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陜西西路，黃土被烈日烤得發(fā)燙，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氣從鞋底往上竄，像是要把人五臟六腑都烘得干裂。

如意帶著十三人的殘部己經(jīng)走了五天，羊皮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在前天就見了底，剩下的麥餅也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塊，被趙老栓小心地裹在破布里，誰也舍不得動 —— 那是留給隊伍里最年輕的**蛋的，孩子這幾天己經(jīng)開始發(fā)低燒，嘴唇上起了一層厚厚的燎泡。

“如意哥，前面…… 前面好像有喊聲！”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王虎突然停下腳步，粗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警惕。

他身高八尺，肩寬背厚，原本是涇陽縣衙的捕快，縣城破后跟著如意逃亡，此刻正瞇著眼望向遠(yuǎn)處起伏的土坡，手里那柄銹跡斑斑的鐵尺握得更緊了。

如意心里一緊，快步上前。

風(fēng)聲里果然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哭喊，還有男人的怒罵與兵器碰撞的脆響。

“是**？

還是流寇？”

他低聲問，目光掃過身后的同伴 —— 趙老栓咳得首不起腰，**蛋臉色蒼白得像張紙，剩下的人也都是面帶菜色，手里的武器不是木棍就是豁了口的菜刀，若是遇上大隊人馬，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我去看看，你們在這兒等著?！?br>
如意解下腰間的樸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刀是他從戰(zhàn)死的邊軍手里撿的，刀身有一道深深的豁口，卻比木棍管用得多。

王虎想跟著去，卻被如意按住肩膀：“你留下照看大家，我去去就回。”

他貓著腰，順著土坡的陰影往喊聲方向摸去。

越往前走，聲音越清晰，還多了女人的啜泣聲。

轉(zhuǎn)過一道土崖，眼前的景象讓他攥緊了刀柄：三個穿著破爛短打的**，正圍著一輛翻倒的牛車，牛己經(jīng)被**，血流了一地，染紅了旁邊的黃土。

車旁，一個穿著淺藍(lán)色布裙的姑娘正被按在地上，裙角被撕裂，露出的胳膊上有幾道血痕，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布包，哭得渾身發(fā)抖。

“小娘子，別費勁了！

這荒山野嶺的，沒人會來救你！”

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獰笑著，伸手去搶姑娘懷里的布包，“聽說你爹是醫(yī)戶？

包里肯定有值錢的藥材吧？

交出來，哥哥們還能讓你少受點罪！”

姑娘死死抱著布包不肯放，另一個**不耐煩了，抬腳就往她身上踹：“給臉不要臉！

再犟，老子現(xiàn)在就辦了你！”

“住手！”

如意大喝一聲，猛地從土崖后跳出來，樸刀指著三個**，“光天化日之下，欺負(fù)一個姑娘，算什么本事！”

三個**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到只有如意一個人，頓時笑了。

絡(luò)腮胡**啐了一口：“哪來的野小子，也敢管爺爺們的閑事？

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宰了！”

如意沒說話，腳步緩緩向前挪動。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個人，必須速戰(zhàn)速決。

絡(luò)腮胡見他不肯走，提著腰間的短刀就沖了過來，刀風(fēng)首逼如意面門。

如意側(cè)身躲開，樸刀順勢橫掃，砍向**的腰腹。

**沒想到他動作這么快，慌忙后退，卻還是被刀風(fēng)掃到了衣角，布料裂開一道大口子。

另外兩個**見狀，也提著武器圍了上來。

一個用木棍，一個用鐮刀，一左一右夾擊。

如意壓低重心，樸刀舞得密不透風(fēng)，擋住木棍的同時，一腳踹在拿鐮刀的**膝蓋上。

那**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如意趁機(jī)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絡(luò)腮胡見同伴受傷，紅了眼，瘋狂地?fù)]舞短刀撲上來。

如意故意賣了個破綻，等他靠近，突然矮身，樸刀從下往上挑，正好刺穿了他的大腿。

絡(luò)腮胡疼得大叫，倒在地上打滾。

剩下那個拿木棍的**嚇得臉色慘白，扔了木棍就想跑，如意追上去，一腳將他踹倒，樸刀架在他脖子上：“滾！

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fù)人，定不饒你！”

**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受傷的同伴都顧不上。

如意這才松了口氣，轉(zhuǎn)身走向那個姑娘。

姑娘己經(jīng)從地上爬起來，正用破布擦拭臉上的淚水，看到如意過來，連忙屈膝行禮：“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林秀兒，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我叫如意，是個軍戶，帶著鄉(xiāng)親們?nèi)パ咏楁?zhèn)逃難。”

如意收起樸刀，看到她胳膊上的傷，又問，“你沒事吧？

那些**為什么追你？”

林秀兒眼圈一紅，說起了自己的遭遇。

她爹是西安府的醫(yī)戶，專門給官府看病，也給百姓瞧診。

三個月前，離開西安府省親路上，她爹被抓去給受傷的農(nóng)民軍治病，再也沒回來。

她帶著爹留下的藥材和醫(yī)書，想去找在延綏鎮(zhèn)當(dāng)差的表哥，沒想到路上遇到**，牛車被打翻，差點丟了性命。

“我看公子的同伴像是有人生病了？”

林秀兒看了一眼如意身后的土坡，突然說道，“我爹教過我醫(yī)術(shù)，普通的風(fēng)寒、外傷都能治，若是公子不嫌棄，我愿意跟著你們，幫著照料傷員，只求公子能給我一口飯吃，讓我能平安到延綏鎮(zhèn)。”

如意心里一動。

隊伍里的趙老栓咳得越來越厲害，**蛋還在發(fā)低燒，正缺個懂醫(yī)術(shù)的人。

而且林秀兒帶著藥材，這在荒路上可是救命的東西。

他連忙點頭：“姑娘肯幫忙，我們求之不得！

你放心，只要我們有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你?！?br>
他帶著林秀兒回到隊伍，眾人見多了個姑娘，還懂醫(yī)術(shù)，都很高興。

林秀兒放下布包，先給**蛋診脈，又摸了摸他的額頭，從包里拿出一小包草藥：“這是退燒的柴胡，煮水喝，喝兩副就能好?！?br>
接著又給趙老栓看了咳嗽，找出潤肺的甘草和桔梗，教眾人怎么煮藥。

王虎看著林秀兒熟練地分揀藥材，忍不住對如意說：“這下好了，有了秀兒姑娘，咱們隊伍里的病人總算有救了?！?br>
如意笑著點頭，心里卻在想，這荒路上能遇到懂醫(yī)術(shù)的人，或許是上天在幫他們。

接下來的兩天，隊伍因為有了林秀兒的草藥，情況好了不少。

**蛋的燒退了，趙老栓的咳嗽也輕了些。

林秀兒不僅會治病，還很懂后勤。

她看到眾人的***都快遮不住身子了，就教大家把破布拼起來，縫補(bǔ)成能穿的衣裳；還提醒如意，路過干涸的河床時，要在低洼處挖水，說不定能找到地下水。

這天傍晚，他們走到一處廢棄的驛站，驛站的屋頂己經(jīng)塌了一半，院里長滿了野草，卻還算能遮風(fēng)擋雨。

如意讓大家先休息，自己和王虎去周圍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源和能吃的野菜。

剛走出驛站沒多遠(yuǎn)，就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哼著聽不懂的曲調(diào)。

兩人順著聲音走過去，只見驛站后面的草堆里，躺著一個穿著異域服飾的男人，身上蓋著一塊花布，手里還拿著一個小小的銅壺，正閉著眼睛哼歌。

“你是誰？

在這里干什么？”

王虎大喝一聲，鐵尺指向那個男人。

男人嚇了一跳，連忙睜開眼睛，看到如意和王虎手里的武器，頓時慌了，連忙擺手：“兩位好漢別動手！

我不是壞人，我是個商人，遇到劫匪，貨物都被搶走了，只能在這里躲一躲?！?br>
如意仔細(xì)打量他，只見他高鼻梁，***，頭發(fā)卷曲，穿著一件藍(lán)色的長袍，上面繡著奇怪的花紋，確實不像是本地人。

“你是哪里來的商人？

要去哪里？”

男人松了口氣，坐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銀飾，遞了過來：“我叫馬合木，是西域撒馬爾罕人，我爹二十年前來大明做生意，就在西安府定居了。

我這次是去延綏鎮(zhèn)找客戶，沒想到路上遇到劫匪，駱駝和貨物都被搶走了，只剩下這個銀飾。”

他說著，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延綏鎮(zhèn)離這里還有幾百里，我一個人走，肯定活不下去。

兩位好漢要是去延綏鎮(zhèn)，能不能帶上我？

我熟悉西域的地理，知道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部落可以打交道，還能幫你們翻譯西域話，只要給我一口吃的就行！”

如意心里又動了。

他們要去延綏鎮(zhèn)，之后說不定還要和西域的部落打交道，馬合木熟悉西域情況，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而且他知道水源，這對缺水的隊伍來說太重要了。

他和王虎對視一眼，見王虎點頭，便對馬合木說：“可以帶你走，但你得聽話，不能?；??！?br>
馬合木大喜過望，連忙點頭：“多謝好漢！

我一定聽話，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回到驛站，如意把馬合木介紹給眾人。

林秀兒見馬合木衣服破爛，還帶著傷，就主動給他包扎傷口。

馬合木感激不己，從銅壺里倒出一點清澈的液體，遞給林秀兒：“這是我們西域的葡萄釀，能解乏，姑娘你嘗嘗?！?br>
林秀兒推辭不過，嘗了一口，只覺得又酸又甜，確實很解乏。

晚上，大家圍坐在篝火旁，馬合木給眾人講西域的故事。

他說西域有**的草原，草原上的部落都很熱情，只要帶足禮物，就能和他們交換糧食和馬匹；還說西域有很多大明沒有的作物，比如高產(chǎn)的玉米和番薯，種一次能收很多，要是能帶到大明來，肯定能緩解饑荒。

“玉米和番薯？

真的能高產(chǎn)嗎？”

如意連忙問。

他想起沿途看到的饑荒，要是真有這么好的作物，說不定能救很多人的命。

馬合木肯定地點頭：“當(dāng)然是真的！

我在撒馬爾罕見過，玉米桿子比人還高，一個玉米棒子能剝出很多玉米粒；番薯埋在土里，挖出來比拳頭還大，又甜又頂餓。

只是這些種子很難運到大明來，路上要走好幾個月，還容易壞?！?br>
林秀兒聽了，也很感興趣：“要是能種出這些作物，以后百姓就不用餓肚子了。

等我們到了延綏鎮(zhèn)，說不定能想辦法從西域弄點種子來。”

如意看著眼前的林秀兒和馬合木，心里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林秀兒懂醫(yī)術(shù)、會后勤，能照料隊伍的生活和健康；馬合木熟悉西域地理和部落情況，能幫他們找到水源和資源；而自己，能帶領(lǐng)大家戰(zhàn)斗、制定路線。

三個人要是能好好協(xié)作，這支殘部說不定能走得更遠(yuǎn)，甚至在延綏鎮(zhèn)闖出一片天地。

“秀兒姑娘，馬合木，” 如意開口說道，“我們現(xiàn)在都是難兄難弟，要想在這亂世里活下去，就得互相幫襯。

以后，秀兒姑娘負(fù)責(zé)照料傷員、管理后勤；馬合木負(fù)責(zé)找水源、探路，給我們講西域的情況；我和王虎、栓叔他們負(fù)責(zé)保護(hù)大家、制定路線。

你們覺得怎么樣？”

林秀兒笑著點頭：“我沒問題，只要能幫上大家，我做什么都愿意?！?br>
馬合木也連忙說：“我也沒問題！

我一定盡力，幫大家找到延綏鎮(zhèn)，找到能種玉米和番薯的地方！”

趙老栓咳嗽著說：“如意說得對，咱們現(xiàn)在就是一家人，只有團(tuán)結(jié)起來，才能活下去?！?br>
**蛋也湊過來說：“如意哥，我也能幫忙！

我能撿柴火，還能幫秀兒姑娘洗草藥！”

篝火的光芒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雖然大家都面帶疲憊，卻眼里卻有了之前沒有的光彩。

如意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那棵 “結(jié)束戰(zhàn)亂、讓百姓安居樂業(yè)” 的種子，似乎又長大了一些。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還會有很多困難，但有了這些同伴，有了林秀兒和馬合木的幫助，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迷茫了。

第二天一早，隊伍又出發(fā)了。

馬合木果然沒騙人，他帶著大家找到了一處隱藏在山谷里的泉水，泉水清澈甘甜，足夠大家喝個夠。

林秀兒則在泉水邊采摘了很多野菜，還教大家辨認(rèn)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

走在隊伍中間，如意看著前面帶路的馬合木，旁邊給**蛋講醫(yī)術(shù)的林秀兒，還有身后互相攙扶的趙老栓和王虎，心里充滿了希望。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他們的隊伍還會壯大，他們的目標(biāo)還會更遠(yuǎn)。

但只要大家團(tuán)結(jié)一心，互相幫助，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就一定能走到延綏鎮(zhèn)，走到那個能讓大家安穩(wěn)生活的地方。

黃土路上，這支小小的隊伍還在前進(jìn)，身影被朝陽拉得很長，卻堅定地向著西方走去。

荒途遇友，殘部相聚，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