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指尖剛觸到王元寶頸間皮膚，就被一股冰涼的觸感驚得微頓。

仵作在一旁捻著胡須，篤定地重復(fù)：“大人您看，尸身首挺，瞳孔渙散，面帶驚恐，定是撞見了不干凈的東西，被**索了命去。

前幾樁案子皆是如此，除了那鬼面，半分人跡也無啊?！?br>
裴衍站在一旁，紫袍下擺被穿堂風(fēng)掃得輕晃，他眉頭擰成個川字，看向沈硯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沈大人剛醒便親自查驗，精神可嘉。

只是這‘百鬼夜行’案鬧了三月，仵作驗了三次，都是同樣的結(jié)論。

依下官看，不如先將尸身收斂，再從那鬼面入手追查？”

沈硯沒應(yīng)聲，他正專注地?fù)荛_死者頸間松弛的皮肉。

現(xiàn)代解剖臺上，他見過數(shù)百具因窒息死亡的**，無論是機(jī)械性窒息還是缺氧窒息，總會留下細(xì)微的痕跡。

此刻，在王元寶右頸靠近下頜的地方，一道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淺淡印痕正若隱若現(xiàn)。

他示意周明取來干凈的布巾，蘸了些溫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那處皮膚。

隨著污漬被拭去，一道細(xì)如發(fā)絲的勒痕漸漸清晰，邊緣還泛著極淡的青紫色——那是皮下出血的征兆。

“這是什么？”

沈硯抬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仵作湊過來瞇眼瞧了半天，臉漲得通紅：“這……這許是死者睡覺時壓出來的褶皺？”

“褶皺會有如此規(guī)整的走向？”

沈硯屈起指節(jié)，輕輕敲了敲勒痕兩端，“你看這里，痕跡由淺入深，到中段突然變細(xì)，明顯是受力不均所致。

若真是壓出來的，該是一片模糊的淤痕才對。”

他又俯身，捏住死者的手腕，將其蜷曲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指甲縫里嵌著些灰黑色的碎屑，他用指尖刮下一點，放在鼻尖輕嗅：“是木屑。

看紋理，像是松木?！?br>
裴衍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快步上前，親自查看了勒痕與木屑，語氣里的質(zhì)疑淡了幾分：“即便有勒痕和木屑，也不能說明就是他殺。

或許是死者與人爭執(zhí)時被推搡，不慎撞到木桌，又被什么細(xì)繩絆了一下？”

“那這驚恐的表情呢？”

沈硯反問，目光落在死者圓睜的雙眼上，“若只是爭執(zhí)，何至于嚇成這樣？

倒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其駭人的事物——比如，戴鬼面的兇手?！?br>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爽朗的笑聲：“沈大人此言，倒有幾分道理?！?br>
眾人回頭，見京兆尹李適之帶著兩名隨從走進(jìn)來。

他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方正，頜下留著三縷短須，雖面帶笑意，眼神卻透著精明。

“本官剛從衙門過來，聽聞王元寶出事，便過來看看。”

他目光掃過**，落在沈硯身上，“沈大人剛病愈就親赴現(xiàn)場，看來對此案頗有心得？”

沈硯將發(fā)現(xiàn)的勒痕、木屑一一告知李適之，末了補(bǔ)充道：“死者書房門窗皆從內(nèi)部鎖死，看似密室，但若兇手是熟人，或提前藏在室內(nèi)，便可從容作案。

至于那鬼面，更像是刻意留下的幌子，想將我們引向鬼神之說。”

李適之聽完，捻著胡須點頭：“沈大人分析得有理。

長安乃天子腳下，豈能容真兇借鬼神之名作祟？”

他轉(zhuǎn)向裴衍，“裴少卿，你即刻帶人排查王元寶的親友、仆從，看看誰有作案時間。”

又對沈硯道，“沈大人既發(fā)現(xiàn)了線索，不妨繼續(xù)勘察，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br>
這番話明著是分派任務(wù)，實則是認(rèn)可了沈硯的推斷。

裴衍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拱手應(yīng)下。

沈硯繼續(xù)在書房內(nèi)勘察。

他的目光掠過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掠過墻上懸掛的《寒江獨釣圖》，最后停在書桌一角。

那里放著一個黃銅鎮(zhèn)紙，邊緣有處新鮮的磕碰痕跡，像是不久前被什么重物撞過。

他俯身檢查地面，地毯厚實，吸走了大部分痕跡，但在書桌正下方，他發(fā)現(xiàn)了一根極細(xì)的、半透明的絲線，纏在地毯的絨毛里。

他用指尖捏起絲線，觸感光滑堅韌，不像是尋常的棉線或麻線。

“這是什么線？”

他問一旁的管家。

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此刻嚇得臉色發(fā)白，顫聲道：“回大人，小的不知。

老爺書房里從未見過這種線?！?br>
沈硯將絲線小心地收進(jìn)一個信封，又走到窗邊。

窗戶是木質(zhì)的，插銷是黃銅制的，他仔細(xì)查看插銷，發(fā)現(xiàn)插銷末端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像是被什么堅硬的東西刮過。

他試著撥了撥插銷，插銷有些松動，并非嚴(yán)絲合縫。

“這窗戶平日都插得這么緊嗎？”

管家點頭：“老爺謹(jǐn)慎，每晚睡前都會仔細(xì)檢查門窗，插銷定會**底?！?br>
沈硯心中一動。

若插銷是從內(nèi)部鎖死的，又怎會有劃痕？

除非……兇手是從外部動手，用某種工具撬開了插銷，事后又重新鎖好，只是手法不夠完美，留下了痕跡。

他正思索著，眼角余光瞥見窗臺上有一抹極淡的陰影。

湊近一看，竟是一小撮干燥的泥土，顏色偏紅，與院子里的黃土不同。

他用指甲刮下一點，放在掌心捻了捻，質(zhì)地細(xì)膩，還混著幾顆細(xì)小的沙礫。

“王元寶近期去過城外？”

他問管家。

“沒有，”管家肯定地說，“老爺這幾日都在府中對賬，未曾出過門?！?br>
那就更奇怪了，這紅土是哪里來的？

沈硯首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尸身。

蘇綰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里提著藥箱，正靜靜地看著他。

見他望過來，她微微頷首，目光在死者手腕處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仿佛只是無意路過。

但沈硯捕捉到了她眼神里的異樣。

他走過去，低聲問：“蘇姑娘看出什么了？”

蘇綰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死者手腕內(nèi)側(cè)，有幾處不易察覺的青斑，不像是磕碰所致，倒像是……被什么東西吸過血?！?br>
吸過血？

沈硯心中一凜，連忙去看死者的手腕。

果然，在皮膚褶皺里，藏著三西個針尖大小的青紫色斑點，若非蘇綰提醒，極易被忽略。

這又是什么？

是兇手的某種意思，還是另有隱情？

他抬頭看向蘇綰，她己經(jīng)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素色的裙擺在門框處輕輕一晃，留下淡淡的藥草香。

這個看似普通的女醫(yī)，似乎比她表現(xiàn)出來的更敏銳。

“周明，”沈硯喚道，“將尸身帶回大理寺，我要親自復(fù)驗。

另外，把這鬼面面具收好，隨我去西市一趟?！?br>
裴衍剛安排好人手，聞言皺眉：“西市？

去那里做什么？”

“找懂行的人問問，”沈硯拿起那枚鬼面，指尖摩挲著猙獰的紋路，“這面具的材質(zhì)、工藝，還有上面的龍涎香，或許藏著兇手的蹤跡?！?br>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硯看著手中的鬼面，仿佛能看到兇手戴著它，在夜色中獰笑的模樣。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長安的迷霧，才剛剛拉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