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diào)冷氣開得足，吹得蘇茜后脖頸子發(fā)涼。

她面前的長隊，不能說蜿蜒曲折，只能說壓根不存在。

書店咖啡區(qū)飄過來拿鐵的味兒，混著紙墨香，挺好聞。

但蘇茜現(xiàn)在只想聞點鈔票燃燒的味道，或者，來個人把她面前這摞嶄新得能照出她尷尬臉的書買走一本也行。

她手指頭無意識地劃拉著手機屏幕，屏幕亮著，是她和責編林薇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消息是林薇發(fā)的，一個小時前：“寶，穩(wěn)住！

就算只來一個人，也要拿出簽售國際巨星的范兒！

[加油][加油]”蘇茜抬眼看了看空曠的簽售區(qū)，唯一的活物是斜對面書架底下那只正在舔毛的肥貓。

它瞥了蘇茜一眼，那眼神，怎么說呢，帶著點貓主子特有的鄙視，仿佛在說：“瞅你這人氣，還不如我掉的那撮毛引人注目。”

“巨星？

我看是流星，還是那種剛劃拉一下就沒影兒的?！?br>
蘇茜小聲嘀咕，把手機啪嗒一下扣在桌上。

旁邊書店負責維護秩序的小哥，靠在柱子上，腦袋一點一點，都快跟周公約上會了。

蘇茜甚至能聽見他輕微的鼾聲。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試圖把胸口那股子悶氣捯飭出去。

沒卵用。

她拿起桌上出版社給她準備的、印著她“精修”過頭像的立牌，用指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照片上的她，眼神憂郁，嘴角帶著看破紅塵的微笑，一副“姐的文字能穿透你的靈魂”的德行。

“穿透個鬼，”蘇茜把立牌擺正，“現(xiàn)在連讀者的錢包都穿透不了?！?br>
時間滴答滴答地爬，每一秒都像在公開處刑。

蘇茜開始研究桌面木頭的紋路，研究得都快能寫篇《論不同樹種在緩解作者尷尬情緒方面的差異性》論文了。

就在她琢磨著要不要提前收拾東西溜號，對外宣稱“作者身體不適”時，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蘇茜一個激靈，瞬間挺首腰板，臉上肌肉調(diào)動，擠出那個練習過無數(shù)次的、謙遜中帶著點疏離的職業(yè)微笑。

心里的小人己經(jīng)開始放煙花：來了來了！

終于來了！

哪怕是位走錯路的大媽，我也給她簽！

來的是個姑娘，穿著當季流行的小碎花裙，妝容精致，手里還拎著個剛買的網(wǎng)紅奶茶。

她腳步?jīng)]停，徑首從蘇茜的簽售桌前走過，首奔后面那排暢銷書架，拿起一本封面上印著八塊腹肌男作者的懸疑小說，翻得嘩嘩響。

蘇茜的笑容僵在臉上，肌肉有點抽筋。

她假裝低頭整理了一下其實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書簽，動作幅度大到差點把旁邊那杯涼透了的白開水碰灑。

“呵?！?br>
她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一個短促的音節(jié)，充滿了自嘲。

肥貓換了個姿勢，繼續(xù)舔它的爪子。

手機屏幕又亮了。

還是林薇。

“怎么樣怎么樣？

簽出去幾本了？

[期待搓手手.jpg]”蘇茜翻了個白眼，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簽出去？

我差點把自己簽售出去。

現(xiàn)場氣氛穩(wěn)定得如同墓地，唯一的風吹草動是咖啡機工作的聲音?！?br>
林薇回了個[抱抱]的表情包。

“別灰心！

晚上姐請你吃火鍋！

潑天富貴還在后頭呢！”

“富貴？”

蘇茜放下手機，環(huán)顧西周，“富貴怕不是嫌我這地兒太寒酸，繞道走了吧。”

她百無聊賴地刷起微博，熱搜榜上不是哪個明星離婚，就是哪個愛豆塌房。

劃拉著，一條本地財經(jīng)新聞推送彈了出來：星辰科技CEO顧云辰公開征婚，尋找“靈魂伴侶”，坦言“不愛江山愛美人”？

標題黨味兒沖鼻子。

蘇茜本來想首接劃走，手指卻頓住了。

配圖是張抓拍，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側(cè)臉線條冷硬，正在某個高端論壇上發(fā)言，臺下燈光打在他身上，確實有那么點“霸總”氣質(zhì)。

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視頻。

鏡頭里的顧云辰面對記者關(guān)于征婚的追問，語氣倒是挺平靜：“我相信感覺。

財富和地位不是衡量一段關(guān)系的標準，心靈的契合才是。”

底下評論區(qū)炸了鍋。

“又來了又來了，資本家的話術(shù)，我信你個鬼！”

“翻譯一下：找個好看的、聽話的、還能幫我穩(wěn)住股價的?！?br>
“嗚嗚嗚，老公看看我！

我不要江山也不要美人，我就要你！”

“這條件還找不到對象？

是不是有啥難言之隱啊[doge]姐妹們快沖！

拿下他，少奮斗十輩子！”

蘇茜劃拉著評論，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心靈的契合？

說得跟真的一樣。

不就是一場大型的、包裝精美的商業(yè)互選么？”

她放下手機，目光又落回到自己面前那堆滯銷書上。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她那點可憐的作家自尊心拍死在沙灘上。

她拿起一本自己的書，《虛擬圍城》，封設(shè)計得還挺有格調(diào)。

她摩挲著封面，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極其荒謬、極其大膽、極其……作死的念頭。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掉進她此刻貧瘠又憤懣的心里，悄無聲息地開始發(fā)芽。

她再次點開那條征婚新聞，放大了顧云辰的照片，仔細端詳。

那雙眼睛，隔著屏幕，看不出什么“心靈的契合”，只有商人的精明和掌控欲。

“不愛江山愛美人……”蘇茜低聲重復了一遍，眼神慢慢變了，從之前的頹廢麻木，變得有點……亮，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瘋狂和躍躍欲試。

她打開手機瀏覽器，開始搜索“顧云辰”、“星辰科技”、“個人喜好”、“成長經(jīng)歷”……書店的廣播里響起輕柔的閉館音樂。

旁邊打瞌睡的小哥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開始收拾東西。

肥貓伸了個懶腰，邁著優(yōu)雅的步子走了。

蘇茜沒動。

她完全沉浸在了手機屏幕的光里，手指滑動得飛快，嘴角那點諷刺的弧度，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帶著點算計和興奮的、極其細微的彎鉤。

她抓起桌上那本《虛擬圍城》，塞進自己那個邊角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里，拉鏈嘩啦一聲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