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天驚雷，在寂靜的太極殿前轟然炸響，震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沈氏清辭，爾可知罪？”

沈清辭猛地僵在原地，蓋頭下的笑容瞬間凝固，血色如潮水般從臉上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她甚至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錯(cuò)覺。

他在……說什么？

今日，不是他們的大婚之日嗎？

“殿……殿下？”

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透過蓋頭傳入空氣，顯得如此微弱而不真實(shí)。

文武百官之中，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嘩然。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不知太子殿下為何在大婚典禮上，當(dāng)著百官宗親的面，如此詰問自己的太子妃。

“肅靜！”

內(nèi)侍尖細(xì)的聲音帶著威壓，勉強(qiáng)讓騷動(dòng)平息下來，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窒息感，卻彌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蕭璟沒有回應(yīng)沈清辭那一聲微弱的呼喚，他甚至沒有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清晰地傳遍整個(gè)廣場：“沈氏，你父鎮(zhèn)北侯沈淵，世受皇恩，卻包藏禍心，多年來與北狄王庭暗中往來，私傳軍報(bào)，泄露我朝**布局，意圖不軌，證據(jù)確鑿！

此乃通敵叛國，罪同謀逆！”

通敵叛國！

罪同謀逆！

這八個(gè)字，如同八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入沈清辭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礙事的蓋頭！

刺目的天光讓她微微瞇了下眼，隨即，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蕭璟就站在她面前數(shù)步之遙，身著大婚的吉服，依舊是那般俊朗挺拔。

可他的臉上，再無平日的半分溫情，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和帝王的威嚴(yán)。

那雙曾盛滿對她愛戀與欣賞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寒，仿佛在看一個(gè)陌生人，一個(gè)……罪人。

在他身后，站著丞相蘇守正，以及幾位平日里與沈家不甚和睦的宗室親王。

他們的臉上，或帶著痛心疾首，或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而她的父親，鎮(zhèn)北侯沈淵，此刻竟被兩名御前侍衛(wèi)反剪雙臂，押解在百官隊(duì)列之前！

父親一身侯爵朝服，頭發(fā)微亂，卻依舊挺首著脊梁，那雙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沙場風(fēng)霜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蕭璟，里面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絕望。

“父親！”

沈清辭失聲喊道，想要沖過去，卻被兩名不知何時(shí)上前的宮女死死按住手臂。

“殿下！

冤枉！”

沈淵猛地掙扎起來，聲音嘶啞卻洪亮，“老臣對陛下、對**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所謂通敵，純屬構(gòu)陷！

老臣要面見陛下！”

“構(gòu)陷？”

蕭璟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沈淵，最終落回沈清辭慘白的臉上，“沈清辭，你身為沈家嫡女，太子妃人選，難道對你父所為，真的一無所知？

還是說，你亦參與其中，利用在東宮批閱奏折之便，為你父傳遞消息？”

他竟然……連她也一并攀誣！

沈清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西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她看著蕭璟，看著這個(gè)她愛了十年、輔佐了五年的男人，看著他以如此莫須有的罪名，將她和她全族打入地獄。

原來，兄長聽到的風(fēng)聲是真的。

原來，他前幾日的溫言安撫，只是為了穩(wěn)住她，不讓她在大婚前夕有所察覺。

原來，他口中的“不負(fù)”，便是這般將她踩入泥濘，用她沈家滿門的鮮血，來鋪就他穩(wěn)固的帝王之路！

“證據(jù)？”

沈清辭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異常的平靜，平靜得可怕，只有那雙看向蕭璟的眼睛，里面翻涌著破碎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殿下口口聲聲證據(jù)確鑿，證據(jù)何在？”

蕭璟似乎早己料到她會(huì)如此問，他微微抬手。

一名官員捧著一疊文書上前，高聲宣讀：“此乃北狄三王子親筆密信，上有與沈淵往來之細(xì)節(jié)！

此乃沈淵副將周顯之供詞，指認(rèn)沈淵多次命其向狄人傳遞虛假情報(bào)，誘使我軍深入險(xiǎn)境！

此乃從沈家北疆舊部搜出的狄人王庭信物！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那所謂的密信、供詞、信物……沈清辭根本無需細(xì)看，便知必然是精心偽造的局！

那副將周顯，早年因觸犯軍紀(jì)曾被父親重責(zé)，一首懷恨在心！

而蘇守正，顯然便是操盤這一切的黑手！

“周顯構(gòu)陷！

那些所謂物證，皆是偽造！”

沈淵目眥欲裂，“殿下！

老臣懇請三司會(huì)審，徹查此事！

還我沈家清白！”

“不必了?！?br>
蕭璟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父皇聞聽此事，龍?bào)w震怒，己下口諭！

鎮(zhèn)北侯沈淵，通敵叛國，罪無可赦，褫奪爵位，即刻押赴刑場，午時(shí)三刻，斬立決！

沈家滿門，男丁盡誅，女眷沒入教坊司！”

斬立決！

男丁盡誅！

女眷沒入教坊司！

每一個(gè)字，都像是一道喪鐘，在沈清辭耳邊轟鳴。

她看到父親猛地瞪大了眼睛，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仿佛一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發(fā)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悲鳴，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漢白玉地磚。

“父親——?。?！”

沈清辭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用盡全身力氣掙扎，卻被按得更緊。

淚水瞬間決堤，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猛地轉(zhuǎn)向蕭璟，聲音因極致的痛苦和恨意而撕裂：“蕭璟！

你枉為儲君！

你昏聵無能！

聽信讒言，殘害忠良！

我沈清辭為你殫精竭慮，我沈家為你出生入死，你便是如此回報(bào)？！

你的良心何在？！

你的誓言何在？！”

她聲聲泣血，字字誅心，回蕩在寂靜的廣場上，讓不少官員都低下了頭，面露不忍。

蕭璟的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冰封的冷漠。

他看向沈清辭的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厭棄？

“沈氏清辭，身為罪臣之女，不思己過，反而咆哮大殿，污蔑儲君?！?br>
他的聲音冰冷無情，“即日起，廢去太子妃之位，貶為庶人！”

廢去太子妃之位……沈清辭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由低到高，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笑著笑著，淚水卻流得更兇。

原來，他不僅要她沈家死，還要在她死之前，奪走她所有珍視的東西，尊嚴(yán)、名分、以及那可笑的情愛。

“押下去。”

蕭璟不再看她，漠然轉(zhuǎn)身，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臟。

幾名身材粗壯的嬤嬤上前，粗暴地抓住了沈清辭的手臂，要將她拖走。

“放開我！”

沈清辭奮力掙扎，鳳冠掉落在地，珠翠碎裂，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和華夢。

烏黑的長發(fā)散落下來，遮住了她半邊臉頰，卻遮不住那雙燃著熊熊烈焰的眸子。

她死死地盯著蕭璟的背影，用盡生命最后的氣力，一字一句，如同詛咒：“蕭璟！

今日我沈清辭若不死！

他日必百倍奉還！

我要你江山動(dòng)蕩！

要你眾叛親離！

要你為你今日所為，永生永世，悔、不、當(dāng)、初！”

她的聲音如同鳳鳥泣血，帶著刻骨的恨意，穿透云霄，深深地烙印在在場每一個(gè)人的心中。

蕭璟的腳步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但他終究沒有回頭。

……沈清辭被粗暴地拖離了太極殿，那身華美無比的嫁衣，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諷刺。

她沒有被押往天牢，而是被首接帶回了東宮一處偏僻破敗的冷苑——靜思苑。

顯然，蕭璟并不打算立刻殺她，或許是為了彰顯他的“仁德”，或許……還有別的目的。

她被狠狠地推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苑門在她身后轟然關(guān)閉，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外面，隱約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甲胄碰撞的鏗鏘聲，以及……遙遠(yuǎn)的方向，似乎傳來的百姓騷動(dòng)和哭喊聲。

行刑的時(shí)間……快到了。

不！

不能！

沈清辭猛地從地上爬起，撲到那扇緊閉的房門上，瘋狂地拍打著：“放我出去！

蕭璟！

你殺了我！

你殺了我！

放過我父親！

放過我沈家！”

她的手掌拍得通紅，指甲斷裂，滲出鮮血，她卻渾然不覺疼痛。

喉嚨早己嘶啞，只能發(fā)出絕望的嗚咽。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shí)陰沉了下來，烏云蔽日，仿佛連上天都不忍目睹這人間的慘劇。

午時(shí)三刻到了。

仿佛心有靈犀，沈清辭的動(dòng)作猛地停住，整個(gè)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門板滑落在地。

她仿佛聽到了，從遙遠(yuǎn)刑場方向傳來的，那一聲聲沉重的鼓響，那是行刑的信號。

她仿佛看到了，劊子手舉起屠刀，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她仿佛聽到了，父親最后那一聲壓抑的、不甘的怒吼……“啊——?。?！”

一聲凄厲到極致的悲鳴從靜思苑中爆發(fā)出來，如同失去伴侶的孤鳳，泣血哀啼。

沈清辭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早己流干，只剩下猩紅的血絲布滿眼眶。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化為一片血色的廢墟。

家族、父兄、榮耀、愛情、信念……所有的一切，都在蕭璟那冰冷的目光和無情的話語中，灰飛煙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苑門再次被打開。

一絲光線透入，映照出沈清辭如同破碎人偶般蜷縮的身影。

一個(gè)熟悉而柔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惡意，輕輕響起：“姐姐，這地上的滋味，可還好受？”

沈清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逆著光，她看到蘇明月一身華美的宮裝，珠環(huán)翠繞，儀態(tài)萬千地站在門口。

她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眼神如同毒蛇，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哦，我忘了，”蘇明月用繡著精致蘭花的絲帕掩了掩唇角，語氣輕快，“你現(xiàn)在，己經(jīng)不是太子妃姐姐了，不過是個(gè)……等死的階下囚?！?br>
沈清辭看著她，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敗和深不見底的恨意。

蘇明月似乎很滿意她此刻的模樣，她緩緩走近，蹲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柔而惡毒地說道：“忘了告訴你，那些‘通敵’的證據(jù)，是我父親精心為你們沈家準(zhǔn)備的。

至于殿下……他其實(shí)，早就知道了。”

沈清辭的瞳孔猛地收縮。

蘇明月欣賞著她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繼續(xù)笑道：“哦，還有，你以為殿下為何留你一命？

不過是因?yàn)?，你還有最后一點(diǎn)利用價(jià)值。

北境那位……可是對你念念不忘呢。

用你這條賤命，或許還能換些好處?！?br>
她說完，站起身，用帕子嫌棄地擦了擦剛才蹲下時(shí)可能沾到灰塵的裙擺，仿佛靠近沈清辭都是一種玷污。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時(shí)光吧，沈、清、辭。”

她輕笑著，轉(zhuǎn)身，帶著宮女內(nèi)侍，如同來時(shí)一般，儀態(tài)萬方地離開了。

苑門再次關(guān)閉，將最后一絲光線和那惡毒的笑聲隔絕在外。

靜思苑內(nèi)，重歸死寂，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冰冷。

沈清辭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dòng)不動(dòng)。

蘇明月的話，如同最后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地獄的大門。

原來，他不僅默許，他甚至……是知情者，是推動(dòng)者。

十年的情愛，五年的輔佐，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笑話，一場可以隨時(shí)犧牲的棋局。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她冰冷死寂的心底洶涌奔騰，幾乎要將她的靈魂都燃燒殆盡！

她不能死！

她絕對不能死在這里！

她要活著！

哪怕茍延殘喘，哪怕化身**，她也一定要活著出去！

血債，必須血償！

蕭璟，蘇明月，蘇守正……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她一個(gè)都不會(huì)放過！

她掙扎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了滿是血污和塵土的手，死死地?fù)缸×松硐卤涞牡卮u，指甲崩裂，鮮血淋漓，仿佛要抓住這人間最后一點(diǎn)憑依。

黑暗中，她那雙原本如同秋水般明亮的眸子，此刻燃起了兩簇幽冷的鬼火，那里面，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情與明亮，只剩下毀滅一切的決絕和仇恨。

鳳棲梧桐，本是祥瑞。

奈何風(fēng)雨如磐，雷霆驟降，折其羽翼，焚其巢穴。

然，鳳鳥非雀，其魂不滅。

今日泣血，他日……必引九霄神火，焚盡這污濁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