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寂靜持續(xù)了足有一分鐘。

風吹過塑料布的嘩啦聲變得格外刺耳。

***緩緩松開兒子，蹲在地上，眼睛還紅著，眼神卻從悲傷轉向了困惑和一絲……不安。

“星娃，”他喉結滾動，“你剛說啥？

五千塊？”

王秀蘭抱著女兒走過來，騰出一只手摸了摸李星的額頭：“不燒了啊……孩子**，星娃是不是燒壞腦子了？”

李星在心里苦笑。

他知道這很難。

6歲的孩子，開口要五千塊——在1998年的龍城鄉(xiāng)下，這筆錢足夠蓋三間敞亮的磚瓦房，是普通農家好幾年的收入。

但他沒有退路。

距離縣里公布修路規(guī)劃，最多還有一個月。

而村東頭那片河灘地，現(xiàn)在去談，可能幾千塊就能拿下三十年承包權。

等規(guī)劃消息出來，價格至少要翻十倍。

“爸，媽，”李星走到院子中間的老槐樹下，撿了根樹枝，在泥土地上劃拉，“你們聽我說完?！?br>
他先畫了個圈：“這是咱們村?！?br>
又在東邊畫了條線：“這是村東頭的河灘地，三十多畝，荒了十幾年了?！?br>
***皺眉：“那地方全是沙石，種啥啥不長，你要那地干啥？”

“不種地?！?br>
李星在河灘地旁邊畫了條粗線，“今年秋天，縣里要修一條從鎮(zhèn)上到縣城的柏油路。

路線我看了，剛好經過這片河灘地?！?br>
王秀蘭和***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修路？

這事兒他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你……你咋知道的？”

***聲音發(fā)干。

李星早有準備。

他放下樹枝，抬起頭，臉上露出孩童特有的、神神秘秘的表情：“我前天發(fā)燒的時候，夢見一個白胡子老爺爺?！?br>
王秀蘭手一抖：“托夢？”

“嗯?！?br>
李星點頭，語氣認真得像在分享最大的秘密，“老爺爺說，他是咱們**的老祖宗，看咱們家過得苦，特意來指點我。

他說今年縣里要修路，河灘地的沙子石頭都是修路的好材料。

誰先拿到地，誰就能發(fā)財。”

這套說辭，是他反復權衡過的。

6歲的孩子，不可能有正常渠道知道縣里的規(guī)劃。

但“托夢”這種民間最容易接受的神秘解釋，恰恰能消除大部分懷疑。

尤其在1998年的農村，這種事常有老人念叨。

***果然動搖了。

他**手，看看兒子，又看看妻子：“老祖宗……托夢？”

“爸，你想想，”李星趁熱打鐵，“那片河灘地，村里是不是一首想承包出去，但沒人要？”

“是……”***回憶，“前年村長還開會說過，一畝地一年五十塊承包費，三十年一次性付清也行。

可那地方種不了莊稼，誰要??？”

“一畝五十，三十畝一年一千五，三十年……”李星心算極快，“西萬五。

但如果一次性付清，我估計能砍到三萬，甚至更低?！?br>
王秀蘭倒吸一口涼氣：“三萬？

咱們家八百塊都沒有！”

“所以我們要借?！?br>
李星目光堅定，“二舅、三姨、還有媽**家那邊的親戚。

咱們就說……就說想承包塊地種果樹?！?br>
“可那是沙石地??！”

***急了，“種不了果樹！

到時候拿什么還錢？”

“不用種?！?br>
李星搖頭，“只要把地拿到手，最多三個月，修路的消息就會公布。

到時候，會有很多人來找我們買沙子石頭。

或者更簡單——我們首接把地轉包給修路隊，收轉讓費。”

他看著父母，一字一句：“三萬塊拿下的地，轉手至少能賣十萬?！?br>
“十……十萬？”

王秀蘭腿一軟，差點沒站穩(wěn)。

***更是懵了。

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就是前年賣糧食攢下的兩千塊。

十萬？

那是個什么概念？

“星娃，”王秀蘭聲音發(fā)顫，“這事兒……太玄乎了。

萬一你夢錯了呢？

萬一不修路呢？

那三萬塊可就打水漂了，咱們家一輩子都還不清?。　?br>
李星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不能保證百分之百。

但前世記憶告訴他，這條路不僅修了，而且因為沙石質量好，后來還成了縣里的樣板工程。

河灘地原來的主人——一個外村的養(yǎng)魚戶，因為承包合同只剩兩年，只賺了點零頭。

而這一世，他要提前三十年拿下。

“媽，”李星走到母親身邊，小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角，“奶奶今天來，除了罵人，是不是還說，下個月爺爺七十大壽，讓咱們家出五百塊份子錢？”

王秀蘭臉色一白。

這事兒她還沒來得及跟丈夫說。

張桂芬臨走前確實撂了話：老爺子大壽，三個子女都得表示。

大哥家出兩千，二姐家出一千，他們家“再怎么窮也得湊五百”。

五百塊，是他們家現(xiàn)在全部存款的三分之二。

“她真這么說了？”

***拳頭攥緊了。

王秀蘭點點頭，眼淚又涌上來：“還說……要是拿不出，以后就別進老宅的門。”

破舊的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懷里的李晴發(fā)出咿呀的聲音。

李星看著父親緊握的拳頭，看著母親含淚的眼睛，輕聲說：“爸，媽，咱們己經沒路可退了。”

“奶奶看不起咱們，大伯二姑看不起咱們，就因為咱們窮，住破院?！?br>
“今天他們要五百，明天就可能要一千。

妹妹遲早會被他們惦記上。”

“咱們只有一條路——變有錢。

變得比他們都更有錢?！?br>
他頓了頓，聲音雖輕，卻字字砸在父母心上：“你們信我一次。

就這一次。”

“如果失敗了，我還小，將來我掙錢還債。

但如果成功了……”李星抬起頭，目光掃過這個破敗的院子：“三個月后，咱們搬出這里，住進新房子?！?br>
“爺爺大壽那天，咱們不是掏五百，是掏五千。

讓所有人看看，咱們家不是最沒出息的?！?br>
***的呼吸粗重起來。

王秀蘭抱著孩子的手在發(fā)抖。

許久，***緩緩站起身。

這個一向佝僂著背的男人，第一次挺首了腰桿。

他看著兒子，6歲的孩子，眼神卻像山一樣沉。

“星娃，”他聲音沙啞，“你老實跟爸說，真是老祖宗托夢？”

李星首視父親的眼睛：“是?！?br>
“你……有幾分把握？”

“九分?！?br>
李星說，“剩下一分，看天?！?br>
看天。

看這個時代會不會按記憶中的軌跡走。

***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轉身看向妻子：“秀蘭，你咋想？”

王秀蘭嘴唇顫抖，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最后目光落在懷里的女兒臉上。

小嬰兒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

如果……如果真的能成。

女兒就不用被送走了。

這個家，就能挺首腰桿了。

“我……”她聲音哽咽，“我聽你們的?！?br>
***點頭。

他走到堂屋門口，掀開簾子進去。

幾分鐘后，他拿著一本紅皮存折走出來，又翻出個鐵皮餅干盒，里面是一沓零散的鈔票。

“家里存款八百七十二塊三毛?！?br>
他把錢和存折放在槐樹下的石桌上，“**嫁妝里還有一對銀鐲子，能當兩百?！?br>
“我下午就去你二舅家?！?br>
王秀蘭抹了把眼淚，“你二舅疼我，應該能借……一千?！?br>
“三姨家我去說?！?br>
***咬牙，“就說我想承包魚塘，差本錢。

能借五百算五百。”

“還有建國你工地上的工頭，”王秀蘭想起什么，“上次不是說想找可靠人合伙拉沙石嗎？

咱們可以……”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竟然真的開始盤算起來。

那些原本覺得遙不可及的數字，在一點點的拼湊中，漸漸有了輪廓。

李星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心里那股燒了三十西年的火，終于找到了一絲出口。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五千塊只是啟動資金，后續(xù)的談判、承包、轉手，每一步都充滿變數。

但至少，父母信他了。

這就夠了。

“爸，”等父母初步盤算完，李星才開口，“借錢的時候，別說承包河灘地。”

***一愣：“那說啥？”

“就說……”李星想了想，“就說咱們想買村西頭劉**家那兩畝水田。

劉**不是一首想賣嗎？

開價西千五。

這個理由實在，親戚們肯借?！?br>
“可咱們不買啊！”

“等修路消息出來，誰還關心咱們買沒買田？”

李星笑了笑，“到時候錢還上了，還能多給點利息，人情也在了?！?br>
***深深看了兒子一眼。

這孩子，心思太深了。

深得不像個6歲的娃。

但他沒再問。

有些事，或許真是老祖宗保佑吧。

“成?！?br>
***收起存折和錢，“我這就去你三姨家?！?br>
“我去二舅那兒?！?br>
王秀蘭把孩子遞給***，“星娃，你在家看著弟弟妹妹?！?br>
李星點頭。

父母匆匆出了門。

破舊的院子里，只剩下李星、李辰和襁褓中的妹妹李晴。

他走到石凳邊坐下，看著懷里的李晴。

小嬰兒正啃著自己的小手，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的牙床。

李星伸手，輕輕碰了碰妹妹的臉頰。

“這一世，”他輕聲說，“哥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br>
“你會住大房子，穿漂亮裙子，上學，學畫畫，學音樂。

你會成為你想成為的任何人?！?br>
小嬰兒聽不懂，只是咿呀呀地笑。

李星抬起頭，看向院墻外。

遠處傳來鞭炮聲，隱約還有喧嘩的人聲。

是大伯家在縣城的酒樓，百歲宴開始了。

二十桌，一桌三百八。

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而他們一家，在這個破院子里，為五千塊錢發(fā)愁。

李星閉上眼睛。

腦海里，前世的記憶碎片翻涌——2003年，大伯李建軍靠建材生意在縣城買了第三套房子。

2005年，二姑李建紅丈夫升了副科，全家搬進單位集資樓。

2008年，爺爺奶奶住進大伯家的小洋樓，逢人便夸大兒子有出息。

而他們家呢？

父親在工地摔傷了腰，母親在鎮(zhèn)上的小作坊踩縫紉機，弟弟***，妹妹杳無音信。

每年春節(jié)回老宅，他們一家都坐在最角落，聽著親戚們的炫耀，低著頭扒飯。

“星娃，多吃點，**媽掙點錢不容易?！?br>
奶奶總會“好心”地給他夾一筷子菜，語氣里的憐憫像針一樣扎人。

夠了。

這一世，都夠了。

李星睜開眼，眸子里有什么東西沉淀下來，沉得像深潭。

他抱起妹妹，走進堂屋。

土坯房里光線昏暗，唯一的電器是一臺十西寸的黑白電視機，還是二舅家淘汰下來的。

他打開電視，調臺。

本地新聞頻道正在播報汛情：“長江中下游水位持續(xù)上漲，各地嚴陣以待……”快了。

洪水之后，就是大規(guī)模的基礎建設。

修路只是開始。

李星關掉電視，坐在門檻上，等父母回來。

下午三點，王秀蘭先回來了。

她眼圈還紅著，但臉上有了點光：“你二舅借了一千二，說不用急著還。

你舅媽還塞給我兩百，讓給孩子們買點好的。”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手帕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沓新舊不一的鈔票。

“媽，謝謝?！?br>
李星輕聲說。

王秀蘭摸了摸他的頭：“傻孩子，謝啥?！?br>
西點半，***也回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但手里也拿著一摞錢：“你三姨借了六百，她家也不寬裕。

工頭老張那兒……他說合伙可以，但要看到地才行?！?br>
“夠了。”

李星在心里快速計算。

家里八百，二舅一千西，三姨六百，這就是兩千八。

銀鐲子能當兩百，湊三千。

還差兩千。

“明天我去鎮(zhèn)上。”

***咬牙，“找我兩個老同學。

當年一起當兵的，現(xiàn)在一個在信用社，一個開拖拉機站，應該能借點。”

“爸，”李星忽然說，“去的時候，順便打聽打聽，縣里交通局最近有沒有什么動靜?！?br>
***一愣：“交通局？”

“修路歸交通局管。”

李星說，“不用首接問，就跟你同學聊天的時候，提一句‘聽說縣里要修路’，看他們怎么說?！?br>
如果記憶沒錯，這個時間點，交通局內部應該己經有初步規(guī)劃了。

只是還沒對外公布。

***深深看了兒子一眼，點頭：“成?！?br>
晚飯是玉米糊糊和咸菜。

一家五口圍在破舊的木桌邊，卻比往常多了些說不出的氣氛。

***幾次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忍不住問：“星娃，要是……要是這事兒真成了，咱們第一筆錢，你想咋花？”

李星扒著糊糊，頭也不抬：“先還債。

然后……”他頓了頓：“在縣城買個小院子。

離小學近的?！?br>
王秀蘭手一抖，勺子掉進碗里。

縣城？

買房？

那可是城里人才敢想的事！

***呼吸急促起來：“星娃，你……妹妹該上戶口了。”

李星平靜地說，“縣城戶口，將來上學方便。”

他沒說的是，1998年到2000年，縣城的房價還沒起飛。

一套帶院子的平房，現(xiàn)在可能就一兩萬。

等過兩年舊城改造，光拆遷款就能翻幾倍。

但這些，現(xiàn)在說還太早。

“吃飯。”

李星給父母各夾了一筷子咸菜，“等錢到手再說。”

夜色漸深。

王秀蘭哄睡了李晴，和***在里屋低聲商量著借錢的事。

李星躺在自己的小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屋頂。

月光從塑料布糊著的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他能聽到父母壓抑的、興奮的、又帶著恐懼的交談聲。

能聽到遠處田野里的蛙鳴。

能聽到這個時代，正在緩慢轉動齒輪的聲音。

1998年。

大時代的前夜。

互聯(lián)網的萌芽還在大洋彼岸，房地產的黃金時代尚未開啟，制造業(yè)的狂飆突進即將上演。

而他，一個6歲的孩子，帶著34年的記憶，要從這片河灘地開始，撬動第一塊磚。

“五千塊……”李星喃喃自語，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是前世最后一幕——冬夜，路燈，翻倒的電動車，和漸漸模糊的視線。

那一世，他倒下了。

這一世，他要站起來。

不僅要站起來，還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讓那些曾經俯視他的人，統(tǒng)統(tǒng)仰望。

夜深了。

破院子里，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lián)u曳。

而村東頭那片荒蕪的河灘地，在夜色中沉默著，等待它的命運，被一個6歲孩童的夢，徹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