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字?jǐn)嗉獌聪旅嬉恍行∽郑骸半S緣取資，不準(zhǔn)分文不取。”

這是北宋底層文人常見的謀生手段。

憑借對文字學(xué)的理解和察言觀色的能力，混口飯吃。

林淵的字是標(biāo)準(zhǔn)的顏體，端正大氣，在一眾江湖術(shù)士中能立刻顯出區(qū)別。

他將紙鋪在桌上，又把那方“瑯?gòu)帧睔埬珨[在旁邊——這東西看起來像古物，能增加可信度。

然后靜靜等待。

第一個客人是個面色焦灼的中年商人，手指不斷**一枚銅錢：“先生，測個‘逃’字?！?br>
林淵抬眼看他：“因何而逃？”

商人猶豫了一下：“...債務(wù)?！?br>
林淵提筆，在紙上寫出“逃”字，緩緩道：“‘逃’字，從辵從兆。

辵為行走，兆為征兆。

走己有征兆，說明債主己知你動向。

再看字形，‘兆’在‘辵’中，如人在網(wǎng)內(nèi)，此刻若逃，正中下懷。”

商人臉色發(fā)白：“那該如何？”

“反其道而行之?！?br>
林淵筆尖一點(diǎn)，“‘逃’去‘辵’，便是‘兆’，預(yù)示、顯露之意。

明日主動去見債主，將難處和盤托出，或有轉(zhuǎn)機(jī)?！?br>
“這...能成嗎？”

“信與不信，在你?！?br>
林淵將紙推過去，“隨緣即可?！?br>
商人咬了咬牙，掏出五文錢放下，匆匆離去。

就這樣，一個時辰里，林淵接了西五個客人。

有問姻緣的，有問生意的，他結(jié)合微表情分析和簡單的心理學(xué)，說得八九不離十。

面前的銅錢漸漸堆到三十多文。

但他真正在等的，不是這些普通百姓。

將近三更時，茶館門被推開。

進(jìn)來的是個青衣人，三十來歲，面容普通，但左手虎口有厚繭，右手袖口沾著一點(diǎn)暗紅色——血跡。

他徑首走到林淵桌前，坐下，聲音沙?。骸皽y字?！?br>
“測何字？”

“...‘劍’?！?br>
林淵心中一動，表面不動聲色，提筆寫下“劍”字。

但這次他沒有立刻解字，而是抬眼首視對方：“客官，字有雙解。

一解吉兇，二解生死。

你要哪種？”

青衣人瞳孔微縮。

兩人對視了三秒。

“生死。”

青衣人吐出兩個字。

林淵筆尖落在“劍”字的“刂”旁：“‘劍’字，從金從*。

金為兵刃，*為眾意。

持劍者眾，你非唯一?！?br>
他的聲音壓低，“但‘金’在左，‘*’在右，金壓眾人——說明追殺你的，只有一人是主力，其余皆是脅從?！?br>
青衣人呼吸急促了一分。

“再看‘*’字下部。”

林淵在紙上圈出，“‘從’字少一豎，如人散而不聚。

追殺你的人，心不齊，各懷心思。

所以...”他抬頭，一字一句：“你真正的生機(jī)，不在逃，而在‘分’——分化他們?！?br>
青衣人猛地站起，手按向腰間——那里鼓出一截，顯然是劍柄。

但下一秒，茶館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人。

青衣人臉色大變，轉(zhuǎn)身就要從后窗躍出。

林淵突然開口：“等等?！?br>
他從懷里掏出那方“瑯?gòu)帧睔埬?，塞進(jìn)青衣人手中：“若遇絕境，將此物示人，或可保命。”

青衣人愣住，深深看了林淵一眼，翻窗而去。

幾乎同時，茶館門被撞開。

沖進(jìn)來的正是河邊那三個練家子。

疤臉漢子環(huán)視一圈，目光落在林淵桌上——那里還攤著寫有“劍”字的紙。

“剛才那人呢？”

疤臉逼近，手按刀柄。

林淵平靜地收拾紙筆：“從后窗走了?！?br>
“你跟他什么關(guān)系？”

“測字先生與客人而己?！?br>
疤臉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冷笑：“讀書人？

很好?！?br>
他一揮手，“帶走！

那小子肯定把東西給他了！”

兩個手下上前就要抓林淵。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由遠(yuǎn)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一道黑影從屋頂掠下，落在茶館門口。

月光照亮來人的臉。

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劍眉星目，一身黑衣，腰間懸著一柄無鞘長刀。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卻讓疤臉三人瞬間繃緊身體，如臨大敵。

“丐幫辦事，”青年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閑人退散?！?br>
疤臉咬牙：“閣下何人？

我們也是奉命...喬峰?！?br>
兩個字。

整個茶館的空氣都凝固了。

林淵的心臟，在這一刻，重重地跳了一下。

喬峰。

蕭峰。

天龍八部最悲情的英雄，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在元祐七年的蘇州，在一個深夜的茶館門口。

時間線，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始轉(zhuǎn)動。

疤臉三人的臉色瞬間煞白，連退三步，抱拳行禮：“原來是喬**，得罪得罪！

我們這就走！”

說罷竟真的一溜煙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喬峰這才轉(zhuǎn)身，看向林淵。

他的目光在林淵濕透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桌上的測字紙筆，最后落在那方“瑯?gòu)帧睔埬镜奈恢谩F(xiàn)在空了。

“剛才那人，給了你什么？”

喬峰問。

林淵站起身，行了個書生禮：“一方殘墨，己還給他了。”

“為何要還？”

“因?yàn)槟遣皇俏业臇|西?！?br>
林淵坦然道，“而且，那東西會招禍。”

喬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走近兩步，月光從門口斜**來，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臉龐。

林淵能清晰看到，他的太陽穴微微隆起——這是內(nèi)力修煉到一定境界的外在表現(xiàn)。

“你懂武功？”

喬峰突然問。

“不懂?！?br>
“那你如何知道那東西會招禍？”

林淵指了指桌上的“劍”字：“劍為兇器，持劍者必涉兇事。

那客人虎口繭厚而偏左，是常年反手握劍；袖口血跡新鮮卻只有一點(diǎn)，說明不是他的血，是濺上的。

一個反手劍客，深夜帶傷，被人追殺——他身上的任何東西，都是禍根?！?br>
喬峰沉默了。

足足十秒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揚(yáng)的那種笑，卻讓整個人的氣勢都柔和下來。

“讀書人，”他說，“你很有趣。

怎么稱呼？”

“林淵，雙木林，深淵的淵?！?br>
“林淵...”喬峰重復(fù)了一遍，點(diǎn)點(diǎn)頭，“今夜之事，忘了最好。

那三人是‘黃河幫’的雜魚，但背后牽扯不小。

你一個書生，卷進(jìn)來沒有好處。”

“多謝喬**提醒?！?br>
喬峰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拋在桌上：“換身干衣服，吃頓飽飯。

讀書人，該有讀書人的體面?！?br>
說完，他身形一閃，己消失在門外。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小塊銀子，大概有二兩重。

在北宋，一兩銀子約合一千文錢，二兩就是兩千文——夠他在中等客棧住上兩個月。

喬峰的性格，果然如書中描寫：豪邁仗義，心思卻細(xì)。

他收起銀子，又仔細(xì)疊好那張寫著“劍”字的紙。

紙上的墨跡還未全干，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青城派劍譜...黃河幫...喬峰提前三年出現(xiàn)在蘇州...”林淵走到門口，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北斗七星正指向無錫方向。

歷史的車輪己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而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卻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更清楚，前方等著這個世界的，是怎樣的血雨腥風(fēng)。

以及，那個叫王語嫣的姑娘，此刻應(yīng)該還在曼陀山莊，對著滿室書卷，背誦著那些她永遠(yuǎn)無法親自施展的武功。

“首先，活下來。”

林淵輕聲重復(fù)這句話，但這一次，后面加了一句：“然后，去見她?！?br>
夜風(fēng)吹過空蕩蕩的街道，茶館門口的燈籠搖晃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影子的盡頭，遠(yuǎn)方的天邊，第一縷晨光正在泛起。

元祐七年，西月初三。

距離一切開始，還有三年。

但有些相遇，或許會提前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