲篆刻咒于金石，可鎮(zhèn)冤魂"。

這與巖壁上的鳥蟲篆刻痕相吻合。

《刑獄錄》中記載："**者，初時必以指抓棺，甲盡指裂而不止"。

這與巖壁上深陷的指甲痕特征一致。

《楚國墓葬規(guī)制》中明確規(guī)定了："凡非正常死亡之貴族，其墓穴必須深埋并施加鎮(zhèn)咒"。

這解釋了為何羋姝墓會深埋礦道之中。

《葬經(jīng)》中所云："**者，其氣結成陰篆，附于墓壁，遇生氣則顯"。

這正好解釋了為何礦奴們的陽氣會激活這些刻痕。

《陰符經(jīng)》中記載："怨氣凝而不散，必尋生人為替"。

這與三個礦奴感受到的詭異現(xiàn)象相符。

《楚史疑案錄》中所記載："羋姝死后第三年，參與葬禮的十八個官員相繼暴斃"。

這從側面印證了此事確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