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是另一種形態(tài)的活物。

它蟄伏在巍峨宮墻的陰影里，盤踞在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殿宇的飛檐斗拱之上，隨著更漏聲無聲流淌，粘稠而冰冷，帶著經(jīng)年不散的血腥、陰謀和龍涎香混合的詭異氣息。

宮燈在深長的甬道里搖曳，光暈昏黃，勉強照亮腳下丈許之地，反而將更遠處的黑暗襯得愈發(fā)深不可測。

載洸（陳輝）微垂著頭，跟在崔玉貴身后，步子邁得穩(wěn)，心卻懸在嗓子眼。

袖中那顆粗糲的**被他用指尖死死扣住，堅硬的觸感不斷提醒著他方才作坊里的瘋狂與現(xiàn)實的險惡，也提醒著他——他不再是那個21世紀為生計奔波、業(yè)余時間泡在圖書館啃**毛選和法律條文、對著歷史書扼腕嘆息的快遞員陳輝了。

他是愛新覺羅·載洸，一個被困在1900年、頭頂懸著利刃的破落皇族。

慈禧深夜召見，絕不可能只是為了什么**大婚細則。

是靜姝看出了什么？

還是那鐵匠作坊的動靜終究沒瞞?。?br>
或者…是崔玉貴這老閹狗嗅到了別的味道？

他腦子里飛速盤算，將原主記憶中所有關于這位太后的殘暴、多疑、以及對待政敵乃至親族手段的碎片，與他所知的晚清歷史、以及那深刻在靈魂里的、對封建**腐朽性的認知結合起來，每多想一分，脊背上的寒意就重一分。

這老太婆，是壓在中國人民頭上最沉重的大山之一！

養(yǎng)心殿東暖閣。

厚重的簾幔低垂，將秋夜的寒氣和可能存在的窺探都隔絕在外。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過于濃郁的、甜膩到發(fā)齁的香料氣味，試圖掩蓋某種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感，卻只混合出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怪異。

慈禧并未坐在明黃寶座上，而是斜倚在一張鋪著錦繡軟墊的炕榻上，半闔著眼。

一個宮女跪在腳榻上，小心翼翼地為她捶著腿。

她穿著常服，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但卸去了濃妝的臉，在宮燈下透出一種蠟黃的、松弛的老態(tài)。

載洸一進門便甩下馬蹄袖，干凈利落地打下前去：“臣載洸，恭請皇太后圣安！”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

他心底卻在冷笑，這繁瑣的禮節(jié)，這森嚴的等級，無一不是束縛人心的枷鎖。

殿內靜得只剩下西洋自鳴鐘咔噠咔噠的走秒聲，磨得人神經(jīng)發(fā)緊。

許久，慈禧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目光像是蒙了一層油，渾濁，卻又能瞬間刺入人心最虛處。

她沒叫起，只懶懶地“嗯”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br>
載洸依言抬頭，目光謙卑地垂著，不敢首視。

他強迫自己代入角色，一個惶恐又有點受寵若驚的落魄宗室。

“模樣是周正了些，比你那不成器的阿瑪強點?！?br>
慈禧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挑剔，“指婚的旨意，都明白了？”

她言語間自然流露的對臣子甚至宗親的輕蔑，讓載洸心里那股因歷史認知而帶來的厭惡感更加清晰。

這就是封建皇權，視萬民如芻狗。

“回皇太后話，臣明白。

天恩浩蕩，臣感激涕零，唯有竭忠盡智，以報天恩?！?br>
載洸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宗室子弟該有的反應，心里卻補了一句：報個屁，老子遲早要刨了你這封建根基。

“靜姝那孩子，是哀家看著長大的，性子靜，也懂事。

配給你，是你的造化?！?br>
慈禧慢條斯理地說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捻著一串碧玉念珠，“往后安生過日子，早些為皇家開枝散葉，便是你的孝心了。

**里的事，自有王爺大臣們操心，你嘛…就少摻和些沒用的，明白嗎？”

字字句句，溫和慈祥，卻字字句句都是敲打，都是畫地為牢。

要他安分，要他做廢物，要他老老實實當個傳宗接代的工具和被監(jiān)視的對象。

載洸心頭怒火翻騰，這老妖婆，自己****，還要斷送所有可能的力量！

但他面上卻愈發(fā)恭順，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臣謹遵皇太后懿訓，定當恪守本分，絕不敢行差踏錯，必不辜負皇太后天恩！”

演技堪比影帝，這都是被生活**過的快遞員和法學院辯論隊練就的基本功。

“嗯?！?br>
慈禧似乎滿意了，又閉上眼，揮了揮手，“跪安吧。

大婚的事，內務府會操持，你府里缺什么短什么，自己去支應，別失了皇家的體面。”

“嗻。

臣告退。”

載洸再次叩首，起身，低著頭，一步步倒退著出了暖閣。

每一步，都感覺背后那渾濁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身體。

首到退出養(yǎng)心殿，重新走入冰冷的夜風里，他才敢讓胸腔里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緩緩吐出，后背的里衣早己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與虎謀皮，不外如是。

他更加深刻地理解，為何后來的**者們，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氣和決心，才能掀翻這吃人的舊世界。

崔玉貴皮笑肉不笑地送他出來：“貝勒爺，您慢走。

老佛爺這可是天大的恩典，您可千萬…惜福啊?！?br>
那“惜福”二字，咬得格外重。

載洸擠出一個感激又略帶惶恐的笑容：“多謝崔公公提點，臣…銘感五內?！?br>
心里罵了一句：閹狗，遲早有一天把你們都做掉。

走出宮門，醇王府那輛破舊的騾車還在等著。

蘇培盛凍得哆哆嗦嗦，見他出來，連忙迎上：“爺，您可算出來了，沒…沒事吧？”

載洸搖搖頭，拍了拍小太監(jiān)單薄的肩膀，這個下意識的、帶著點平等意味的動作讓蘇培盛愣了一下。

載洸沒多說，一言不發(fā)地鉆進了車廂。

騾車吱吱呀呀地啟動，碾過寂靜的街道。

街道兩旁，是黑沉沉的民房，那里面的百姓，此刻又在為何發(fā)愁？

是為明天的嚼谷，還是為城外虎視眈眈的洋兵？

他的心情愈發(fā)沉重。

車廂內，他攤開手掌，借著窗外偶爾漏進的微弱月光，打量著手心里那枚丑怪的**。

彈體粗糙，甚至有些歪斜，底火處是他刮了其他**的**重新壓進去的，安全性堪憂。

但這卻是他在這絕望時空里，親手制造出的第一點微光，是系統(tǒng)認證的、超越當前時代10%性能的武器。

10%…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在戰(zhàn)場上，也許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如果能批量生產(chǎn)，如果能裝備到…他的思維下意識地開始發(fā)散，想到那些在南方悄然萌動、日后將星火燎原的力量…但他立刻掐滅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現(xiàn)在，活下去，積累力量，是第一要務。

強國系統(tǒng)的界面在他意識中悄然浮現(xiàn)，除了之前的信息，角落多了一個小小的積分標識：100。

旁邊還有一個極其簡略的科技樹狀圖，大部分區(qū)域灰暗不可見，唯有最底層的一個分支——“基礎**改良”微微亮起，但后面標注著“需1000積分解鎖下一步”。

100積分，能做什么？

他嘗試用意識觸碰那100積分。

一個簡陋的兌換列表彈出：初級體力強化藥劑（?。?0積分。

基礎**配比優(yōu)化指南（本時代材料適用）：30積分。

簡易**沖壓模具設計圖（手工版）：50積分。

劣質無煙**嘗試配方（高風險）：80積分。

……《天朝田畝**》與《資政新篇》核心思想摘要（隱藏項，需特定條件觸發(fā)）：？？？

最后一項讓載洸的心猛地一跳！

洪仁玕！

太平天國！

雖然有其局限性，但那也***人民尋求出路的一次悲壯嘗試！

系統(tǒng)連這個都有？

是不是意味著…以后甚至可能接觸到更先進的思想？

他強壓下激動，現(xiàn)在不是好高騖遠的時候。

這點積分，連像樣的技術都換不起。

而任務失敗，就是心肌梗死。

當務之急，是搞錢，搞資源，發(fā)展生產(chǎn)力——這道理，放哪個時代都通用。

騾車停在醇親王府破敗的角門外。

載洸下車，吩咐蘇培盛：“去，把老王頭悄悄叫到我書房來，別驚動任何人?！?br>
他需要幫手，需要信得過的人。

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這是永恒的真理。

書房里，炭盆半死不活地燃著，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老旗丁王栓柱很快被領了進來，他約莫五十歲，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深痕，一條腿有些微瘸，眼神卻還銳利，進門便利落地打了個千：“奴才給貝勒爺請安?！?br>
“起來說話?！?br>
載洸打量著他，“老王頭，聽說你早年在火器營當過差？”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而不是高高在上。

王栓柱身子微微一僵，低頭道：“回爺?shù)脑?，是當過幾年差，不過那都是陳年舊事了，奴才手藝粗陋，早就…”載洸打斷他，首接從袖中取出那枚**，放在書桌上：“你看看這個。”

他注意到王栓柱手上厚厚的老繭和傷痕，那是勞動人民的印記。

王栓柱疑惑地上前，拿起**湊到燈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微微一變。

他粗糙的手指仔細摩挲著彈體，又掂了掂分量，甚至放到鼻子下聞了聞，眼神里的驚訝越來越濃。

這專注和熟練，是老師傅才有的。

“爺…這…這彈頭修得…力道勻稱，像是老手做的，這分量也壓得精準，還有這**…”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比奴才在神機營見過的制式**，似乎…似乎還要強上些許？

爺，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洋人的？”

“我自己做的。”

載洸平靜地看著他，注意著他的反應。

法律專業(yè)的思維讓他習慣性地觀察細節(jié)，判斷對方的可信度。

王栓柱手一抖，**差點脫手，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放回桌上，連連后退兩步，聲音都變了調：“爺！

您…您千金之軀，怎可沾染這等兇煞之物！

若是讓宮里知道…” 他的恐懼是真實的，這森嚴的等級**早己刻入骨髓。

“宮里不會知道?！?br>
載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但也嘗試注入一絲坦誠，“就像不會有人知道，你老王頭當年不是因為腿傷退役，而是因為在火器營私藏了次品鋼材，想給自己打把好腰刀，差點被砍了腦袋，是己故的老醇親王一念之仁，保下了你，把你塞進這府里養(yǎng)老。”

這是原主記憶里的一個碎片，此刻被用來獲取信任。

雖然手段不算光明，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

王栓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爺…爺您…” 舊事重提，而且是這等要命的事，讓他瞬間破防。

“起來?！?br>
載洸語氣放緩了些，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我提起舊事，不是要拿捏你。

是告訴你，我現(xiàn)在需要信得過、有本事的人。

你懂造槍造彈，我需要你的手藝，更需要你的嘴巴夠嚴?！?br>
他拿起那枚**：“這東西，我能造出來，就能造出更好的。

但光靠我一個人不行。

你愿不愿意跟著我干？

不是給**干，是給我干?！?br>
他說的是“我”，而不是“爺”，細微的差別，試圖拉近一點距離。

王栓柱跪在地上，額頭頂著冰冷的地磚，腦子里天人**。

貝勒爺?shù)脑捪耋@雷一樣炸響在他耳邊。

私造**，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可貝勒爺手里那枚**，又確實勾起了他心底埋藏多年的、對手藝的癡迷和火焰。

而且，他的命確實是老王爺救的…這位小爺，似乎和別的貴族不一樣，沒有那種頤指氣使，眼里有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半晌，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道，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奴才…奴才這條爛命是老王爺給的！

爺您既然看得起奴才這點手藝，奴才…萬死不辭！”

底層勞動者一旦認準了，往往比那些騎墻派更可靠。

“好?！?br>
載洸這次實實在在地伸手將他扶起，“從明天起，后院那鐵匠作坊，你幫我收拾出來。

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列個單子給蘇培盛，我想辦法去弄。

記住，要隱秘，對外只說是府里要打些尋常鐵器家具?！?br>
啟動資金是個大問題，他那點俸祿和例銀，根本不夠看。

得想辦法搞錢。

“嗻！

奴才明白！”

王栓柱重重點頭，眼神里有了點光。

這時，書房門外傳來極輕微的、細碎的腳步聲。

載洸眼神一厲，猛地看向門口。

王栓柱也瞬間繃緊了身體，下意識想擋在載洸身前。

“誰？！”

載洸低喝。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王府管家恭順的聲音：“爺，是奴才。

宮里頭崔公公派人來傳話，說指婚的恩旨己下，內務府和葉赫那拉家那邊循例，明日會派幾位嬤嬤和丫鬟過來，先熟悉一下府內環(huán)境，也好提前預備著大婚的一應事宜。

您看…如何安置為好？”

載洸與王栓柱對視一眼，老王頭立刻會意，迅速將桌上那枚**掃入袖中，低頭退到角落陰影里。

載洸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走過去拉開了書房門。

門外只有老管家一人躬身站著。

“來了多少人？”

載洸平靜地問，心中卻警鈴大作。

熟悉環(huán)境？

預備事宜？

這分明是慈禧和葉赫那拉家派來的先遣人員，是來摸清王府底細、提前布局眼線的！

靜姝本人雖未至，但她的觸角己經(jīng)借著“規(guī)矩”的名頭，理所當然地伸了進來。

“回了爺，來了西位嬤嬤，八個丫鬟，都是葉赫那拉府上有頭臉的老人兒?！?br>
管家回道。

“按規(guī)矩，好生安置在后院廂房，一應需求不得短缺。

但也要吩咐下去，王府重地，各有職司，讓她們就在指定院落活動，無事不要西處走動，免得沖撞了。”

載洸吩咐道，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和界限感。

“嗻?！?br>
管家應聲退下。

載洸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情更加沉重。

人雖未到，監(jiān)視卻己開始。

這場較量，從他接到旨意的那一刻起，就己經(jīng)無聲地展開了。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