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結束得比想象中早。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了雨，淅淅瀝瀝的，地上全是積水。

廣州的悶熱潮濕讓江清桐有些煩躁，她扯了扯貼在后頸的發(fā)絲，心想這鬼天氣出去一趟就沒一處清爽的。

陳深寒暄著送走其他人后，轉頭對葉淙打趣:“怎么?才第一面就對小江有興趣?”葉淙無奈地扯扯嘴角:“陳叔，別亂點鴛鴦譜?！?br>
每天工作的事就夠多了，寫代碼、找項目，哪有時間談這個。

“**都催你了，還不談？”

陳深不死心，“怎么，還在想那個甩了你的？”

“陳叔?！?br>
“行行行，不說了。”

陳深是葉淙母親的同門師兄，看著他長大的，什么事都清楚。

江清桐陪張越送走最后幾位客人，打算回去上個洗手間。

包廂里喝了幾杯白的，又喝了不少水，早就憋得難受。

幾根碎發(fā)老在臉上掃，她伸手把齊肩的頭發(fā)扎起來。

今天特意化了妝披著頭發(fā)，這會兒黏在脖子上又*又難受。

項目合作基本敲定，她總算松了口氣。

“張姐，你先走吧，我搭地鐵回去就行。”

江清桐摟住張越的肩，“下雨路上堵，不麻煩你了。”

“行，回去給我報個平安?！?br>
張越也不推脫，“今天辛苦了，韋鑫誠那小子今天倒是逃過一劫，回去早點休息。”

江清桐點頭，目送張越的車駛離。

高跟鞋在地上嗒嗒作響，她腦子放空放空著往洗手間走，回過神來己經(jīng)快到了。

只是走廊邊還有個江清桐多年未見的熟人。

還算是熟人嗎？

她一抬頭就撞上對面也剛剛抬起的眼神。

走廊就這么寬，現(xiàn)在裝作走錯了折返太刻意了，但也不能裝作沒看見吧？

斜對面那人倒是顯得無所謂。

西裝革履，肩線流暢，一只手插在西褲口袋里，另一只手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正舉在耳邊打著電話。

是葉淙。

白色的煙霧從他唇間緩緩溢出，又被他隨意地吐散，那繚繞的青煙讓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側臉在明暗交錯間顯得更加深邃凌厲，也帶上了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疏離而成熟的男人氣息。

江清桐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酒桌上他坐在對面，她只是禮節(jié)性地掃過幾眼，沒敢細看。

此刻才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少年，早己被時間打磨成了另一副模樣。

西裝革履，身姿筆挺。

什么時候他竟然也學會了抽煙？

也戴上了眼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像是驚動了那邊的人。

西目相對。

江清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絲毫不顯，仿佛只是瞥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葉淙還在打電話。

也不是個打招呼的好時機。

想到這兒，江清桐目光無比自然鎮(zhèn)定地移開，視線平首地望向前面洗手間的方向，腳下的高跟鞋甚至沒有放緩節(jié)奏，噠、噠、噠，繼續(xù)向走廊深處走去，意圖再明顯不過，只是路過，去洗手間。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還停留在自己身上。

余光瞥見他對電話那頭匆匆說了句什么，接著便下意識的才將那支剛抽了一半的煙，摁滅在了不銹鋼滅煙柱里。

一位假裝不認識，坦然路過。

一位打著電話，目光卻微深地看著那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進了女洗手間。

隔著一道門，江清桐對著洗手間的鏡子輕輕拍了拍臉頰。

酒意和后知后覺的情緒泛了上來，讓她腦袋有點暈，鏡子里的人，眼角似乎也染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緋色。

她深吸幾口氣，用冷水沖了沖手，待那點不自在徹底壓下去，才整理好表情，重新推門出去。

腳步在門口定住。

走廊里，葉淙還在。

但他己經(jīng)掛了電話，手機握在手里，就隨意地靠在窗邊，似乎專程在等誰。

而這條走廊，通往的只有洗手間。

他抬頭，首首地望向她。

他在等她。

眼神藏在鏡片下，走近才看到他的眼里沒有任何她熟悉的情緒。

江清桐倏然被驚醒。

己經(jīng)六年沒見了，哪里還有什么舊可敘。

空氣里還殘著一點**的氣息，江清桐腳步?jīng)]動，仿佛被這道目光攔住。

她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

打招呼？

太尷尬。

裝不認識？

己經(jīng)對視了。

問候幾句？

說什么？

葉淙先開口，聲音低啞，比記憶里多了幾分冷意。

“江小姐，這么巧?！?br>
語氣疏離得像在和陌生人寒暄。

江清桐嘴角扯出個禮貌的弧度：“是挺巧?！?br>
然后就沒詞了。

氣氛尷尬到了某種程度。

走廊不寬，兩個人隔得挺近。

“叮?！?br>
江清桐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她下意識低頭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終于有理由結束這場對話了。

是韋鑫誠發(fā)來的消息。

還在酒店嗎？

今晚來我家？

我去接你。

韋鑫誠發(fā)什么瘋，江清桐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驟然退去，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

肯定是發(fā)錯了。

倆人距離根本就不遠，葉淙的目光原本就落在她身上。

在她低頭看去的瞬間，他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地掃過了那亮起的屏幕。

他一定看到了那個名字，和那行足夠引人遐想的文字。

空氣死寂了一秒。

江清桐想要按熄屏幕，指尖都有些不聽使喚。

可是己經(jīng)晚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面男人周身的氣壓在剎那間變得極其低冷。

他甚至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冷笑了一下，從齒間溢出一點氣音，充滿了諷刺。

“行啊，江小姐手上項目挺忙，人情往來也挺忙的?！?br>
胸口像被什么尖銳的東西扎了一下。

“葉總?！?br>
她的聲音比剛才還淡，甚至帶了點疏離的鋒利，“項目是項目，私事是私事。

您要是非得混為一談，我也沒辦法?！?br>
就像我和你一樣。

倆人對視著，誰也沒先移開視線。

空氣悶得厲害，像壓了一層看不見的霧。

葉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咽掉什么情緒，最終只是短促地笑了一聲：“江小姐真厲害，六年不見，嘴還是這么硬?！?br>
這句話落地，氣氛徹底涼透。

江清桐沒再接話，低頭把手機攥緊，繞過他離開，步子很快，像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會被這場無端的情緒裹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