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指甲刮玻璃的聲音弄醒的。

不是在夢里。

那聲音就貼在耳邊，尖銳又潮濕，像有人**水在磨牙。

他猛地睜開眼，臥室的窗簾不知何時(shí)被拉開了道縫，月光像把冰錐扎進(jìn)來，剛好照在梳妝臺上——那把斷齒桃木梳正立在鏡前，梳齒朝上，尖端閃著冷光。

昨夜他明明把梳子扔進(jìn)了抽屜。

陳默的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攥著被角往后縮，目光掃過那面裂了縫的鏡子時(shí)，心臟突然像被只冰冷的手攥住——鏡面上的血色符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層薄薄的水霧，霧里隱約映出個模糊的輪廓，正彎腰對著梳子吹氣。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梳妝臺，那里空無一人。

“嗬……嗬……”奇怪的喘息聲從鏡子里鉆出來，水霧開始旋轉(zhuǎn)，輪廓越來越清晰。

還是那個穿紅襯衫的影子，頭發(fā)垂在梳齒上，正用西根手指輕輕撫過斷齒的缺口，每撫一下，梳齒間就多一縷黑發(fā)，發(fā)絲落地時(shí)，在鏡面上暈開墨色的痕。

陳默抓起枕邊的瑞士軍刀，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稍微壓下了些寒意。

他想起張婆昨晚說的話，表叔死時(shí)手里就攥著這把梳，難不成這梳子是什么邪物的載體？

他剛要起身把梳子扔出去，鏡子里的影子突然抬起頭。

這次陳默看得真切，那東西的眼眶里嵌著的不是玻璃珠，而是兩顆渾濁的眼球，眼白上布滿血絲，正死死盯著他的手腕——那里有道小時(shí)候被玻璃劃的疤，形狀像片殘缺的薔薇花瓣。

“你的疤……”影子的聲音黏在鏡子上，帶著腐爛的甜味，“和他的一樣。”

“他是誰？”

陳默的聲音在發(fā)抖。

影子沒回答，只是慢慢抬起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指尖在鏡面上劃出道血痕，血痕蜿蜒著，最終連成了“1987.5.17”這串?dāng)?shù)字。

和昨晚在他腦海里炸開的日期一模一樣。

“砰！”

房門突然被撞了一下，震得墻上的裂縫簌簌掉灰。

陳默轉(zhuǎn)身時(shí)，看見門縫里塞進(jìn)張紙，上面用紅墨水寫著行歪歪扭扭的字：“別碰那梳子，它在數(shù)頭發(fā)?！?br>
是張婆的字跡，昨天她來送過自家腌的蘿卜，陳默見過她的字。

他剛要去開門，臥室里的梳頭聲又響了。

這次格外清晰，沙沙，沙沙，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梳頭。

陳默猛地回頭，鏡子里的影子不見了，梳妝臺上的桃木梳卻在自己動，梳齒正一下下刮著桌面，每刮一下，就有根黑發(fā)從梳齒間掉下來，在桌面上堆成小小的一撮。

而那撮頭發(fā)，正慢慢變成灰。

陳默頭皮發(fā)麻，抓起軍刀就往客廳沖。

經(jīng)過餐桌時(shí)，他瞥見桌腿上的紅繩，繩結(jié)處的暗褐色硬塊不知何時(shí)變得**，像要滲出血來。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餐桌對面的椅子上，不知何時(shí)多了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襯衫，領(lǐng)口處別著枚生銹的五角星徽章——和照片上那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胸前的徽章一模一樣。

“這樓里除了我，還有誰？”

陳默對著空蕩的客廳低吼。

回應(yīng)他的是窗外的風(fēng)聲，卷著什么東西敲打著玻璃，啪嗒，啪嗒，像有人在用指甲彈窗戶。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見樓下站著個穿夾克的男人，正舉著相機(jī)對著三樓拍，閃光燈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是趙野。

那個昨天在樓道里碰到的民俗記者。

陳默剛要開窗喊他，手腕突然被什么東西纏住了。

低頭一看，是幾縷烏黑的長發(fā)，正從天花板的裂縫里垂下來，纏著他的手腕往吊燈的方向拉。

那盞蒙著黑布的吊燈不知何時(shí)在晃動，黑布下透出的紅光越來越亮，銅鏈上的齒痕在紅光里像活過來似的，微微***。

“別碰那燈！”

張婆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你表叔就是開了那盞燈才出事的！”

陳默猛地甩開頭發(fā)，后退時(shí)撞翻了墻角的紙箱，里面的舊書散了一地。

其中一本封面泛黃的日記本滑到他腳邊，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李建軍”三個字——是表叔的名字。

他撿起日記本，剛翻開第一頁，就聞到股濃烈的血腥味。

紙頁上用暗紅色的液體寫著：“它在梳我的頭發(fā)，一根，兩根……梳完就該帶我走了?！?br>
字跡潦草得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的，最后幾個字被什么東西抹花了，留下**模糊的紅痕。

“沙沙。”

梳頭聲又響了，這次是從日記本里傳出來的。

陳默低頭，看見日記本的紙頁正在自動翻動，翻到某一頁時(shí)停住了，上面貼著張褪色的合影。

照片里有兩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一個是表叔李建軍，另一個胸前也別著五角星徽章，笑容燦爛，手里攥著的，正是那把斷齒桃木梳。

而那個男人的手腕上，赫然有道薔薇花瓣形狀的疤。

“他是……”陳默的呼吸突然停住。

“周正國，1987年倉庫火災(zāi)里失蹤的消防員?！?br>
趙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shí)進(jìn)了屋，手里拿著本攤開的地方志，“你表叔的戰(zhàn)友，也是這把梳子的原主人。”

陳默抬頭時(shí)，看見趙野的臉色慘白，正盯著天花板：“你看那燈……”黑布下的紅光己經(jīng)亮得像團(tuán)火焰，銅鏈上的齒痕里滲出了暗紅色的黏液，順著鏈條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匯成小小的水洼。

而水洼里，正映出個模糊的影子，穿著紅襯衫，頭發(fā)長到拖地，正對著水面梳頭。

“它出來了?！?br>
趙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地方志里寫，1987年那場火，燒死了個叫蘇紅的女工，死的時(shí)候手里就攥著把桃木梳，頭發(fā)被燒得**……蘇紅?！?br>
陳默突然想起蘇青，“蘇青的姐姐？”

話音剛落，梳妝臺上的桃木梳突然“咔噠”一聲掉在地上，梳齒間的黑發(fā)像活蛇似的彈起來，纏向趙野的腳踝。

趙野尖叫著后退，撞在墻上，手里的地方志掉在地上， pages 散開，其中一頁上貼著張老照片，照片里的倉庫冒著濃煙，門口站著個穿紅裙的女人，正往倉庫里跑，背影和鏡子里的影子一模一樣。

“她不是被燒死的?！?br>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青不知何時(shí)也來了，手里拿著個鐵皮筆記本，“我祖父的日志里寫，蘇紅是沖進(jìn)火場救人才失蹤的，和她一起失蹤的，還有周正國?！?br>
她翻開筆記本，里面畫著老樓的結(jié)構(gòu)圖，在304室的位置，除了標(biāo)注臥室、客廳，還在墻角畫了個小小的符號——和鏡面上那個倒過來的眼睛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陳默指著符號。

“鎮(zhèn)魂符的反面，”蘇青的指尖劃過符號，聲音低沉，“意思是，此地有魂，不得安寧?！?br>
就在這時(shí)，吊燈的黑布突然被什么東西扯掉了。

紅光瞬間充滿整個客廳，陳默看見燈罩里塞滿了烏黑的長發(fā)，每根頭發(fā)的末端都纏著塊小小的骨頭，在紅光里像串詭異的風(fēng)鈴。

而燈座上，赫然放著半根斷指，指甲縫里嵌著暗紅的血痂，和鏡中影子缺了的小指一模一樣。

“它在找這個。”

蘇青突然從口袋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后，里面是半根己經(jīng)發(fā)黑的斷指，“我在祖父的遺物里找到的，和燈座上的剛好能拼成一根完整的手指。”

趙野突然指著蘇青的手腕：“你的疤！”

陳默這才看見，蘇青的手腕上也有道疤，不是薔薇形，而是道整齊的切口，像是被利器割過。

而那道疤，正和斷指的傷口完美吻合。

“1987年5月17日，”蘇青的聲音突然變得空洞，像是在復(fù)述什么，“周正國把梳子交給蘇紅，說等他從火場出來就娶她。

可他進(jìn)去后就沒出來，蘇紅沖進(jìn)火場找他，也失蹤了。

有人說他們被燒死了，有人說他們被樓里的‘東西’帶走了……”她的話沒說完，客廳里的梳頭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瘋狂地梳頭發(fā)。

陳默看見地板上的血洼在擴(kuò)大，里面的影子慢慢站起來，紅襯衫在紅光里像浸了血，它緩緩轉(zhuǎn)過頭，這次陳默看清了它的臉——那是張被燒得焦黑的臉，嘴唇早己燒沒了，露出森白的牙齒，而它的手里，正攥著那把斷齒桃木梳，梳齒間纏著的，是半焦的頭發(fā)。

“找到你了。”

影子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燒焦的糊味，它抬起斷指，指向陳默手里的日記本，“把它給我。”

陳默突然想起日記本最后一頁的話：“梳子數(shù)完頭發(fā)，就會數(shù)骨頭。

它要的不是梳子，是記憶?！?br>
他猛地把日記本扔向窗外，影子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化作一道紅光追了出去。

客廳里的紅光瞬間消失，吊燈恢復(fù)了灰暗，只有那把桃木梳還在地板上，梳齒間的黑發(fā)己經(jīng)變成了灰燼。

趙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剛才那是……蘇紅？”

蘇青沒回答，只是盯著自己手腕上的疤，眼神復(fù)雜：“不，它不是蘇紅?！?br>
陳默撿起地上的桃木梳，突然發(fā)現(xiàn)梳齒間卡著張極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穿紅裙的年輕女人，笑容明媚，手里拿著一朵薔薇花，而她的身后，站著兩個穿軍裝的男人，正是表叔和周正國。

“這是……蘇紅的雙胞胎妹妹，蘇蘭?！?br>
蘇青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也就是我祖母。

她當(dāng)年親眼看見周正國把梳子交給蘇紅，也親眼看見倉庫起火時(shí)，有個人從里面跑出來，手里攥著半根斷指。”

陳默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蘇青的眼睛：“那個人是……我祖父?！?br>
蘇青合上筆記本，“老樓的建筑師，也是當(dāng)年火災(zāi)的目擊者。

他說，火里跑出來的不是周正國，也不是蘇紅，而是個穿著消防員制服的影子，手里除了斷指，還有這把梳子?！?br>
趙野突然指著門口，臉色比剛才更白：“張婆……”陳默和蘇青轉(zhuǎn)頭，看見張婆站在門口，手里拄著的拐杖掉在地上，假牙不知何時(shí)掉了，嘴唇哆嗦著：“都一樣……都一樣……當(dāng)年周正國也有薔薇疤，李建軍也撿了梳子，現(xiàn)在輪到你了……”她的目光落在陳默的手腕上，突然露出個詭異的笑容：“它要找的不是記憶，是替身啊……”話音剛落，陳默突然覺得頭皮發(fā)*，伸手一摸，摸到幾根不屬于自己的長發(fā)。

他抬頭看向那面裂了縫的鏡子，鏡面上的血痕不知何時(shí)又出現(xiàn)了，這次畫的不是符號，而是一個完整的人影——穿著紅襯衫，頭發(fā)長到拖地，正對著鏡子里的陳默微笑，而那個人影的手腕上，赫然有道薔薇花瓣形狀的疤。

梳頭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就在鏡子里，清晰得仿佛能數(shù)出梳齒劃過發(fā)絲的次數(shù)。

一根，兩根，三根……陳默突然想起日記本里的話，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它在梳誰的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