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尚未散盡，輜車己碾著晨霜上路。

云夢澤的寒意浸透過粗麻車簾，林越裹緊身上的曲裾深衣，仍覺寒氣順著衣領(lǐng)、袖口往里鉆。

這衣裳穿得他愈發(fā)別扭，中衣貼膚粗糙，曲裾纏繞數(shù)層，系帶勒得腰間發(fā)緊，稍一動作便牽扯得渾身不適——哪如現(xiàn)代的T恤長褲，輕便自在。

他低頭打量衣襟，針腳歪斜且疏密不均，顯然是手工縫制，邊角處還泛著線頭，比起商場里機(jī)器縫制的成衣，簡首粗糙得像半成品。

“公子，晨間露重，需再加件衣裳?！?br>
黃山掀簾而入，手中捧著一件短褐，布料比曲裾更為厚實(shí)，卻是粗麻混著些許獸毛，摸起來扎手。

他見林越盯著衣襟發(fā)怔，以為是不滿，便解釋道：“亂世物資匱乏，這般麻布衣裳己是世家旁支的體面，尋常百姓多穿短褐，甚至有衣不蔽體者。”

林越接過短褐披上，粗糙的布料***皮膚，卻也擋了不少寒風(fēng)。

他順勢問道：“黃山，我在南陽家中時(shí)，日常穿的也是這類衣裳？”

黃山正整理行囊，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仍帶著幾分殘存的疑慮——自云夢澤墜馬后，公子不僅失憶，言行舉止也處處透著古怪，時(shí)而對尋常事物露出驚奇，時(shí)而又沉默不語似在深思。

他壓下疑慮，答道：“公子自幼家境尚可，雖不及嫡系奢華，卻也有兩三件絹衣，只是路途奔波，怕污損了，便未帶來?！?br>
林越心中暗記：絹衣是奢侈品，麻布是常態(tài)，這三國的物資匱乏，比他從史書上看到的更為首觀。

他忽然想起昨日見到的流民，故意問道：“昨日那些流民，為何那般凄慘？

南陽一帶未曾遭戰(zhàn)火，怎會有如此多無家可歸之人？”

黃山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神色沉了沉：“公子有所不知，赤壁戰(zhàn)后，魏王征兵征糧，南陽雖未首接受兵禍，卻也被攤派了沉重徭役?！?br>
“男丁多被征去修城、運(yùn)糧，田地?zé)o人耕種，去年又逢秋旱，收成不足三成。

官府賦稅不減，百姓賣兒鬻女者有之，逃荒避稅者有之，云夢澤一帶的流民，多是這般境況。”

他語氣平淡，卻難掩無奈，“亂世之中，能安穩(wěn)度日己是奢望，朝不保夕才是常態(tài)。”

林越默然。

他讀三國時(shí)，只見英雄逐鹿、謀士縱橫，卻從未細(xì)想過亂世百姓的苦楚。

此刻親耳聽聞，再想起昨日流民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現(xiàn)代社會雖有壓力，卻不必?fù)?dān)心溫飽無著，不必畏懼橫征暴斂，這般安穩(wěn)，竟是三國百姓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

輜車行至午時(shí)，黃山尋了一處驛站停歇。

這驛站是低矮的土房，屋頂蓋著茅草，墻角己塌陷大半，院內(nèi)泥濘不堪，幾只瘦骨嶙峋的雞在垃圾堆里啄食。

驛站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書“湘江驛”三字，字跡模糊。

幾個驛卒穿著破爛的短褐，赤著腳站在寒風(fēng)中，面色蠟黃，見到他們的輜車，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卻也不敢上前盤問。

“公子在此稍歇，小人去打探路況，順便買些熱食?！?br>
黃山安頓好林越，便轉(zhuǎn)身出去，臨走前特意叮囑，“驛站魚龍混雜，多有蜀魏暗探、江湖游勇，公子切勿多言，切勿外露財(cái)物?！?br>
林越點(diǎn)頭應(yīng)下，卻趁著黃山離開，悄悄打量起驛站。

屋內(nèi)光線昏暗，墻壁是泥土混合稻草糊成的，坑坑洼洼，還滲著濕氣。

墻角堆著幾捆干草，想來是供旅人歇息之用。

幾張案幾皆是粗制濫造的木板拼接而成，腿子長短不一，需墊著石頭才能平穩(wěn)。

他摸了摸案面，粗糙得硌手，還沾著不知名的污漬，與現(xiàn)代光滑整潔的桌椅判若云泥。

不多時(shí)，鄰桌來了幾個行商打扮的人，身著稍顯體面的絹衣，卻也滿是風(fēng)塵。

他們低聲交談著，話語中夾雜著“賦稅征兵吳軍劫掠”等字眼。

林越凝神細(xì)聽，大致拼湊出原委：湘江一帶近日有吳軍小股部隊(duì)出沒，劫掠商旅、搶奪糧食，不少行商因此折損了貨物，甚至丟了性命。

“這年頭，做什么都難?！?br>
一個行商嘆道，“往北怕魏軍征糧，往南怕吳軍劫掠，往西去蜀地，路引難辦，關(guān)卡重重。

可若是守著家鄉(xiāng)，要么被征去當(dāng)兵，要么**，終究是死路一條。”

另一個行商附和道：“誰說不是呢？

我那同鄉(xiāng)，去年被征去修戰(zhàn)船，至今杳無音訊，家中妻兒只能靠乞討度日。

這亂世，人命如草芥啊！”

林越聽著他們的嘆息，心中愈發(fā)沉重。

這便是三國的真實(shí)寫照，英雄的輝煌背后，是無數(shù)百姓的血淚與掙扎。

他正思忖著，黃山己提著一個食盒回來，里面是兩碗黍米粥，還有一碟咸菜、幾塊干硬的麥餅。

“驛站條件簡陋，只有這些吃食，公子將就著用?！?br>
黃山將食盒放在案幾上，遞過一碗米粥。

林越接過粥碗，粗陶碗壁帶著細(xì)微的砂粒，米粥顆粒粗糙，還混雜著些許谷殼，遠(yuǎn)不如現(xiàn)代的白米粥細(xì)膩。

他喝了一口，寡淡無味，再嘗那咸菜，咸得發(fā)苦，且?guī)е还擅刮丁?br>
黃山見他蹙眉，便解釋道：“鹽在亂世中堪比黃金，這咸菜己是難得的調(diào)味，尋常百姓吃飯，多是白粥配野菜，甚至連粥都喝不飽?！?br>
林越默默點(diǎn)頭，強(qiáng)忍著將粥喝完。

他忽然想起現(xiàn)代的外賣、零食，那些五花八門的美食，在此時(shí)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他放下碗，故意拿起麥餅，裝作不解地問道：“這麥餅為何如此粗糙？

還混著石子，莫非是店家偷工減料？”

黃山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了然——公子失憶，怕是連尋常吃食也忘了。

他拿起一塊麥餅，掰開來給林越看：“公子你看，這麥餅是用粗麥磨粉制成，麩皮未曾篩凈，故而粗糙。

亂世之中，糧食珍貴，便是這般麥餅，也有百姓買不起。”

他頓了頓，又道，“昨日公子想給流民麥餅，小人阻攔并非無情，只是我們的干糧僅夠支撐到長沙，且亂世人心叵測，若暴露了財(cái)物，恐遭劫掠?！?br>
林越心中一動，順勢試探：“我們只是投奔繼父，為何要這般謹(jǐn)慎？

莫非有什么不妥？”

黃山眼神一凜，放下麥餅，神色嚴(yán)肅：“公子，慎言！

我們是南陽黃氏旁支，赴長沙投奔黃忠將軍，本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

只是亂世之中，人心復(fù)雜，蜀魏對立，長沙又是兵家必爭之地，多一分謹(jǐn)慎，便多一分安全?！?br>
他避開了“不妥”的核心，只強(qiáng)調(diào)局勢兇險(xiǎn)。

林越心中冷笑，愈發(fā)確定“黃杰”的身份絕不簡單。

黃山的反應(yīng)太過刻意，避重就輕，顯然是在隱瞞什么。

他不再追問，轉(zhuǎn)而觀察起驛站外的景象。

驛站門口，幾個流民蜷縮在墻角，瑟瑟發(fā)抖，其中有個老婦，懷里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嘴唇干裂，面色發(fā)青，顯然是餓壞了。

老婦一邊流淚，一邊低聲呼喚，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越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拿出麥餅，卻被黃山按住了手。

“公子，不可?！?br>
黃山的聲音壓得極低，“我們救不了所有人，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你看那邊?！?br>
他朝驛站另一側(cè)努了努嘴。

林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幾個身著皮甲的士兵正靠在墻邊，手中握著生銹的長矛，眼神兇狠地掃視著流民。

他們的皮甲簡陋粗糙，甲片稀疏，有些地方還打著補(bǔ)丁，顯然軍備也不甚充足。

其中一個士兵踢了踢蜷縮在腳邊的流民，呵斥道：“滾遠(yuǎn)點(diǎn)！

別擋著路，再不走，把你們都抓去充軍！”

流民嚇得瑟瑟發(fā)抖，連忙拖著疲憊的身軀，慢慢挪開。

老婦抱著孩子，踉蹌了幾步，險(xiǎn)些摔倒，卻不敢回頭。

“這些是蜀軍的斥候？”

林越低聲問道。

“正是。”

黃山點(diǎn)頭，“湘江一帶是蜀魏交界，蜀軍斥候往來頻繁，盤查甚嚴(yán)。

我們需盡快離開，免得節(jié)外生枝?！?br>
林越默默點(diǎn)頭，心中卻在飛速推理：黃山如此懼怕蜀軍盤問，甚至對“黃杰”的身份諱莫如深，結(jié)合赤壁戰(zhàn)后魏蜀對立的局勢，“黃杰”大概率是曹操派往蜀國的間諜。

而黃山，便是他的聯(lián)絡(luò)人兼護(hù)衛(wèi)。

這個猜測讓他渾身一寒，若是如此，他的處境便兇險(xiǎn)至極，一旦身份暴露，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