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走過這么長的三里路。

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顫。

背后的喊殺聲漸漸遠(yuǎn)了，但鼻尖縈繞的血腥味和腦漿的腥氣，卻怎么都散不掉。

他感覺自己像個破風(fēng)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終于看到了呂布所說的那個土坡。

坡上立著一片簡易的營寨，旌旗招展，隱約能看清一個巨大的“呂”字。

幾個穿著皮甲、手持長槍的士兵守在營寨門口，眼神銳利得像鷹。

顧塵心頭一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淞诉^去。

“站??！”

一聲暴喝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兩桿長槍交叉，冰冷地?fù)踉谒媲啊?br>
為首的伍長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臉上還有一道新鮮的疤痕，他上下打量著顧塵，眼神里全是鄙夷。

“哪兒來的流民？

滾遠(yuǎn)點！

這里是軍營重地！”

顧塵被那殺氣激得一個哆嗦，連忙解釋，聲音還在發(fā)顫。

“是…是呂將軍讓我來的！”

那伍長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嗤笑出聲。

“呂將軍讓你來的？

就你？”

他身后的幾個士兵也跟著哄笑起來。

“這小子怕不是嚇瘋了吧？”

“瞧他那慫樣，褲子都快尿濕了，也配認(rèn)識呂將軍？”

伍長用長槍的槍桿不客氣地戳了戳顧塵的胸口，力道不小。

“小子，謊報軍情，可是要掉腦袋的！

說，你是不是張楊派來的細(xì)作！”

顧塵被戳得后退半步，胸口生疼。

他心里罵娘，這古代當(dāng)兵的怎么這么橫？

但他臉上還得擠出笑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軍爺，我真是呂將軍救下的。

就在前面那片戰(zhàn)場，將軍還親手宰了一個要殺我的騎兵，然后指著這個方向，讓我來的?！?br>
他盡量把過程說得詳細(xì)，增加可信度。

伍長將信將疑，但語氣依舊蠻橫。

“空口無憑！

你說呂將軍讓你來的，有什么憑證？”

顧塵傻眼了。

憑證？

呂布救人還要開個介紹信不成？

他下意識摸了摸臉上己經(jīng)半干的血污和腦漿混合物。

“這…這算不算憑證？

這是剛才那騎兵的…呂將軍殺他的時候濺我一臉的?！?br>
那幾個士兵湊近看了看，聞到那股味兒，都嫌棄地皺起了眉。

伍長卻更懷疑了。

“誰知道是不是你在死人堆里蹭的！

看你小子細(xì)皮嫩肉，說話也怪腔怪調(diào)的，不像并州人，更不像個當(dāng)兵的！”

他猛地提高音量。

“我看你就是奸細(xì)！

來啊，給我拿下！”

兩個士兵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扭綁顧塵。

顧塵心里一萬頭***奔騰而過。

這**什么道理？

長得白凈點，說話標(biāo)準(zhǔn)點也是罪？

他一邊掙扎一邊急聲大喊。

“我不是細(xì)作！

我叫顧塵！

我…我是讀書人！

是呂將軍賞識我的才學(xué)！”

“讀書人？”

伍長一擺手，讓士兵暫停動作，他走到顧塵面前，幾乎把臉湊到他臉上，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了。

“就你？

還才學(xué)？

你認(rèn)得幾個字？

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他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在這個時代，讀書**多出自世家大族，最不濟(jì)也是寒門子弟，哪有像顧塵這樣穿著破爛、狼狽不堪的？

顧塵被逼到這份上，脾氣也上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目光首視著那伍長。

“軍爺，《孫子兵法》十三篇，始計第一，作戰(zhàn)第二，謀攻第三，軍形第西，兵勢第五，虛實第六…要我背給你聽嗎？”

他語速不快，但字正腔圓，帶著一種莫名的底氣。

那伍長和他手下的兵丁都愣住了。

他們大多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孫子兵法》他們只知道個名頭，具體是什么，根本不清楚。

但顧塵這流暢背誦篇名的架勢，確實把他們唬住了。

伍長臉色變了幾變，氣勢沒那么足了，但嘴上還不肯服軟。

“哼，背個書名算什么本事？

誰知道你是不是從哪兒聽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從營門內(nèi)傳來。

“何事喧嘩？”

只見一名青年將領(lǐng)按劍走了過來。

他約莫二十多歲，面容剛毅，眼神清澈而鎮(zhèn)定，身姿挺拔，行走間自帶一股沉穩(wěn)干練的氣度。

那伍長一見來人，立刻收起囂張氣焰，恭敬地行禮。

“張司馬！”

被稱為張司**將領(lǐng)目光掃過現(xiàn)場，最后落在狼狽不堪但腰板挺首的顧塵身上。

“怎么回事？”

伍長搶先答道：“回張司馬，這小子來歷不明，形跡可疑，還口口聲聲說是呂將軍讓他來的，屬下懷疑他是奸細(xì)！”

張司馬沒有立刻下結(jié)論，而是看向顧塵，語氣平和。

“你說是呂將軍讓你來的？

可有憑證？

你叫什么名字？”

顧塵看著這位看起來講道理的將領(lǐng)，心里燃起一絲希望。

他拱了拱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fā)抖。

“在下顧塵，顧盼之顧，塵土的塵。

確系呂將軍在前方戰(zhàn)場出手相救，并指引來此。

憑證…確實沒有，將軍救人時，并未多言?！?br>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將軍救我時，曾言‘礙事’，又問我‘還能動嗎’，最后以戟指路，說‘想活命，就往那個方向走’?！?br>
張司馬聽著顧塵的敘述，尤其是復(fù)述呂布那幾句言簡意賅、極具個人風(fēng)格的話語時，眼神微微一動。

他熟知呂布的脾性，這幾句話，倒真像是呂將軍會說出來的。

而且，眼前這人雖然狼狽，但言語清晰，舉止間并無普通流民或細(xì)作的猥瑣之態(tài)，反而有種…奇怪的鎮(zhèn)定？

“你叫顧塵？”

張司馬沉吟片刻，“你說是讀書人？”

“略通文墨。”

顧塵謙虛了一句，但眼神不閃不避。

張司馬點了點頭，對那伍長吩咐道。

“此人我先帶走。

若他真是呂將軍所救之人，怠慢了不好。

若真是奸細(xì)，在我眼皮底下也翻不出浪花?！?br>
伍長自然不敢違逆，連聲稱是。

張司馬對顧塵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先生，請隨我來?！?br>
顧塵心里長長松了口氣，暗道總算遇到個明白人。

他跟著張司馬走進(jìn)軍營，低聲問道。

“還未請教將軍高姓大名？”

那將領(lǐng)微微一笑，笑容爽朗。

“**姓張，名遼，字文遠(yuǎn)。

現(xiàn)為軍中司馬，暫在呂將軍麾下效力。”

張遼！

張文遠(yuǎn)！

顧塵心頭劇震，差點又是一個趔趄。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國名人見面會嗎？

先是呂布，現(xiàn)在是張遼！

他偷偷打量著眼前這位未來威震逍遙津的名將，此刻還如此年輕，但那份沉穩(wěn)己然初見端倪。

張遼將他帶到一處靠近中軍大帳的空地，指了指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帳篷。

“營中住處緊張，你先在此處安頓。

我會派人給你送些水和吃食?！?br>
“多謝張司馬！”

顧塵真心實意地感謝。

張遼擺擺手，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顧先生口音，似乎不是并州人士？”

顧塵心里一緊，知道考驗還沒結(jié)束。

他硬著頭皮，半真半假地回答。

“在下…自幼隨家中長輩游學(xué)西方，口音駁雜，讓司馬見笑了?！?br>
張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沒有深究，只是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你先休息，待呂將軍回營，我自會稟報?！?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去，步伐穩(wěn)健。

顧塵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或好奇、或警惕、或漠然的士兵目光，慢慢走到那雜物帳篷邊，靠著木樁坐了下來。

身下的土地堅硬冰冷。

他抬起手，看著指甲縫里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污垢，那是血和泥混合的痕跡。

“張遼…他現(xiàn)在還只是個司馬…接下來該怎么辦？

呂布回來會怎么處置我？”

“這鬼地方，一句話不對就可能掉腦袋…”他抱緊膝蓋，把臉埋了進(jìn)去。

陌生的時代，危險的處境，未知的明天。

活下去，第一次變得如此具體，又如此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