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寧最后的意識，定格在喉間那口嗆住、怎么也咽不下去的礦泉水上。

她甚至沒來得及感受窒息般的痛苦，只覺得一股極其荒誕的滑稽感首沖天靈蓋。

不是車禍，不是絕癥，不是任何聽起來稍微有點分量的死法。

她，李淑寧，芳齡三十，剛剛辭掉那份食之無味、棄之也不算可惜的雞肋工作，揣著一點點微薄的積蓄和巨大的迷茫，去雍和宮……拜了拜，求了個上上簽。

下山路上，覺得口干舌燥，擰開礦泉水瓶猛灌了一大口。

因為喝得太急，那口水就這么毫無征兆地、精準地嗆進了氣管。

然后，她就這么噎死了。

老天爺，你玩我呢？！

我這剛求的財神爺顯靈簽是讓我下去跟**爺打麻將發(fā)財嗎？！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我沒談過一場像樣的戀愛，沒掙到夠首付的錢，甚至因為長期伏案加班，連身高都定格在了一米五二這悲催的數(shù)字上！

我的人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甘心……好不甘心……如果能重來…… 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沉浮，像一團無處依附的蒲公英。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憋屈和悔恨。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噗！”

一聲悶響，伴隨著脊椎砸在硬木板上的鈍痛，猛地將李淑寧的意識拽回了現(xiàn)實。

耳邊是嗡嗡嗡的、屬于少女們特有的、尖細又嘈雜的喧鬧聲。

“快關(guān)燈了！

誰還有花露水？

這蚊子也**了！”

“我的媽呀，這被子怎么疊啊，教官明天會不會罵人？”

“我想家了嗚嗚嗚……” 一股極其劣質(zhì)、沖鼻又熟悉的濃郁花露水味道，混合著汗味、陽光曬過的被子味，蠻橫地鉆入她的鼻腔。

這味道……太有辨識度了。

刻在她關(guān)于初中入學(xué)軍訓(xùn)那并不美好的記憶里。

她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上方另一張木板床的床板底，幾道深刻的劃痕仿佛還在訴說著某位學(xué)姐的憤懣。

她僵硬地、幾乎是咔咔作響地，一點點扭動脖子。

泛黃的白墻，老式的綠色油漆窗框，吱呀作響的、銹跡斑斑的鐵架床。

幾個穿著統(tǒng)一劣質(zhì)化纖迷彩服、臉上還帶著稚氣汗水的小姑娘，正嘰嘰喳喳地圍著中間一張床，研究那坨可憐的、被揉來揉去的被子。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正跳著腳，努力想把一只試圖鉆進燈罩的飛蛾拍下來。

眼前的景象，熟悉得讓她心臟驟停。

等等……這……這不是我初一軍訓(xùn)時的宿舍嗎？！

幻覺？

臨死前的走馬燈？

可這痛感也太真實了……她幾乎是顫抖著，用手撐起半個身子。

身下的硬板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她低頭看向自己—— 寬大、粗糙、洗得發(fā)白的迷彩短袖罩在身上，下面是一雙又細又瘦、膚色黝黑的小腿。

小小的手，指甲修剪得還算干凈，但絕不是她那雙敲了十年鍵盤、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粗大的手。

“李淑寧，你醒啦？

剛才看你睡得首流口水，累傻了吧？”

旁邊鋪位一個臉上有點小雀斑的女生注意到她，笑嘻嘻地說。

李淑寧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認得這張臉，是她初一時的室友，好像叫……**？

初二分班后就沒什么交集了。

流口水？

我不是該噎死了嗎？！

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海嘯般撲來，瞬間淹沒了她。

她猛地掀開身上那床有著消毒水味道的薄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踉蹌著撲向門口。

宿舍門背后，貼著一張嶄新的值日表，最上方—— 2009年9月3日 下面是一行打印的宋體字：XX市第三中學(xué)初一新生軍訓(xùn)管理規(guī)定。

2009年。

9月。

初一。

軍訓(xùn)。

每一個詞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神經(jīng)上。

她死死盯著那串數(shù)字，眼睛瞪得幾乎裂開，血液轟隆隆地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全身冰涼的麻木。

鏡子……鏡子！

她猛地轉(zhuǎn)身，視線瘋狂掃射，最終定格在窗臺上一個被誰落下的、印著**圖案的紅色鐵皮小圓鏡上。

她沖過去，一把抓起來，顫抖著舉到面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又該死的眼熟的臉。

額頭上爆了幾顆青春痘，皮膚因為暴曬有點發(fā)紅黝黑，嘴唇干得起皮。

頭發(fā)被汗?jié)癯梢豢|一縷，貼在額角和臉頰。

但那雙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瞪得圓溜溜的，透著一種屬于十三歲少女的、尚未被世俗磨鈍的清亮和……驚恐。

這是她。

十三歲的她。

2009年的她。

那個身高還沒開始躥，對未來一無所知，最大的煩惱是軍訓(xùn)太累和痘痘什么時候能消的李淑寧。

“哐當——” 紅色的小圓鏡從脫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轉(zhuǎn)了幾個圈，安靜地躺在了墻角。

李淑寧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我……真的重生了？

不是做夢……不是走馬燈…… 三十歲社畜李淑寧，因為下山喝水太急噎死，然后……回到了2009年，初一軍訓(xùn)的時代？

窗外傳來教官巡視的哨聲，尖銳地劃破夜空。

宿舍里的說笑聲漸漸低了下去，女孩們準備睡覺了。

沒有人注意到墻角那個縮成一團、看起來只是累壞了的新同學(xué)，內(nèi)心正在經(jīng)歷著怎樣天崩地裂、海嘯山搖的劇變。

巨大的震驚和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怎么辦？

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