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川最后的記憶，是那鍋在灶上沸騰得幾乎要溢出來的螺螄粉原湯——酸筍獨有的那股子沖勁十足的“鮮臭”，霸道地鉆進鼻腔，能把人混沌的神智都給沖清醒。

廚房那臺老舊的排風扇早該換了，此刻正發(fā)出瀕死般的嗡鳴，像是在預警。

下一秒，“轟隆”一聲巨響震得耳膜生疼，煤氣泄漏引發(fā)的爆炸裹挾著滾燙的熱浪，瞬間吞沒了他，也吞沒了那家他熬了三年心血的小店。

他以為自己會在劇痛中失去意識，可等來的不是撕裂感，而是后背被什么硬東西硌得發(fā)疼的冰涼——粗糙、堅硬，帶著石頭特有的冷意。

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慣有的雪白天花板，也不是被炸得焦黑、滿是狼藉的廚房殘骸，而是一片泛著淡青色的天空，魚肚白正慢慢暈開，幾縷薄得像紗的云彩懶洋洋地掛著，風里還摻著陌生的泥土腥氣。

“這……這到底是哪兒??？”

他撐著胳膊坐起身，掌心蹭過青石板路，粗糲的觸感刺得皮膚發(fā)疼。

抬眼西望，劉小川徹底懵了：矮矮的青磚瓦房擠在一塊兒，飛檐翹角帶著古樸的弧度，街邊店鋪掛著的布幌褪成了淺灰色，在風里晃晃悠悠地打顫。

空氣里滿是復雜的味道——泥土的濕腥、牲畜的臊氣，還混著點不知名香料的微苦，硬生生把他魂牽夢縈的螺螄粉味兒蓋得一絲不剩。

幾個穿粗布短褂的行人從旁邊過，頭發(fā)綰成髻用木簪固定著，路過他時腳步都慢了半拍。

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還帶著點毫不掩飾的嫌棄，低聲議論的話像蚊子似的鉆進耳朵：“這后生穿得怪模怪樣，還躺在大街上，像話嗎？”

“你看他那頭發(fā)，短得跟剛還俗的和尚似的，怕不是個癡傻的？”

劉小川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還是那件印著“螺螄粉世家”的T恤，胸前沾著圈油漬，牛仔褲膝蓋處還有道舊磨痕，后背的雙肩包倒還牢牢挎著。

他慌忙拉開拉鏈翻找，里面只有黑屏的手機（按了多少下電源鍵都沒反應）、早沒電的充電寶、半包皺巴巴的紙巾，還有三袋密封好的螺螄粉——是他昨天剛進的貨，本想帶回家琢磨新口味的。

這三袋粉，如今成了他和那個熟悉世界唯一的牽連，攥在手里都帶著點發(fā)燙的溫度。

恐慌突然像潮水似的涌上來，攥得心臟發(fā)緊。

穿越？

那不是小說里、網劇里才有的橋段嗎？

怎么就真真切切砸到了自己頭上？

他的小店，電話里總念叨他的爸媽，還有那鍋熬了整整三小時、骨香西溢的筒骨湯……全沒了？

“咕?！倍亲硬缓蠒r宜地叫了一聲，又響又脆。

強烈的饑餓感像只手，一下子把他從混亂的思緒里拽回現(xiàn)實。

活下去的本能壓過了所有慌亂，他掙扎著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在陌生的街景里打轉，想搞明白眼下到底是個什么境況。

街邊擠滿了攤販，賣青菜的把水靈的菠菜擺得整整齊齊，賣布的抖開藍靛色的粗布吆喝，還有賣粗陶碗的蹲在地上，碗沿磕碰著發(fā)出“叮叮當當”的響。

吆喝聲、討價聲混在一塊兒，說的話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聽得費勁，也就勉強能猜個大概。

這跟影視城那種刷著亮漆、透著假氣的古裝場景完全不一樣——這兒的墻皮有剝落的痕跡，地上還沾著菜葉和泥點，連風里都裹著實實在在的生活氣，粗糲又真實。

他沒頭沒腦地走了幾步，在一個饅頭攤前停住了腳。

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裹著白面饅頭特有的麥香，首首往鼻子里鉆——對餓到發(fā)虛的他來說，這味道簡首是勾魂的鉤子。

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大爺，手上沾著面粉，看他穿得稀奇古怪，眼神里滿是警惕，手里揉面的動作都慢了。

劉小川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硬邦邦的東西——居然摸出幾枚皺巴巴的一元硬幣，還有一張邊角卷了的五元紙幣。

他抱著最后一絲希望，把硬幣遞了過去。

老大爺接過硬幣，對著光瞇著眼看了半天，又用手指掂了掂，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接著，他像扔什么臟東西似的，“啪”地把硬幣扔回給他，嘴里嘟囔著：“這啥玩意兒？

畫得鬼里鬼氣的，逗俺玩呢？

要吃饅頭，拿銅錢來！”

銅錢？

劉小川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合著他口袋里的現(xiàn)代貨幣，在這兒就是堆沒人要的廢鐵。

他捏了捏那張五元紙幣，苦笑著塞回口袋。

沒錢，沒熟人，話都說不利索，還穿得跟這兒的人格格不入，這日子咋過？

他咬了咬牙，從背包里掏出一袋螺螄粉，指著包裝上印得鮮亮的螺螄粉圖片，又指了指自己餓得發(fā)癟的嘴，笨拙地比劃著吃東西的動作，想跟老大爺說“能不能換個饅頭”。

老大爺湊過來看了看那花花綠綠的包裝袋，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又上下打量了劉小川一眼。

突然，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聲音都拔高了點：“拿走拿走！

俺可不要這邪乎東西！

別沾著俺的饅頭！”

邪物？

劉小川捏著那袋螺螄粉，包裝袋上的“美味”兩個字格外扎眼——在老家，這是搶著買的稀罕吃食，到了這兒，居然成了沒人敢碰的“邪物”。

一股荒謬感裹著委屈，堵得他胸口發(fā)悶。

爆炸沒把他帶走，倒把他扔到了這么個完全陌生的時代。

他啊，一個靠煮螺螄粉討生活的現(xiàn)代人，到了這兒，好像連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手藝，都成了別人沒法理解的“怪東西”。

天慢慢黑了下來。

古代的夜晚沒有霓虹燈，黑黢黢的暮色像潮水似的漫過來，風也變涼了，裹著水汽往脖子里鉆。

劉小川攥著那袋螺螄粉，兜里一分錢沒有，看著眼前這個既真實又像做夢的老街道，腦子里只剩一個扎心的問題：今晚，能在哪兒找個遮風的地兒？

到了明天，又該靠啥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