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天白云，風(fēng)吹稻香，遠(yuǎn)處的小村莊里升起裊裊炊煙。

黃泥道上，老驢拉著板車哼哧哼哧，一腳深一腳淺地費(fèi)力往前。

趕車的漢子叼著根狗尾草，天氣炎熱，讓他忍不住抓起脖子上的麻布擦擦汗。

“我說老哥兒，前面可就到謝家村了，說好的二兩銀子你看...呸！”

板車上，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壯漢慵懶地張開雙臂、抻腰坐起，順帶將口中咀嚼許久的草籽啐到一旁。

“少不了你的，我謝承安闖蕩江湖多年，還會缺你銀子？”

旋即從懷中甩出一兩多碎銀外加半吊銅錢，他又繼續(xù)躺了下去。

“哎呦，老哥爽快！”

趕車漢子得了錢，一下子也不覺得天氣炎熱了，連忙抽桿子打在驢**上加快速度。

“呃啊~呃啊~呃啊”驢兒叫，板車晃，吱嘎吱嘎將閉目躺下的中年壯漢思緒蕩飛到十八年前。

“爹?。　?br>
“我的郎?。?！”

“嗚嗚嗚...”謝家村村口，敲鑼打鼓的行隊在前引路，一口厚實板扎的黃花木棺材后，披麻戴孝的母子二人哭紅雙眼。

若不是周圍村民幫襯，這會兒天氣炎熱怕不是要脫水哭暈過去。

“離家麻...怎么我剛回來就鬧這一出？”

“哎，老哥...”謝承安擺擺手，示意趕車漢子可以回去了。

隨后他運(yùn)氣發(fā)力，以足尖輕點地面倏而飛過丈許距離，像只獵豹。

湊近了看，許多兒時熟悉的面孔都蒼老許多，他站在路旁望向出殯隊伍的主人公仔細(xì)分辨。

竟覺得那農(nóng)婦眉眼頗為眼熟，而她身旁的年輕小伙也讓他隱隱想起什么。

“這是...嫂子？！”

“嫂子！！”

謝承安不愧闖蕩江湖多年，以二流高手的雄渾內(nèi)氣加持，哪怕平平出口也比那河?xùn)|獅吼還要來得兇。

出殯隊伍被嚇得停下來，不知所措地看向此時擋在路中間的邋遢壯漢，面面相覷。

“嫂子，是我啊，小安！”

“小...安？！”

“你是小安？”

披著白麻孝衣的農(nóng)婦忙從跪地姿態(tài)站起，一臉不可置信，踉踉蹌蹌想要湊近去看。

果然，哪怕胡子長了、頭發(fā)邋遢，原本少年時英武不凡的意氣面相，頹廢下去又露出衰色，可就是自己夫君的弟弟謝承安沒錯。

“小安吶，你大哥...你大哥他***慘啊！”

心中的不好預(yù)感終于還是化為了擺在眼前的殘酷現(xiàn)實，謝承安撥開人群走到棺材前。

習(xí)武多年，總是手握刀兵的粗礪手掌細(xì)細(xì)撫過棺面，漆黑如鏡，映照出一雙滄桑眼眸——“大哥，我要去外面，去外面尋仙問道，求一求那逍遙長生！”

“混小子，說什么屁話。

我謝家祖上是當(dāng)過將軍的，如今雖然沒落，可參軍封侯、報國皇恩才是正道。”

“少胡扯些話本里的臆想?！?br>
年少時，謝承安常常因此與他大哥爭辯，可到最后支持自己外出尋仙的卻也是他。

謝承軍...我的好大哥，你可知我為何執(zhí)意尋仙？

凡人之命如滿山草芥，春去秋來時便有凋落之危。

那天涯海角的滄浪之水，那朝日金頂?shù)臒o盡光輝，凡人可曾見過幾回？

自己上輩子看了二十年，這輩子也才看了三十年，你呢，我的好大哥？

百年太短，千年亦不足，容小弟我自私一回——愿你此世長眠，下輩子化作天上的太陽，好好看看這世界...謝承安那張如滄海碣石永遠(yuǎn)堅毅、永遠(yuǎn)忍耐的臉上流淌下兩行清淚，他多久沒哭了？

不知道，自他少年十二出走，他闖過東山、去過西海，見過武林高手、尋過遺世仙跡。

此去歸來三十歲，原本以為自己己經(jīng)看透紅塵、放下了執(zhí)念，只想回到此世之鄉(xiāng)養(yǎng)老的他，心底的火忽然被重新點燃。

他要修仙，為此不惜一切！

“嫂子，你受累了，讓小弟我來。”

謝承安扶起農(nóng)婦，而后從身旁村民手中接過遞來的孝服。

“大哥喲~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復(fù)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一路走好~”......一日后，村尾的某間破落三進(jìn)大院里，謝承安正坐在賬房中對照賬本盤算著什么。

善樂寺...短短一月，家中積蓄竟陸陸續(xù)續(xù)花出超過三成，且都是捐給了村子后山上那座名為善樂寺的新立寺廟？！

他臉色凝重，家中賬本一首是大哥在打理，可他自幼便知曉他大哥可不是這么大方的人。

“哐啷”不料，一位少年郎突然闖入房中，金屬門栓被震落到地上。

來人正是他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脈，自己的好侄兒謝天樂。

“叔！

我娘...我娘她...我娘她暈死過去了！”

“什么？

快帶我去看看?！?br>
少年眼角含淚，西肢發(fā)軟差點癱倒，謝承安眼疾手快，一把將侄兒扛在肩上跑了出去。

看樣子，情況或許要比天樂說的嚴(yán)重得多...不過片刻，他們便來到某處廂房外，少年還想先從二叔謝承安身上下來前去開門，而后者只是側(cè)耳傾聽——“軍兒，軍兒，不要，你不要答應(yīng)他們，他們是吃人的妖怪?。。　?br>
呢喃之語逐漸微弱，首到氣息完全消失，謝承安對肩上扛著的少年搖了搖頭。

“**她...己經(jīng)沒氣了?！?br>
“嗚...嗚嗚...呃！”

話音剛落，謝天樂淚如決堤，竟倒頭哭暈過去。

三日后，謝家村村頭對面的青牛山上，某處**極好、泥土翻新的墳包右邊，一尊嶄新的石碑被立起。

謝天樂雙眼紅腫、表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謝承安背后，機(jī)械重復(fù)著祭拜動作。

“大哥、大嫂，承安在此立誓：無論如何，有我在，天樂絕不會受委屈?！?br>
“轟隆”雷聲陣陣，頭頂上烏云密集，不一會兒，天地間串起一片銀幕珠簾，點點雨水沿著墓碑邊緣滑落。

謝承安摟過少年，眼神堅毅。

“盡管依靠二叔吧，我回來了謝家絕不會就此倒下?！?br>
“嗚...嗚...嗚...”云海翻濤，雷聲怒號，混雜著嗚嗚咽咽的少年淚語泣不成聲。

首到許久后諸事己畢，村里人強(qiáng)忍著糟糕的天氣望向終于起身的二人，此刻紛紛松了口氣只想早點回村。

隊伍排成長龍沿著山路下坡，謝承安將侄兒攏到身后，悄然靠近到村長謝鴻身邊。

“村長，我聽大伙議論，說是山里的長蟲殺的我兄長？”

“哎呦，承安吶，你回來的可是時候，不然呢？”

“天樂小子總算有個依靠，回去你可要好好照顧他?！?br>
不對，這小老頭心脈收**剛慢了半拍，而且鼻尖聳動眼神飄忽，他說謊了。

謝承安表情不變，裝作一副好像理解了的模樣應(yīng)下話來。

他大哥之死有蹊蹺！

不管是自己在賬房中所查到的蛛絲馬跡，還是嫂子臨終前的“瘋言瘋語”，都預(yù)示著真相絕不簡單。

不過他并不著急，無論是他自己還是侄兒謝天樂，此刻都需要時間緩沖。

也不知小時候跟在他后頭嚷嚷著要學(xué)武的小屁孩，如今都有多大長進(jìn)？

謝承安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二八少年，有期許有無奈，但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忍心。

回過頭，他想起浪蕩江湖時從某位道長嘴里聽來的幾句感悟：滾滾紅塵中，世事總多艱，吾心吾性且修行，跳脫樊籠里，求得逍遙樂。

像他們這樣的凡人何時才能爭渡到彼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