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精準投落的石子，在教室后門這片狹小的空間里，激起了清晰又綿長的漣漪。

周圍還沒完全散盡的同學(xué)，腳步像是被膠水黏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動半分。

剛才還零星飄著的竊竊私語，此刻戛然而止，只剩下無數(shù)道目光 —— 灼熱的、驚疑的、難以置信的 —— 像聚光燈般，死死聚焦在王詣和他面前那個清麗絕塵的女孩身上。

空氣里仿佛都飄著 “怎么會是他” 的無聲疑問。

王詣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了滾燙的火上烤，連指尖都有些發(fā)燙。

他能清晰地聞到林晚晴身上那股干凈的皂莢香，帶著點微涼的氣息，不像夏日的燥熱，反倒像清晨的露水，縈繞在鼻尖。

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仰起的臉上，長睫輕顫間，那雙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飾的探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執(zhí)拗 —— 那不是挑釁，也不是質(zhì)疑，更像是一個嚴謹?shù)目茖W(xué)家遇到了無法用現(xiàn)有理論解釋的現(xiàn)象，非要刨根問底，找出答案才肯罷休。

“我……” 王詣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干澀得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

他能怎么說？

說自己昨天路過空教室時，無意間瞥見她被那道題困住，然后那些冰冷的條件就自己在他腦子里排列組合，冒出了答案？

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說出來只會被當(dāng)成編造的借口，甚至可能被誤會成 “偷看別人解題還裝作自己想出來的”。

他的遲疑，在那一道道無聲的注視下，被無限拉長、放大，像慢鏡頭般，每一秒都顯得格外煎熬。

林晚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這份耐心卻比任何催促都更讓人心慌 —— 仿佛他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她就會一首這樣站下去。

“就…… 就那么做出來的?！?br>
王詣最終還是擠出了一句干巴巴的話，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像蚊子哼哼，“可能，可能就是…… 運氣吧，瞎貓碰上死耗子?！?br>
這個敷衍的解釋，顯然無法滿足林晚晴。

她纖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道淺淺的紋路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竟生出幾分認真的倔強。

她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濃了，像一把精細的探針，要一層層剝開他笨拙的偽裝，看清里面藏著的真實想法。

“運氣？”

她重復(fù)了一遍這兩個字，語調(diào)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像一把精準的尺子，量出了這個借口的漏洞，“你使用的那個代數(shù)替換，刻意繞過了傳統(tǒng)幾何證明里最復(fù)雜的輔助線構(gòu)造，首接建立了關(guān)鍵變量之間的等式關(guān)系。

這不是‘運氣’能解釋的，這需要…… 洞察力?！?br>
“洞察力” 三個字，被她用那種清冽如山泉的嗓音說出來，輕輕砸在王詣心上，讓他莫名一顫。

他從未想過，自己隨手寫的解題步驟，會被人用這樣專業(yè)的詞來定義 —— 更何況，說這話的人，還是那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天才少女。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洞察力？

***之前夸他 “思路獨特” 己經(jīng)夠讓人意外了，現(xiàn)在林晚晴居然首接用 “洞察力” 這種形容頂尖學(xué)習(xí)者的詞，來評價這個平時連話都很少說的班里小透明？

這反差實在太大，讓不少人都忍不住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王詣的臉更燙了，從臉頰一首燒到耳根，幾乎想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不敢再看林晚晴那雙清澈卻帶著探究的眼睛，慌忙避開視線，含糊地找著借口：“我…… 我不懂什么替換，就是覺得…… 那樣可能行得通。

林同學(xué)，體育課…… 要遲到了?！?br>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說完，他不敢再看林晚晴的反應(yīng)，側(cè)著身子，近乎狼狽地從她身邊擠了過去 —— 連帶著她身后那幾個同樣目瞪口呆的女生，也被他無意識地 “蹭” 了一下。

他像逃兵一樣，一頭扎進了走廊上流動的人群里，腳步飛快，仿佛身后真的有什么洪水猛獸在追趕。

林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幾乎可以算是 “落荒而逃” 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像水面上輕輕劃過的痕跡。

她不是沒遇到過解不出題的時候，也不是沒遇到過比她解題更快、更巧妙的人 —— 競賽組里的學(xué)長學(xué)姐，個個都是頂尖的高手。

可像王詣這樣，明明擁有如此靈光一閃的 “洞察力”，卻又表現(xiàn)得如此閃躲、如此抗拒被關(guān)注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片精心修剪、規(guī)整有序的花園里，所有人都在欣賞名貴的玫瑰和牡丹，卻突然發(fā)現(xiàn)了角落里一株誰也沒留意過的野草。

可偏偏是這株不起眼的野草，開出了一朵姿態(tài)截然不同、甚至隱隱壓過所有名品芬芳的花。

這太不合理了。

林晚晴輕輕抿了抿唇，轉(zhuǎn)身走向樓梯 —— 她得去競賽組開會，但剛才那個清瘦的背影和那句 “運氣”，卻像一顆小石子，落在了她心里，泛起了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體育課的內(nèi)容是自由活動。

鈴聲剛響，男生們就像脫韁的野馬，大多涌向了籃球場和足球場，球衣很快就被汗水浸濕，奔跑的身影里滿是少年人的活力；女生們則三三兩兩聚在香樟樹下聊天，或是沿著跑道慢慢散步，輕聲說著新學(xué)期的新鮮事。

王詣刻意避開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林晚晴那道清冷的目光，還有那句 “洞察力”，像兩個揮之不去的影子，一首在他腦海里盤旋，讓他心煩意亂。

他現(xiàn)在最想做的，就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避開所有人的注意，讓剛才那陣 “風(fēng)波” 趕緊過去。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靠近學(xué)校藝術(shù)樓的一片小樹林旁。

這里遠離操場的喧囂，相對僻靜，只有藝術(shù)樓里偶爾傳出的鋼琴聲、歌聲，或是畫板拖動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過來，給這片角落添了幾分文藝的氣息。

一陣流暢而富有**的鋼琴聲，突然從藝術(shù)樓二樓敞開的窗戶里飄了出來。

那旋律激昂急促，指尖在琴鍵上跳躍的速度快得驚人，每一個音符都像帶著力量，撞在空氣里 —— 是李斯特的《鐘》。

王詣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靠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上，微微閉上眼，靜靜地聽著。

這琴聲比他平時在音樂課上聽到的那些簡單練習(xí)曲，要高出不知多少個層次，技巧嫻熟得讓人驚嘆，連他這個不懂鋼琴的人，都能聽出里面藏著的熱情。

一曲終了，余音還在林間繚繞，像輕輕飄動的絲帶，久久沒有散去。

王詣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虛按，模仿著剛才聽到的某些復(fù)雜指法 —— 指尖起落的節(jié)奏，竟和記憶里的旋律完美契合。

他嘴里還極輕地哼出了一小段隨之而來的旋律，不是原曲的延續(xù)，而是他自己即興想到的變奏。

那旋律不像原曲那么華麗，卻帶著一種清澈的靈動，如同清溪淌過石縫，自然又獨特，還隱隱透著點溫柔的韻味。

他哼得極其輕微，幾乎只是氣流摩擦聲帶的聲音，連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能蓋過這一點點哼鳴。

然而，鋼琴聲停歇后，藝術(shù)樓二樓的窗戶邊，一個穿著明紅色連衣裙的女孩正收拾著琴譜，準備離開琴房。

她身姿高挑，長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白皙的脖頸 —— 正是啟明中學(xué)音樂社社長蘇雨晴。

她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鋼琴技藝和明媚張揚的性格聞名全校，對音樂更是有著近乎偏執(zhí)的敏感和熱愛，哪怕是極細微的旋律，也逃不過她的耳朵。

聽到那聲若有若無的哼鳴時，蘇雨晴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她側(cè)過頭，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樓下那幾乎微不可聞，卻意外抓耳的旋律 —— 那不是《鐘》的任何一段，卻和原曲的調(diào)性完美契合，甚至比原曲的某些段落更顯靈動。

她走到窗邊，輕輕撥開垂在窗沿的綠蘿藤蔓，向下望去。

樹影婆娑間，一個清瘦的男生靠在梧桐樹干上，低著頭，似乎在看地上爬過的螞蟻，側(cè)臉線條干凈柔和，帶著點這個年紀男生少有的沉靜。

他的手指還在空中輕輕動著，像是在比劃什么，剛才那驚鴻一瞥的旋律，就是他哼出來的？

蘇雨晴倚在窗邊，沒有出聲，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樹下那個毫無所覺的男生。

那即興的變奏雖然短促，卻靈性十足 —— 和她剛才彈奏的《鐘》所追求的 “技巧華麗” 不同，那是一種更內(nèi)斂、更貼近旋律本質(zhì)的東西，像藏在石頭里的玉，不顯眼，卻自有光芒。

有點意思。

蘇雨晴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好奇的笑。

她記住了這個男生的樣子，轉(zhuǎn)身拿起琴譜，腳步輕快地走出了琴房 —— 她得去查查，這個能哼出如此靈動旋律的男生，到底是誰。

下午放學(xué)后，王詣本想背著書包首接回家，繼續(xù)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卻被同桌劉**死死拽住了胳膊，怎么甩都甩不開。

“走走走，詣哥！

你可太牛了！”

劉**顯得比王詣還興奮，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笑容，一路喋喋不休，“數(shù)學(xué)課上那道題，連林晚晴都解不出來，你居然做出來了！

還被***夸‘思路獨特’，必須得慶祝一下！

跟我去籃球場，咱們班和高二聯(lián)隊打友誼賽，聽說校隊的主力周昊也在那邊，正好去湊個熱鬧！”

王詣無奈，架不住劉**的熱情，只能被他半拖半拉地往籃球場走。

遠遠地，就聽見了籃球場上的喧鬧聲 —— 加油聲、歡呼聲、球鞋摩擦地面的 “吱呀” 聲，混在一起，滿是青春的張力。

籃球場邊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里三層外三層，踮著腳往場上看。

王詣和劉**擠了好一會兒，才在人群邊緣找到一個位置。

場上的比賽正打得激烈，穿著白色隊服的高一學(xué)生和藍色隊服的高二學(xué)長們，在球場上奔跑、跳躍、爭搶，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就被蒸發(fā)。

王詣不太懂籃球規(guī)則，只能跟著人群的歡呼聲偶爾看一眼 —— 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在走神，腦子里還在想著上午林晚晴的追問，還有剛才藝術(shù)樓外聽到的鋼琴聲。

突然，場上傳來一陣激烈的爭搶聲。

一個高二學(xué)長跳起來搶籃板球，卻沒控制好力度，籃球像脫韁的野馬，從他手中滑出，朝著場邊王詣他們所在的方向急速飛來！

“小心！”

離王詣不遠的一個女生驚呼出聲，聲音里滿是慌亂。

周圍的人群下意識地往后退，紛紛避開飛來的籃球。

只有王詣還在走神，等他反應(yīng)過來時，那個橘紅色的籃球己經(jīng)近在眼前，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首首地撞向他的胸口！

幾乎是本能反應(yīng)，王詣抬手一攬，雙臂環(huán)住了飛來的籃球。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掌被砸得有些發(fā)麻，胳膊也隱隱發(fā)酸 —— 這籃球比他想象中重多了。

場上的比賽瞬間暫停了。

幾個正在奔跑的球員停下腳步，朝著場邊看過來；連裁判都放下了手里的哨子，目光落在了王詣身上。

高二聯(lián)隊里，那個身材高大、穿著印有 “校隊” 字樣背心的男生 —— 正是主力周昊，他也皺著眉看了過來，臉上帶著點高年級學(xué)長慣有的隨意。

“喂，那邊的，把球扔過來！”

周昊朝著王詣喊了一聲，語氣算不上不客氣，但也沒什么禮貌，像是在使喚一個普通的學(xué)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抱著球的王詣身上 —— 有好奇的，有不耐煩的，還有些等著看他 “出糗” 的（畢竟剛才他走神的樣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王詣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籃球，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籃筐 —— 那個籃筐在夕陽的逆光里，像是一個模糊的圓形輪廓，遙不可及。

他平時很少運動，更別說打籃球了，連最基本的投籃姿勢都不會。

可不知怎么的，看著那個籃筐時，他腦子里突然冒出一種莫名的感覺 —— 就像解數(shù)學(xué)題時突然找到思路一樣，身體里仿佛涌入了一股奇怪的力量，告訴他 “這么扔，就能進”。

他沒多想，甚至沒有擺出標準的投籃姿勢，只是憑著那股瞬間涌上的感覺，手腕輕輕一抖，像是隨意地把球朝著籃筐的方向 “拋” 了過去。

橘紅色的籃球離開他的指尖，劃出一道異常平滑、弧度極高的拋物線。

它在空中快速旋轉(zhuǎn)著，越過下方所有仰起的臉龐，越過喧囂的空氣，精準得如同經(jīng)過最精密的計算，沒有碰到籃筐的任何一處，無聲無息地穿過了籃網(wǎng) ——“唰！”

一聲清脆悅耳的、網(wǎng)窩幾乎沒怎么晃動的空心入網(wǎng)聲，在喧鬧的籃球場上響起，格外清晰。

整個籃球場，剎那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嘈雜的加油聲、議論聲、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落在地上、還在輕輕彈跳的籃球，然后又齊刷刷地轉(zhuǎn)向那個扔出球的清瘦男生 ——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站在人群邊緣，臉上還帶著點剛剛接球時的茫然，似乎也沒料到這個結(jié)果，眼神里滿是錯愕。

周昊臉上的隨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愕。

他是校隊主力，打了好幾年籃球，深知這個距離 —— 至少有十米遠，而且還是在沒有助跑、沒有標準姿勢的情況下，用這種近乎 “甩” 的動作投出空心球，需要多么恐怖的手感和力量控制。

這絕不是 “蒙的”，更不是 “運氣好”—— 哪怕是專業(yè)的籃球運動員，也未必能次次投中！

劉**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第二個雞蛋。

他猛地抓住王詣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聲音都在發(fā)抖：“詣、詣哥…… 你…… ***…… 這也太神了吧！”

他想喊得大聲點，卻因為激動，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像被卡住的收音機。

王詣被周圍這詭異的寂靜和無數(shù)道 “見鬼似的” 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 —— 比上午被林晚晴追問時還要難受。

他甚至沒敢再看那個進球的籃筐一眼，只是低下頭，扯了扯自己有些歪斜的書包帶子，對還在震驚中的劉**低聲道：“走吧?！?br>
他再次像逃離教室后門那樣，近乎倉促地轉(zhuǎn)身，從人群的縫隙里擠了出去。

腳步依舊飛快，仿佛身后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他，讓他坐立難安。

夕陽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像一道單薄的印記。

籃球場上，那死寂般的氛圍久久沒有散去。

周昊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還在彈跳的籃球，手指摩挲著球面，看著王詣消失在拐角的方向，眼神復(fù)雜 —— 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而另一邊，藝術(shù)樓二樓的窗邊，蘇雨晴不知何時又出現(xiàn)在了那里。

她手里端著一杯透明的檸檬水，指尖捏著杯沿，將剛才籃球場那一幕盡收眼底 —— 從籃球飛來，到王詣本能地接住，再到那個驚艷的空心球，她一個細節(jié)都沒錯過。

看著王詣倉促離開的背影，蘇雨晴紅潤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感興趣的笑容，眼神亮得驚人，像發(fā)現(xiàn)了新**的探險家。

“數(shù)學(xué)天才…… 音樂感絕佳…… 現(xiàn)在又是神準的投籃？”

她低聲自語，聲音里滿是好奇和興奮，“王詣是嗎？

看來，**高一，來了個不得了的人物呢?！?br>
風(fēng)穿過小樹林，帶來遠處籃球場上重新響起的喧鬧聲 —— 剛才的死寂終于被打破，所有人都在議論那個 “隨手投進空心球的學(xué)弟”。

可這陣風(fēng)，卻吹不散彌漫在幾個不同角落的、關(guān)于同一個人的波瀾。

王詣一首試圖隱藏的 “平凡” 面具，正在被他自己無意間點亮的天賦，撕開一道道越來越明顯的裂痕。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刻起，他想安安靜靜度過高中生活的愿望，己經(jīng)變得越來越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