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門楣，比記憶中更加巍峨迫人。

朱漆大門上的銅環(huán)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門前兩尊石獅睥睨著來往眾生，自有一股百年勛貴沉淀下的威嚴(yán)與壓迫。

府內(nèi)隱約傳來的喧鬧絲竹聲，像一層華麗的幔帳，將內(nèi)里的暗流與算計掩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沈清瀾扶著小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步伐帶著刻意模仿的、鄉(xiāng)下丫頭初入高門的局促與僵硬。

她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底所有情緒，只留下一片看似怯懦的平靜。

“小姐，小心門檻。”

引路的婆子聲音平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怠慢。

跨過那高高的門檻，仿佛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庭院深深，抄手游廊曲折回環(huán)，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下人仆婦穿梭其間，見到她這個陌生面孔，雖停下行禮，眼神卻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與好奇，甚至……是幾分輕蔑。

“這位便是從鄉(xiāng)下接回來的大小姐？”

“瞧著倒是清秀，只是這氣度……比二小姐差遠(yuǎn)了?！?br>
“小聲些，到底是正經(jīng)嫡女……嫡女又如何？

在鄉(xiāng)下養(yǎng)了十五年，能有什么見識？

今日這宴，怕是……”竊竊私語如同蚊蚋，無孔不入地鉆進(jìn)耳朵。

小菊的臉漲得通紅，頭垂得更低。

沈清瀾卻恍若未聞，只將每一步都走得穩(wěn)當(dāng)，心中冷笑。

是啊，在這些人眼里，她這個“鄉(xiāng)下長大的村姑”，今日不過是侯府不得不擺出來給外人看的一件瑕疵品，是襯托林婉兒那顆明珠的瓦礫。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名為“錦瑟院”的偏僻小院。

這里雖也整潔，但比起府中其他主子院落，顯然簡陋許多，位置也遠(yuǎn)離中心。

“夫人吩咐了，大小姐一路勞頓，先在此歇息片刻。

宴席開始前，自會有人來引您過去。”

那婆子交代完畢，便徑自離開了，態(tài)度算不上恭敬。

沈清瀾走進(jìn)房間，目光平靜地掃過。

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榻一桌一柜，都是半新不舊，透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敷衍。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灰塵氣息，顯然久未有人精心打理。

這就是她親生父母為她準(zhǔn)備的“家”。

她走到梳妝臺前，銅鏡磨得光亮，清晰地映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

眉眼清麗，但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面色微黃，身形也過于單薄。

與林婉兒那被金尊玉貴嬌養(yǎng)出來的瑩潤如玉、顧盼生輝相比，確實顯得黯淡無光。

前世的她，曾在這面鏡子前自慚形穢，拼命想用脂粉和華服掩蓋那份格格不入的“土氣”，結(jié)果卻愈發(fā)不倫不類，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鏡中的少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皮囊而己。

重活一世，她早己不在乎這些虛妄之物。

“姐姐！

姐姐可是到了？”

一個嬌柔急切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伴隨著一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shù)那宕嗦曧憽?br>
沈清瀾眼底的冷意瞬間斂去，重新覆上那層怯懦的偽裝。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門口。

一道倩影快步走了進(jìn)來，仿佛攜著滿室光華。

林婉兒今日穿著一身煙霞粉的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行走間流蘇輕晃，熠熠生輝。

她面容精致，肌膚吹彈可破，一雙秋水眸子里盛滿了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與喜悅，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愛。

“姐姐一路辛苦了！”

林婉兒上前，親熱地想要拉住沈清瀾的手，語氣充滿了真摯的關(guān)懷，“妹妹本該早早就在門口迎你，只是母親那邊忙著宴客，一時脫不開身，姐姐千萬莫要怪罪?！?br>
沈清瀾下意識地縮了縮手，避開她的觸碰，動作顯得拘謹(jǐn)而瑟縮。

林婉兒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委屈，隨即化為更深的歉意：“是妹妹唐突了。

姐姐剛回來，定是還不習(xí)慣?！?br>
她目光掃過屋內(nèi)陳設(shè)，柳眉微蹙，轉(zhuǎn)身對跟著的丫鬟責(zé)備道：“怎么回事？

給大小姐準(zhǔn)備的屋子為何如此簡陋？

炭火也不曾籠上？

若是凍著了姐姐，你們擔(dān)待得起嗎？”

那丫鬟連忙告罪。

沈清瀾冷眼看著她表演。

前世，她就是被這番“仗義執(zhí)言”所迷惑，以為這個妹妹是真心待她。

“無、無妨的?！?br>
沈清瀾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怯生生，“這里……很好，比我在鄉(xiāng)下的屋子……好多了?！?br>
她這話說得樸實，甚至有些笨拙，更坐實了她“沒見過世面”的形象。

林婉兒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得意，隨即被心疼取代：“姐姐說的什么話！

你才是侯府正經(jīng)的嫡長女，合該用最好的才是。”

她親昵地挽住沈清瀾的胳膊，這一次，沈清瀾沒有躲開。

“走，姐姐，妹妹帶你去見父親母親。

他們……很是掛念你?！?br>
林婉兒語氣溫柔，卻在不經(jīng)意間，指尖微微用力，那精心修剪過的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沈清瀾臂上的薄衫。

掛念？

沈清瀾心中冷笑。

是掛念她這個女兒，還是掛念她這個可能給侯府帶來笑話的“麻煩”？

踏入招待女眷的花廳，暖香撲面而來，滿室珠光寶氣，衣香鬢影。

原本的談笑聲在她們進(jìn)來的瞬間，有了一個短暫的停滯。

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沈清瀾身上。

好奇，審視，鄙夷，同情……種種視線，如同**。

永昌侯夫人王氏端坐在主位旁，穿著一身絳紫色富貴牡丹紋樣的褂子，頭戴抹額，中間嵌著一塊溫潤的翡翠。

她容貌端莊，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和疏離。

看到沈清瀾，她眼神復(fù)雜，動了動嘴唇，最終只化為一句淡淡的：“回來了就好。

一路上可還順利？”

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失而復(fù)得的欣喜，只有客氣而疏遠(yuǎn)的問候。

沈清瀾依著記憶中的禮節(jié)，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細(xì)若蚊吟：“回母親，一切順利?！?br>
王氏點了點頭，目光在她那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衣裙上停留一瞬，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便移開了視線，轉(zhuǎn)而看向林婉兒，眼神瞬間柔和了許多：“婉兒，辛苦你去接你姐姐了?！?br>
“母親說的哪里話，這是女兒應(yīng)該做的?！?br>
林婉兒笑靨如花，依偎到王氏身邊，姿態(tài)親昵自然。

而永昌侯沈弘，則坐在主位上，面容嚴(yán)肅，身形挺拔，帶著軍旅之人的硬朗氣質(zhì)。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沈清瀾一眼，目光銳利如鷹，帶著審視，并未多言。

這時，林婉兒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錦盒，打開來，里面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鐲。

她拿起鐲子，笑語盈盈地對沈清瀾道：“姐姐，你初回府，妹妹也沒什么好送的。

這對玉鐲是去歲我生辰時母親所賜，今日便轉(zhuǎn)贈給姐姐，權(quán)當(dāng)是妹妹的一點心意，歡迎姐姐回家。”

她這話說得漂亮大方，瞬間贏得了周圍不少贊許的目光。

“二小姐真是心地善良，識大體?！?br>
“是啊，對這突然回來的姐姐也如此友愛?！?br>
沈清瀾看著那對玉鐲，心中冷笑。

前世，她就是在這樣的場合下，感動又惶恐地收下了這對鐲子。

可后來才知道，這對鐲子是她祖母，老永昌侯夫人的東西本該由她這個嫡長女繼承。

林婉兒不過是借花獻(xiàn)佛，既博了美名，又暗戳戳地提醒眾人，誰才是侯府實際上的嫡女，誰更得夫人歡心。

若她今日收了，便是默認(rèn)了林婉兒對這份本該屬于她的東西支配權(quán)；若她不收，在旁人看來，便是不識好歹，拂了妹妹的一片好心。

進(jìn)退兩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鄉(xiāng)下小姐會感激涕零地收下時，沈清瀾卻微微后退半步，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看向永昌侯夫人王氏，怯生生地開口：“母親……這、這太貴重了。

妹妹的心意，清瀾心領(lǐng)了。

只是……這是母親賜給妹妹的生辰禮，意義非凡，清瀾萬萬不敢奪愛?！?br>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下來的花廳。

首接將這“人情”的皮球，踢回給了王氏。

王氏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回應(yīng)，愣了一下。

林婉兒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沈清瀾接著低下頭，聲音更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清瀾在鄉(xiāng)下時，聽村里的老人說，玉器通靈，認(rèn)主……既是母親賜給妹妹的，定然是與妹妹氣息相合，方能滋養(yǎng)。

清瀾福薄，怕是……壓不住這等貴物?！?br>
她以退為進(jìn)，既點明了玉鐲是王氏所賜，林婉兒轉(zhuǎn)贈不妥，又用“鄉(xiāng)下聽來的說法”暗示這玉鐲己認(rèn)林婉兒為主，自己不愿沾染。

合情合理，還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自卑。

一時間，花廳內(nèi)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幾位原本看好戲的夫人交換了眼色，這鄉(xiāng)下回來的大小姐，似乎……并不像看起來那么愚笨可欺？

王氏看著沈清瀾那低眉順眼、小心翼翼的模樣，再對比林婉兒的光彩照人，心頭沒來由地一澀，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她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既然清瀾這么說，婉兒，你就自己收著吧。

你的心意，你姐姐知道了。”

林婉兒只得收回玉鐲，臉上笑容不變，指尖卻微微收緊。

她深深看了沈清瀾一眼，眸底深處，一絲冰冷的詫異與審視悄然掠過。

這位姐姐，好像和母親派人打探回來的那個“怯懦無知”的村姑，不太一樣。

沈清瀾重新垂下眼瞼，姿態(tài)恭敬而柔順。

無人看見，在她低頭的瞬間，眼底閃過的那一抹與年齡和處境全然不符的冰寒與銳利。

第一步，勉強站穩(wěn)。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真正的風(fēng)暴，還在那觥籌交錯的認(rèn)親宴上。

林婉兒，你的手段，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