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亂夢。

沈昭昭夢見自己穿著那件被父親燒掉的茄子紫舊衣，站在金鑾殿上，皇帝蕭珩指著她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嘴里還喊著“茄子成精啦”；又夢見自己掉進了皇宮的荷花池，池子里全是妃嬪們?nèi)觼淼臓€菜葉，而那個黑衣黑影就站在池邊，抱著胳膊看她笑話，死活不肯伸手拉一把。

首到雞叫三遍，周氏派來的丫鬟小桃推門進來，沈昭昭才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額角全是冷汗。

“小姐，該起了，梳洗嬤嬤己經(jīng)在外面候著了?！?br>
小桃捧著一套嶄新的宮裝進來，布料是上好的云錦，繡著纏枝蓮紋樣，顏色是正兒八經(jīng)的石榴紅——比她那“茄子紫”顯眼十倍，“夫人說，這顏色喜慶，能討個好彩頭。”

沈昭昭盯著那抹扎眼的紅，嘴角抽了抽。

好彩頭？

她要的是“壞彩頭”！

“放著吧，我自己來。”

她揮揮手讓小桃出去，轉身從床底摸出個小瓷瓶——那是她昨天偷偷讓小廝去城外藥鋪買的“丑顏粉”，據(jù)說抹了能讓皮膚發(fā)黃發(fā)暗，還能冒出幾顆逼真的“痘痘”。

她對著銅鏡，往臉上厚厚敷了一層，又故意把左邊的眉毛畫得歪歪扭扭，右邊的眉毛只畫了一半。

等收拾完，鏡子里的姑娘活脫脫一個“歪眉黃臉痘花妹”，沈昭昭滿意地點點頭：“就這模樣，陛下要是還能看得上，那他口味是真重?！?br>
可等她走出房門，還是被周氏逮了個正著。

“我的兒?。?br>
你這臉是怎么了？”

周氏一把拉住她，伸手就要擦她臉上的粉，“這是誰給你弄的？

趕緊洗了！

嬤嬤，快打熱水來！”

沈昭昭掙扎著躲：“娘！

不能洗！

這是我特意弄的，這樣陛下才不會選我！”

“胡話！”

周氏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就算要落選，也不能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沈家苛待女兒！”

母女倆拉扯間，沈修遠走了過來，看到沈昭昭的模樣，眉頭皺得能夾死**：“成何體統(tǒng)！

趕緊去洗了，換上那套石榴紅宮裝，半個時辰后，宮里的馬車就到了。”

沈昭昭還想爭辯，卻被父親的眼神逼退——那眼神里有不容置喙的威嚴，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焦慮。

她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昨晚黑影說的話：“陛下并非你想象中那般簡單?！?br>
難道父親執(zhí)意讓她入宮，真的不僅僅是為了沈家？

沒等她想明白，就被嬤嬤們拉進了洗漱間。

溫熱的水潑在臉上，那層“丑顏粉”被洗得干干凈凈，露出她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

嬤嬤們手腳麻利地給她梳頭，挽了個規(guī)整的垂掛髻，插了支銀鍍金的海棠簪子，又拿起眉筆，把她的眉毛修得彎彎的，像兩片柳葉。

等她再坐到銅鏡前，鏡子里的姑娘眉眼彎彎，皮膚瑩潤，穿著石榴紅的宮裝，襯得整個人明艷又靈動——活脫脫一個標準的“選秀美人”。

沈昭昭欲哭無淚：“娘，你們這是斷我后路啊！”

周氏卻滿意地笑了：“這才是我的好女兒。

記住，到了宮里，少說話，多聽著，不管陛下問什么，都順著他的意思答，千萬別耍小聰明。”

沈昭昭心里吐槽：“我哪敢耍小聰明，我只想?！俊Ψ?。”

半個時辰后，宮里的馬車準時停在沈府門口。

拉車的是兩匹雪白的駿馬，馬車簾是明**的，繡著龍紋，一看就氣派非凡。

一個穿著太監(jiān)服飾的人站在車旁，尖著嗓子喊：“禮部侍郎沈修遠之女沈昭昭，上馬車咯——”沈昭昭被母親和丫鬟們簇擁著走到車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首跳。

她回頭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門，父親站在臺階上，背著手，眼神復雜地看著她；母親捂著嘴，眼淚己經(jīng)掉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鉆進了馬車。

馬車里鋪著厚厚的軟墊，坐上去很舒服，可沈昭昭卻坐立難安。

她掀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的街道慢慢后退——從熱鬧的朱雀大街，到肅穆的承天門，再到宮墻高聳的午門。

越靠近皇宮，她心里的恐懼就越深。

那朱紅的宮墻，金黃的琉璃瓦，在她眼里不是威嚴，而是冰冷的牢籠。

“姑娘別害怕?！?br>
坐在旁邊的老太監(jiān)看出了她的緊張，笑著開口，“陛下是個仁厚的君主，選秀就是走個過場，要是姑娘沒那個心思，到時候少說話，陛下自然不會注意到你?！?br>
沈昭昭眼睛一亮，趕緊問：“公公，真的嗎？

只要少說話就行？”

老太監(jiān)捋了捋胡子：“那是自然。

每年選秀，姑娘們擠破頭想吸引陛**意，你要是安安靜靜站在旁邊，陛下哪有功夫看你?！?br>
沈昭昭心里樂開了花：“太好了！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我就站在角落里，當根電線桿子！”

可她不知道，老太監(jiān)心里卻在想：“這姑娘倒是實誠，可惜啊，陛下的眼光向來刁鉆，越是想躲的，說不定越能被他注意到?！?br>
馬車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最后停在了選秀的大殿——太和殿外。

沈昭昭跟著其他秀女一起下車，排成整齊的隊伍，等待著入宮的傳喚。

秀女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穿粉色的，有穿藍色的，還有穿綠色的，像一片五顏六色的花海。

沈昭昭站在隊伍里，看著身邊的姑娘們互相攀比著首飾和衣服，心里暗暗慶幸：還好自己沒穿太出格的衣服，不然現(xiàn)在肯定成了眾矢之的。

就在這時，她聽到旁邊兩個秀女在小聲議論。

“你聽說了嗎？

陛下今年才十八歲，長得可俊了，就是性子冷了點，去年選秀，一個都沒選上?！?br>
“真的假的？

那他今年為什么還要選秀？”

“還不是太后逼的，說陛下該開枝散葉了。

聽說陛下心里有人，是他的少年伴讀，可惜那人死了，所以陛下對其他女人都沒興趣?！?br>
沈昭昭心里一動：少年伴讀？

難道就是昨晚黑影說的“陛下并非你想象中那般簡單”的原因？

她正想再聽點八卦，就聽到太監(jiān)尖著嗓子喊：“傳秀女們?nèi)雽m——”隊伍緩緩移動，沈昭昭跟著前面的人，一步步走進太和殿。

大殿很高很寬敞，屋頂上掛著巨大的水晶燈，照亮了整個大殿。

正前方的龍椅上，坐著一個身穿龍袍的少年，想必就是皇帝蕭珩了。

沈昭昭不敢抬頭，只能低著頭，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蕭珩看起來很年輕，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皮膚很白，五官精致得像個女孩子，可他的眼神卻很冷，像結了冰的湖面，讓人不敢靠近。

他手里拿著一卷名冊，漫不經(jīng)心地翻著，好像對下面的秀女們毫不在意。

沈昭昭心里松了口氣：看來老太監(jiān)說得對，陛下果然沒興趣，只要自己乖乖站著，肯定能順利落選。

可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一道清晰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嘖，這排姑娘穿得跟調(diào)色盤似的，晃得朕眼睛疼。

左邊那個穿綠衣服的，臉比朕的御膳房饅頭還圓，也好意思來選秀？

沈昭昭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龍椅上的蕭珩，嘴巴根本沒動！

她以為自己幻聽了，趕緊低下頭，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喲，剛才那個抬頭的，穿的是石榴紅？

顏色倒是喜慶，就是這姑**眉毛……左邊高右邊低，是沒睡醒還是故意的？

沈昭昭：“?。?！”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沒錯，是嬤嬤給修的柳葉眉，怎么會左邊高右邊低？

就在她疑惑的時候，前面的秀女己經(jīng)走完了流程，輪到她了。

“禮部侍郎沈修遠之女，沈昭昭?！?br>
太監(jiān)唱名。

沈昭昭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按照母親教的禮儀，屈膝行禮：“臣女沈氏，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低著頭，不敢看蕭珩，心里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可那道聲音又在腦海里炸開了：哦？

沈修遠的女兒？

就是那個去年跟朕頂嘴的老頑固？

這女兒看起來倒是比她爹順眼點，就是這衣服……等等，這顏色怎么越看越像朕昨天吃的石榴？

不對，石榴是紅的，她這顏色，好像更像……朕前天御膳房吃的烤紅薯？

沈昭昭：“……”烤紅薯？

陛下您的比喻能不能有點水準？

她正想吐槽，蕭珩突然開口了，聲音清冷，和腦海里那戲謔的語氣完全不同：“抬起頭來?！?br>
沈昭昭心里一緊，只能慢慢抬起頭，對上蕭珩的眼睛。

蕭珩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皺。

腦海里的聲音又響了：嘖，近距離看更明顯了，這眉毛確實歪了，還有這臉，怎么看著有點黃？

難道是沈修遠苛待女兒，沒給她吃飽飯？

不對，剛才看她脖子挺白的，臉黃不會是故意抹了什么東西吧？

沈昭昭：“！?。　?br>
陛下您是火眼金睛嗎？

這都能看出來？

她心里一慌，說話都開始結巴：“陛、陛下……”蕭珩看著她慌張的樣子，嘴角幾不**地勾了勾，又很快恢復了冰冷的表情：“你父親近日在朝堂上，倒是很活躍?！?br>
沈昭昭心里咯噔一下，父親在朝堂上活躍？

難道是因為昨晚的黑影？

她正想回答，腦海里的聲音又響了：問她爹的事，看她反應。

沈修遠最近跟太后走得近，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這女兒要是個聰明人，說不定能從她嘴里套出點話。

不過看她這慌張的樣子，怕是個傻的。

沈昭昭：“……”合著您問我話，是想套我爹的話？

還說我是傻的？

她心里不服氣，又想起母親說的“順著陛下的意思答”，于是硬著頭皮說：“臣女……臣女不知父親在朝堂上的事，父親在家，從不跟臣女談論朝政?！?br>
蕭珩挑了挑眉，沒說話。

腦海里的聲音：果然是個傻的，一問三不知。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麻煩。

算了，看在她爹雖然頑固但還算忠心的份上，給她個小位份，讓她在宮里待著，也能盯著點沈修遠。

沈昭昭心里一喜：小位份？

只要不是太高，能讓她安安穩(wěn)穩(wěn)混日子就行！

可下一秒，她聽到了讓她絕望的話：就封個才人吧，住碎玉軒。

碎玉軒偏僻，正好讓她當只安靜的小老鼠，別出來搗亂。

對了，她穿的像烤紅薯，不如就叫……紅薯才人？

不行不行，太土了，還是叫沈才人吧。

沈昭昭：“?。?！”

才人？

還要住碎玉軒？

陛下您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她正想開口拒絕，太監(jiān)己經(jīng)尖著嗓子喊：“沈氏昭昭，封為正五品才人，賜居碎玉軒，謝恩——”沈昭昭僵在太和殿的金磚地面上，腦子里反復回蕩著蕭珩那句“紅薯才人”的吐槽，連太監(jiān)唱喏謝恩的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首到旁邊的秀女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猛地回過神，趔趄著屈膝，聲音發(fā)顫：“臣女……謝陛下恩典?！?br>
起身時，她眼角的余光瞥見龍椅上的蕭珩正低頭翻名冊，烏黑的發(fā)頂對著她，可那道欠揍的心聲又準時鉆進腦海：這丫頭腿都軟了，該不會真嚇著了？

不過嚇著也活該，誰讓她爹總跟朕唱反調(diào)。

碎玉軒那地方，正好讓她好好“反省”。

沈昭昭：“……”反省？

反省您個大頭鬼！

要不是怕被當成妖孽抓起來，她真想把他心里的吐槽一字不差喊出來。

跟著引路太監(jiān)走出太和殿，殿外的陽光晃得她眼睛發(fā)花。

剛站穩(wěn)腳，就被一群秀女圍了上來——準確說，是被一群秀女的目光“圍獵”。

有好奇的、有嫉妒的，還有像看笑話似的，比如站在最前面的吏部尚書之女李妙然。

“喲，這不是沈才人嗎？”

李妙然穿著一身水綠色宮裝，裙擺繡著金線纏枝蓮，說話時下巴微微抬起，“方才在殿上，陛下可是特意給你賜了住處，看來沈才人深得圣心啊?！?br>
這話聽著是夸，實則帶著刺。

沈昭昭剛想開口，就聽見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什么圣心啊，沒聽見太監(jiān)說嗎？

是碎玉軒！

那地方偏僻得連老鼠都不愿去，我姑母在宮里當差，說那院子去年還塌過一角呢！”

“真的假的？

那陛下封她為才人，該不會是故意羞辱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她在殿上得罪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