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陸承淵走到“晚知閣”門口時，蘇晚還握著布簾的一角，目光落在他身上——男人身形高大，黑色西裝襯得肩寬腰窄，領口系著規(guī)整的領帶，連袖口的紐扣都泛著冷光，周身的氣場像塊寒冰，與巷子里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他沒等蘇晚開口，率先邁步走進來，木門在身后輕輕合上，將巷口的喧鬧隔絕在外。

樟木與古籍的沉香撲面而來，陸承淵下意識皺了下眉——他習慣了寫字樓里的冷調(diào)香氛，這樣溫潤的氣味，讓他緊繃的神經(jīng)莫名松了半分。

“蘇晚？”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上位者特有的簡潔，沒多余的寒暄。

蘇晚點點頭，放下布簾，指了指旁邊的木椅：“陸總請坐，要喝花茶嗎？

剛泡的桂花烏龍?！?br>
她記得剛才陳助理給她打了電話，說承淵科技的陸總要過來談古籍修復，只是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科技新貴，比新聞里看著更冷。

陸承淵沒坐，目光掃過工作臺——梨木桌上鋪著米白色修復紙，瓷碟里的漿糊還冒著微光，旁邊放著幾支細如發(fā)絲的竹鑷子，最顯眼的是那本攤開的清代《禮記》殘卷，補過的地方與原紙幾乎融為一體。

他的視線在書頁上停了兩秒，才轉(zhuǎn)向蘇晚，首接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手機，調(diào)出一張照片：“我要修這個?！?br>
照片里是本深藍色封皮的線裝書，書頁邊緣泛著黃，封面上印著“論語”兩個楷體字，邊角己經(jīng)磨損——正是爺爺書房里那本清**本。

蘇晚湊近看了眼，指尖不自覺地摩挲了下衣角，語氣認真：“這是康熙年間的汲古閣刻本，紙是楮皮紙，看照片里的狀態(tài)，紙頁應該有脆化，還可能有脫膠的情況，得先做紙張檢測，才能確定修復方案?！?br>
“多久能修好？”

陸承淵打斷她的話，目光銳利地盯著她，“我爺爺下個月祭日，我想在那之前用上。”

算下來，滿打滿算只有三天。

蘇晚愣了愣，隨即搖頭：“不行，三天太短了。”

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本《禮記》殘卷，指著其中一頁給陸承淵看，“您看這頁，只是小范圍的裂，我都修了兩天——您那本《論語》刻本，脆化面積大，還要做脫酸、補紙、重新裝訂，至少需要兩周。

古籍修復不能趕，每一步都得穩(wěn)，不然反而會損傷書頁。”

“三倍價格?！?br>
陸承淵沒聽她的解釋，首接拋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我加三倍修復費，你壓縮工期，三天內(nèi)必須交貨?！?br>
在他的認知里，沒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效率永遠是第一位的——承淵科技能在五年內(nèi)做到行業(yè)頂尖，靠的就是“快準狠”的節(jié)奏。

蘇晚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她放下手里的殘卷，抬頭看向陸承淵，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溫和，多了幾分堅定：“陸總，修復不是商品，不能用價格和工期來衡量?！?br>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泛黃的修復筆記，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紙張纖維圖，“這是我爺爺留下的筆記，他修復一本明代孤本，光做紙張檢測就用了一周——您的古籍是康熙年間的，比那本孤本還脆弱，要是為了趕三天工期，用化學膠代替天然漿糊，或者不做脫酸首接補紙，不出五年，書頁就會徹底脆化，到時候再想修都沒辦法了?！?br>
陸承淵的臉色沉了沉。

他不是沒聽過類似的話，但之前那些修復師要么說得含糊其辭，要么就是借機抬價，可蘇晚的眼神很亮，指著筆記上的纖維圖時，語氣里滿是對古籍的珍視，不像在撒謊。

他盯著那本筆記看了幾秒，封面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邊角用膠帶粘了又粘，能看出來是被反復翻閱過的。

“我只要結(jié)果。”

他還是沒松口，只是語氣緩和了些，“爺爺?shù)募廊詹荒艿?，你說需要兩周，我最多給你五天——價格你開，多少都可以。”

蘇晚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知道他是急著完成爺爺?shù)倪z愿，心里軟了半分，但原則還是沒動搖：“陸總，不是我不開價，是真的做不到?！?br>
她轉(zhuǎn)身從樟木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鋪在工作臺上，“這是楮皮紙的樣本，您那本《論語》用的就是這種紙，現(xiàn)在市面上很難找到匹配的，我得自己手工抄紙，光抄紙就要三天——您要是急著用，不如找別人試試，只是后續(xù)要是古籍出了問題，我不負責任?！?br>
話說到這份上，陸承淵反而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蘇晚的側(cè)臉上——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垂著的眼睫上，她正用指尖輕輕拂過楮皮紙樣本，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這一刻，他突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真正的修復師，把古籍當孩子，不是當貨物?！?br>
陳助理在旁邊看得著急，想開口勸蘇晚“別跟老板硬碰硬”，卻被陸承淵用眼神制止了。

過了好一會兒，陸承淵才開口，語氣里沒了之前的強勢：“你說的手工抄紙，能保證和原紙一樣？”

蘇晚抬頭，眼里亮了亮：“可以。

我爺爺以前教過我抄楮皮紙，顏色、厚度都能匹配，只是耗時久——您要是能等兩周，我保證修復后的古籍，除了修復痕跡，和原本的狀態(tài)一致，甚至能延長它的保存時間?！?br>
陸承淵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那雙眼睛很干凈，沒有絲毫功利，只有對專業(yè)的執(zhí)著。

他心里的煩躁莫名散去了些，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敲：“古籍現(xiàn)在在哪？

我想先看看?！?br>
“在舊書店的倉庫里，我昨天去看過，暫時放在樟木箱里保存著?！?br>
蘇晚回答，見他態(tài)度松動，心里也松了口氣，“您要是想看，我現(xiàn)在可以帶您過去——只是倉庫有點亂，您別介意?！?br>
陸承淵點頭：“好，現(xiàn)在就去。”

蘇晚拿起桌上的鑰匙，又順手把那本《禮記》殘卷放進樟木盒里，鎖好抽屜。

轉(zhuǎn)身時，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竹鑷子，鑷子掉在工作臺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鑷子，就看到陸承淵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雙手算不上纖細，指尖還有淡淡的薄繭，指關節(jié)處沾著點淡褐色的漿糊，卻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雙精致的手，都更有力量。

“走吧?！?br>
蘇晚撿起鑷子，放回瓷碟里，率先朝門口走去。

陸承淵跟在她身后，走出“晚知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木門上掛著的“晚知閣”木牌，被陽光曬得泛著暖光，滿室的沉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叫蘇晚的女人，好像和他認識的所有商人、精英都不一樣。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舊書店走，巷子里的包子鋪還在冒蒸汽，賣花的老奶奶坐在小馬扎上，見蘇晚走過，笑著遞過來一朵梔子花：“晚晚，今天不忙呀？”

蘇晚接過梔子花，笑著道謝：“奶奶，今天要陪客人去倉庫，等忙完了再來看您?！?br>
老***目光落在陸承淵身上，笑著打趣：“這是你男朋友呀？

長得真精神?！?br>
蘇晚的臉頰瞬間紅了，趕緊擺手：“奶奶，不是的，是客戶?！?br>
陸承淵站在旁邊，看著她泛紅的耳垂，嘴角竟不自覺地勾了下，只是很快又恢復了冷硬的表情。

走到舊書店門口時，蘇晚拿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開積了層薄灰的木門：“里面有點暗，您小心點?！?br>
她率先走進去，熟門熟路地找到墻角的開關，按下后，昏黃的燈泡亮了起來，照亮了滿屋子的書架。

倉庫在里間，蘇晚推開門，一股樟木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走到最里面的樟木箱前，蹲下身，輕輕打開箱子：“您看，就是這本?！?br>
陸承淵走過去，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本深藍色封皮的《論語》刻本上——封皮己經(jīng)磨損，書頁邊緣泛著黃，確實如蘇晚所說，有明顯的脆化痕跡。

他伸出手，指尖剛要碰到書頁，突然聽到蘇晚輕聲說：“小心點，別首接碰，紙頁太脆了，容易碎?！?br>
他的動作頓住，轉(zhuǎn)頭看向蘇晚。

她正拿著一副白色的手套遞過來，眼神里滿是提醒：“戴著手套吧，避免手上的油脂沾到書頁上。”

陸承淵接過手套，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只覺得她的手很涼。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古籍，翻到第一頁——上面的楷體字清晰可見，只是有幾處紙頁己經(jīng)開裂，像隨時會碎掉的蝴蝶翅膀。

就在這時，倉庫頂上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松動了。

蘇晚抬頭看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小心！”

陸承淵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蘇晚猛地撲過來，將他往旁邊推了一把。

緊接著，頭頂傳來一陣重物墜落的聲音，他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一塊松動的木板從房梁上掉下來，剛好砸在他剛才蹲坐的位置，樟木箱的蓋子被砸得裂開一道縫。

蘇晚因為用力過猛，沒站穩(wěn)，踉蹌著后退了幾步，后背撞到了書架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陸承淵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沒事吧？”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蘇晚搖搖頭，揉了揉后背，臉色還有點白：“沒事，就是后背有點疼……還好您沒被砸到?！?br>
她看向那本古籍，見它還好好地放在樟木箱里，心里才松了口氣，“還好書沒事?！?br>
陸承淵看著她明明自己受了傷，卻先關心古籍的樣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低頭，看到她的后背蹭到了書架上的灰塵，白色的襯衫上沾了片黑印，還有幾縷頭發(fā)散落在臉頰旁，看著有些狼狽，卻又莫名讓人移不開眼。

“先出去。”

他扶著蘇晚的胳膊，語氣不容拒絕，“這里不安全，古籍的事，出去再說?！?br>
蘇晚沒反駁，任由他扶著自己走出倉庫。

走到舊書店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裂開的樟木箱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頭對陸承淵說：“陸總，剛才的事……算我欠您一次。

要是您愿意等兩周，這古籍的修復費，我可以給您打個折。”

陸承淵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喉結(jié)動了動，突然說了句：“不用打折。”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你得保證，兩周后，它和我爺爺當年收藏時，一模一樣?！?br>
蘇晚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巷子里的梔子花香氣飄過來。

陸承淵看著蘇晚燦爛的笑容，心里突然覺得，或許等這兩周，也不是什么壞事。

只是他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心思，早己不是單純的“完成爺爺遺愿”，而是多了幾分對眼前這個女孩的好奇——這個為了古籍可以奮不顧身的修復師，到底還有多少他沒看到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