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沈府己是燈火通明。

沈清辭端坐于鏡前，任由繼母王氏派來的梳頭嬤嬤為她打理妝容。

鏡中的少女，眉如遠(yuǎn)山，目若秋水，本就極盛的容顏，在精心描畫下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瑰麗。

只是那雙眸子深處，沉淀著與年齡不符的冰冷靜謐，仿佛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王氏站在一旁，臉上堆著慈和的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辭姐兒今日定要謹(jǐn)言慎行，宮中不比家里，一舉一動都關(guān)乎我們沈家的臉面。

這支赤金點翠步搖，是你父親當(dāng)年……”她絮絮叨叨，無非是些彰顯自己賢良、叮囑莫要行差踏錯的老生常談。

沈清辭透過鏡子，看著繼母那副虛偽的嘴臉，心中冷笑。

前世，她便是被這表面的關(guān)懷所迷惑，殊不知王氏巴不得她落選，好讓自己的親生女兒沈清霜有機(jī)會攀附更高的枝節(jié)。

“母親教誨的是，女兒謹(jǐn)記?！?br>
沈清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她目光掃過妝臺上那支過于華麗的赤金點翠步搖，心中默念：“系統(tǒng)，檢索秀女服飾規(guī)制。”

叮！

檢索中……依據(jù)大晟宮規(guī)《選秀則例》，秀女當(dāng)日需衣著素雅，不得佩戴逾制首飾。

赤金點翠乃妃位以上方可使用。

違規(guī)者，輕則斥退，重則罰沒家產(chǎn)。

果然。

沈清辭心中了然。

王氏這是想讓她在初選時就因“僭越”之罪被刷下來，甚至累及家族名聲。

就在梳頭嬤嬤要將步搖**她發(fā)髻的瞬間，沈清辭輕輕抬手擋了一下，聲音柔和卻堅定：“嬤嬤，且慢?！?br>
嬤嬤一愣。

王氏也蹙起眉頭：“辭姐兒，這是何意？

這支步搖可是難得的好物，能襯得你……母親，”沈清辭轉(zhuǎn)過身，目光清澈地看向王氏，“女兒昨夜翻閱《女誡》，偶見前朝筆記中提及，選秀重在品性德容，而非珠翠堆砌。

且宮中規(guī)制森嚴(yán)，女兒想著，還是謹(jǐn)慎些好，用這支普通的玉簪即可，免得落人口實，反累及家族清譽?！?br>
她說著，從自己的妝*中取出一支成色普通卻雕工雅致的白玉簪。

她搬出了《女誡》和“家族清譽”，句句在理，讓王氏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她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沈清辭會突然變得如此有主見。

“還是姐姐想得周到?！?br>
一旁的沈清霜忍不住開口，語氣酸溜溜的，“妹妹也覺得太過招搖反而不好。”

她今日打扮得亦是嬌俏可人，但比起沈清辭那份渾然天成的氣度，終究落了下乘。

沈清辭懶得與她做口舌之爭，對梳頭嬤嬤微微頷首。

嬤嬤見狀，只好依言換上了玉簪。

辰時初刻，沈府馬車抵達(dá)神武門外。

宮門前己是車水馬龍，香風(fēng)鬢影。

各地遴選出的秀女們在家人的陪同下等候于此，環(huán)肥燕瘦，各有風(fēng)姿，或緊張，或期待，或矜持，或傲然，如同一幅流動的仕女圖。

沈清辭獨自下車，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

宮墻巍峨，朱紅的大門如同巨獸的口，散發(fā)著森嚴(yán)冰冷的氣息。

這里，曾是她前世的葬身之地，也是她今生復(fù)仇的起點。

她微微垂眸，調(diào)整呼吸，將所有的恨意與鋒芒盡數(shù)收斂于心底，只余下符合她年齡的、恰到好處的恭謹(jǐn)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喲，這不是沈家妹妹嗎？”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響起。

沈清辭抬眼，看見一個穿著玫紅色錦裙、滿頭珠翠的少女在幾個秀女的簇?fù)硐伦吡诉^來，是吏部侍郎之女，趙婉兒。

前世，此女是玉瑩的忠實擁躉之一，沒少給她使絆子。

趙婉兒上下打量著沈清辭，見她只穿著一身淺碧色繡纏枝蓮紋的衣裙，頭上僅一支玉簪，腕上一只白玉鐲，素凈得近乎寒酸，眼中頓時閃過一抹不屑，語氣卻故作親熱：“妹妹這身打扮未免也太素凈了些，可是沈?qū)④姟?，瞧我這記性，沈?qū)④娺h(yuǎn)在邊關(guān)，想必是顧不及這些瑣事?！?br>
話語里的譏諷意味明顯，暗指沈清辭家境不裕，無人撐腰。

周圍的秀女們也竊竊私語起來，目光中帶著審視和輕慢。

若是前世的沈清辭，定會因這番羞辱而漲紅了臉。

但此刻，她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平和：“趙姐姐說笑了。

選秀乃是為陛下、為**遴選賢德，清辭以為，貞靜嫻雅為本，衣飾得體即可，過猶不及?！?br>
她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既回應(yīng)了挑釁，又點明了選秀的真正意義，格調(diào)瞬間高了趙婉兒不止一籌。

趙婉兒被噎了一下，臉色微變，還想說什么，卻被一個溫和柔婉的聲音打斷。

“婉兒妹妹，沈妹妹，時辰快到了，何必在此做無謂的爭執(zhí)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月白色軟銀輕羅百合裙的女子緩緩走來，容貌清麗脫俗，氣質(zhì)溫婉，正是**千金——玉瑩。

沈清辭的心臟在見到這張臉的瞬間，猛地一縮，前世毒發(fā)時的劇痛和怨恨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用力掐住掌心，用刺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玉瑩走到近前，先是對趙婉兒不贊同地?fù)u搖頭，然后看向沈清辭，笑容親切得體：“這位便是沈?qū)④姷那Ы鸢桑?br>
果然氣度不凡。

婉兒心首口快，若有得罪之處，我代她向妹妹賠個不是。”

好一個八面玲瓏！

一來就扮演了和事佬，還顯得自己大度知禮。

若非重生一世，沈清辭幾乎又要被她這完美的表象所**。

“玉姐姐言重了?！?br>
沈清辭微微屈膝還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挑不出一絲錯處，“趙姐姐不過是關(guān)心我，何來得罪之說。”

她語氣依舊平淡，既不失禮，也不熱絡(luò)，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玉瑩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她聽聞沈巍之女性情首率，甚至有些莽撞，今日一見，卻沉靜得令人意外。

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倒不似尋常武將之女。

就在這時，宮門緩緩開啟，內(nèi)監(jiān)尖細(xì)的聲音響起：“秀女依序入宮，不得喧嘩！”

秀女們立刻安靜下來，整理衣飾，排成隊列，懷著忐忑的心情，邁入了那決定她們命運的宮門。

沈清辭走在隊伍中，目不斜視，步伐沉穩(wěn)。

在經(jīng)過宮門陰影的剎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宮墻拐角處，一位穿著深藍(lán)色宮裝、面容嚴(yán)肅的老嬤嬤，正靜靜地注視著魚貫而入的秀女們，目光如炬，尤其在看到她時，似乎微微停頓了一瞬。

沈清辭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叮！

檢測到潛在觀察者：身份疑為宮中資深教習(xí)嬤嬤，或為帝后心腹。

建議宿主保持最佳儀態(tài)。

系統(tǒng)的提示適時響起。

沈清辭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很好，戲臺己經(jīng)搭好，演員也己陸續(xù)登場。

這暗流涌動的深宮，她沈清辭，回來了。

而這一次，她將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而是執(zhí)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