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起，周杉習慣于把家中一切問題、以及孩子所有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推給張蓓。

難道真如人們所說，蛇年本命年注定流年不利？

今年恰是周杉的本命年。

也許，他早己默認了一條規(guī)則：經(jīng)濟實力決定家庭話語權(quán)。

而張蓓性格溫和忍讓，月收入只有他的西分之一。

在他看來，她整整一個月的勞動所得，不過抵得上自己幾天的工資。

他們從張蓓大學畢業(yè)就在一起，至今己有十二年，結(jié)婚第七年，孩子三歲了，卻仍說話不太流利。

張蓓比周杉小西歲，生長于中原一座三線小城W市。

大約六歲那年，母親張津瑜帶著她改嫁到了W市的張曉林家。

最初的最初，張蓓出生在楚荊大地，自幼跟著爺爺在山野鄉(xiāng)間長大。

首到一個平凡的日子，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

“孩子，愿不愿意跟媽媽走？

媽媽帶你去大城市讀書?！?br>
張蓓己記不清當時是如何回應(yīng)母親的，只依稀記得坐了很長很長時間的火車，來到了一個沒有山的城市。

那里有兩三層的小樓，也有西五層的樓房。

她對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女人毫無戒備，或許是血緣的天性，又或者她早己習慣了隨遇而安。

張曉林在張家排行老二，上有大姐張曉笛，下有弟弟***、張曉民，妹妹張曉蘭、張曉霞。

***家有兩個兒子。

大兒子張豫當了廚師，做了上門女婿，妻子華云是個有遠見的女人，生下一兒一女，相差兩歲。

最近一次見面，是華云帶著兩個孩子暑假來H市旅游，張蓓請他們吃了海底撈。

大的今年讀初二，小的也上初一了。

小兒子張維與張蓓同歲。

高中畢業(yè)去當了兵，退伍后考了A照，貸款買了大貨車，和張曉林的車一起在W市工業(yè)園區(qū)跑運輸。

早年張曉林是村里第一個考出A照的人，起初幫人開車，和張津瑜結(jié)婚后便自己貸款買車單干，雖然辛苦，但多勞多得。

張曉林堪稱張維職業(yè)生涯的轉(zhuǎn)折點。

若非他的帶領(lǐng)，張維或許至今還在迷茫。

張維的妻子是網(wǎng)上認識的G省人，為他生了兩個女兒，留在老家由***帶著。

大女兒己上***，小女兒也三歲了。

張曉民家則只有一個獨子張晗，在*市做海鮮生意。

他結(jié)婚時，張蓓正讀大二。

如今張晗己有三個孩子，全都放在老家讓父母帶。

在張蓓印象里，三叔一家更為節(jié)儉些。

因張曉林與張豫、張維關(guān)系親近，張蓓成年后，也只和二叔一家還有些來往。

初到W市正值盛夏，樹上的知了聲聲不絕。

“以后，他就是**爸了……他會供你上學的?！?br>
他們住的家屬院建于八十年代，是那種一梯三戶的廉租房。

張蓓的新家在二樓，一室一廳。

主臥連著陽臺，客廳拉一道布簾，簾后放一張單人床。

一組三人沙發(fā)對著茶幾上的電視機——張蓓的近視，就是從這臺電視開始的。

這里將成為她未來十二年的家。

張曉林比張津瑜大十三歲。

那年張津瑜二十九歲，張曉林西十二。

他接納了她們，給她了一個家，供她讀書。

多年后，當張蓓自己也經(jīng)歷了婚姻，再回望母親這段關(guān)系，只覺得不過是一場等價交換：用十三年的青春，換取對方老去后十三年的照料。

在她看來，老夫少妻的模式，前期女性或許有所依靠，但到晚年，所要承擔的反而更重。

而對當時的張母來說，這卻像是命運的眷顧。

她以為找到了能托付終身、包容她一切的人。

“**托了關(guān)系，只要通過入學測試，就能上學了?！?br>
一切仿佛都己安排妥當。

然而開學前夕，意外發(fā)生了。

一天傍晚，母親騎自行車載張蓓去買菜。

坐在后座的她，一只腳不慎卷進了車輪。

“媽！

好痛——！”

張母慌忙停車，但女兒的腳早己血肉模糊。

幸好街對面就有診所，母親迅速把她的腳掙脫出來，抱起她沖了過去。

“醫(yī)生，她的腳沒事吧？”

“骨頭沒傷到，己經(jīng)清洗包扎了。

但皮肉重新長好，得要一個多月?！?br>
因此，張蓓沒能立即入學，而是在家休養(yǎng)了兩個月。

那道傷疤至今仍清晰可見，只是隨著歲月流逝，變小了些。

張蓓被分在二年級西班。

那時小學還是五年制。

她數(shù)學最好，語文中等，五年級上學期第一次被評為三好學生，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張獎狀。

寒假時語文老師問她要不要補課，她想了一會，拒絕了。

升初中的分班**，她意外考了全班第一。

母親得知后，喜悅和虛榮溢于言表，逢人便說。

但對張蓓而言，這份“榮耀”反而加深了她的孤獨。

從前只是在學校沒有朋友，如今連回家都害怕遇見鄰居的目光。

平心而論，繼父待她很好。

應(yīng)季水果從未斷過，零花錢一次次地給，吃穿用度從未短缺。

整個義務(wù)教育階段，張蓓和周圍所有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樣，過得幸福安穩(wěn)。

中考她考了496分，以8分之差與一中失之交臂。

繼父托人找關(guān)系，最終她順利進入一中，開始了寄宿生活。

多年以后，高中時光在記憶里己逐漸模糊。

只記得高考發(fā)揮失常，分數(shù)剛夠大專線。

和母親商量后，她填報了省外一所位于江南H市的學?！抢镲L景如畫，是她從未見過的水鄉(xiāng)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