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愛德華教堂的彩繪玻璃濾下血紅與鈷藍(lán)的光斑，像一場沉默的審判，落在我的白紗上。

管風(fēng)琴轟鳴，每一個音符都沉重地砸在心頭。

我站在圣壇前，手里捧著的不是鮮花，而是一束冰冷的、帶著尖刺的白玫瑰。

它們屬于我即將名義上擁有的妻子，洛璇。

也是我姐姐生前的戀人。

父親站在我身側(cè)，手像鐵鉗一樣箍著我的手臂，不是祝福，是押解。

洛氏集團(tuán)需要我家族的新能源技術(shù)救命，而我家需要洛氏的資本注入。

一場最首接的交易，用我的余生，置換利益。

洛璇出現(xiàn)在紅毯盡頭。

她沒有穿傳統(tǒng)的巨大裙撐婚紗，而是一身象牙白綢緞魚尾裙，剪裁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劍。

頭紗遮掩不住她冰冷到極致的面容，那雙曾被我姐姐形容為“盛著整個春天湖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凍結(jié)的荒原。

她一步步走來，目光掠過我，沒有停留，仿佛我只是圣壇前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陳設(shè)。

牧師宣讀誓言。

“洛璇，你是否愿意嫁給沈微小姐，無論…我愿意。”

她打斷，聲音平穩(wěn)，沒有一絲波瀾，像在念一份早己簽字的商業(yè)合同。

輪到我。

“沈微，你是否愿意…”我的目光卻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透過那層薄紗，我清晰地看到，她左眼眼角下，有一顆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淡褐色淚痣。

我姐姐沈晞的日記里，曾用滾燙的字句反復(fù)描摹過這顆痣，說她哭的時候，吻這里，能嘗到世界上最咸的海水。

“…我愿意?！?br>
聲音干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過。

交換戒指。

我拿起那枚冰冷的鉑金圈，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涼得驚人，在我觸碰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像被什么臟東西碰到。

我強行將戒指套進(jìn)她的無名指。

輪到她。

她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我的手。

她的動作很快，甚至稱得上粗暴，冰涼的金屬毫無溫情地推到底，硌得指根生疼。

儀式完成。

牧師宣布：“現(xiàn)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br>
空氣凝固了。

所有賓客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帶著隱秘惡意的，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洛璇的身體僵硬了。

我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劇烈厭惡，和某種更深沉的痛苦。

父親在后面輕輕推了我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向前微傾身體，掀開了她的頭紗。

她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花香，是一種冷冽的、帶著苦味的木質(zhì)香，像雪后的松林。

我的嘴唇最終落在她的臉頰上，一個冰冷、干燥、如同蓋章的接觸。

她猛地閉上了眼睛，長睫劇烈顫抖，像被折斷了翅膀的蝶。

當(dāng)晚的洛家老宅，空曠得像一座陵墓。

我的行李被放在主臥室隔壁的客房。

意圖明顯，涇渭分明。

婚宴的喧囂早己散盡。

我脫下繁重的婚紗，換上簡單的睡袍，走出房間，想找杯水喝。

經(jīng)過主臥緊閉的房門時，我聽到了極其細(xì)微的、被壓抑著的聲響。

像嗚咽，又像某種小獸受傷后的哀鳴。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腳步。

門沒有關(guān)嚴(yán)，泄出一線暖黃的光。

透過門縫，我看見洛璇坐在地毯上，背對著門。

她身上還穿著敬酒時那件暗紅色的旗袍，襯得她肌膚蒼白如紙。

她蜷縮著，肩膀微微**。

面前放著一個打開的陳舊木盒。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枚褪色的銀色羽毛項鏈——我姐姐從不離身的遺物。

她的面前，攤開一本熟悉的皮革日記本。

我認(rèn)得那娟秀的字體，是沈晞的。

她低著頭，額頭幾乎抵在日記本上，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混合著哽咽，一遍遍低喃：“…阿晞…為什么不是你呢…我做不到…阿晞…”那聲音里的絕望和痛苦，濃得幾乎要從那門縫里流淌出來，將我淹沒。

我像被釘在原地，手腳冰涼。

原來這座冰山之下，埋葬著如此洶涌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巖漿。

而那巖漿，只為我的姐姐沸騰。

第二天清晨，我在冰冷的客房醒來。

下樓時，早餐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

洛璇坐在長桌另一端，穿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套裙，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挽起。

她正在看財經(jīng)報紙，手邊一杯黑咖啡。

見到我，她抬起眼。

那雙眼睛恢復(fù)了冰冷和疏離，甚至比昨天在教堂更甚，仿佛昨夜那個脆弱絕望的身影只是我的幻覺。

“早上好，”她開口，聲音平穩(wěn)無波，像AI合成，“今天上午十點，司機送你去集團(tuán)總部，法務(wù)部會跟你對接股份轉(zhuǎn)讓的文件。

下午三點，預(yù)約了媒體拍攝，需要你配合?！?br>
她推過來一份打印精美的日程表，精確到每分鐘。

“有任何問題，聯(lián)系我的助理?！?br>
她補充道，目光重新落回報紙，仿佛我己不存在。

我沉默地坐下，拿起刀叉。

食物精致，卻味同嚼蠟。

這就是我的新婚生活。

一座豪華的、寂靜的、由日程表和法律條款構(gòu)筑的牢籠。

而我的獄卒，心里供奉著一座我永遠(yuǎn)無法企及的神像。

幾天后，我去畫廊處理姐姐遺作的交接事宜。

回來時，下了雨。

我抱著一幅用牛皮紙包好的畫，那是姐姐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畫的是月光下的女孩背影，筆觸溫柔又孤獨。

推開老宅的門，洛璇正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講電話。

雨聲淅瀝，敲打著玻璃。

她聽到動靜，回過頭。

目光瞬間凝固在我懷里那幅畫上。

她對著電話快速說了句“稍后聯(lián)系”，便掛了電話。

一步步向我走來，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發(fā)出清晰的叩響，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眼神銳利得像冰錐，首首刺向我懷里的畫。

“那是什么？”

她的聲音繃得很緊。

“姐姐的畫，”我老實回答，“畫廊那邊……”話未說完，她突然伸手，近乎粗暴地扯開了畫作外面的牛皮紙。

畫布上，那個籠罩在朦朧月光下的纖細(xì)背影暴露在空氣中。

洛璇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她死死盯著那幅畫，眼神里翻涌著極其復(fù)雜的東西——劇烈的痛苦、瘋狂的思念，以及……一種被灼傷般的憤怒。

她猛地抬頭看我，那眼神冷得讓我心臟驟縮。

“誰允許你動她的東西？”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駭人的寒意，“誰允許你……碰她的畫？”

“我只是……擺回原處?！?br>
她打斷我，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下來，“或者燒掉。

隨你便。

別讓我再看到它出現(xiàn)在這里?！?br>
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憎惡，像一把淬毒的**，精準(zhǔn)地捅進(jìn)我心口。

我不是沈晞，連擁有她一件遺作的資格，都是罪過。

血液猛地沖上頭頂，夾雜著連日來的委屈、難堪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我抱緊了畫，沒有退縮，迎上她冰冷的視線。

“如果我不呢？”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這是我姐姐的畫！

我是她妹妹！”

“妹妹？”

洛璇重復(fù)了一遍，唇角勾起一個極其冰冷的、近乎**的弧度，“沈微，你還不明白嗎？”

她向前一步，逼近我，身上那股冷冽的苦松香幾乎將我籠罩。

她的目光像手術(shù)刀，一層層剖開我試圖維護(hù)的可笑尊嚴(yán)。

“你之所以能站在這里，穿上那身婚紗，唯一的理由……”她頓住，視線從我臉上滑過，落在我懷里的畫上，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誅心：“…就是你這張，和她有三分相似的臉。”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別碰她的東西。

你不配?！?br>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我，轉(zhuǎn)身走向樓梯，背影決絕而傲慢。

我僵立在原地，懷里抱著姐姐未完成的月光，渾身冰冷。

窗外雨聲漸密，敲打玻璃，像無數(shù)聲嘲弄的附和。

老宅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冰冷的光，將我釘在原地，無所遁形。

那三分相似的容顏，在此刻成了最尖銳的諷刺，和最疼痛的荊棘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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