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是帶著淺金色的溫柔的。

它繞過窗欞上掛著的淺藍薄紗窗簾，像極了怕驚擾人的孩子，踮著腳斜斜地落在蘇云岫的書桌上。

光斑在攤開的筆記本上輕輕晃著，把紙頁邊緣那道淺淺的折痕，都染得暖融融的。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不是急促的喧鬧，是慢悠悠的、帶著晨露氣息的調(diào)子，混著遠處樓下早點鋪飄來的淡淡豆?jié){香，把九月的清晨襯得格外透亮。

蘇云岫是被那陣鳥鳴輕輕喚醒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腹觸到眼角還帶著的困意，睫毛上似乎還沾著未散的睡意。

坐起身時，校服搭在床尾的椅子上，是洗得有些軟的藏藍色，袖口繡著的?；者吘壩⑽⑵鹆嗣?，那是去年穿了一整年的痕跡——轉(zhuǎn)眼，就該換上高三的標簽了。

她指尖捏著校服的領(lǐng)口，輕輕抖了抖，仿佛能抖落掉過去兩年的細碎時光，又好像能觸到未來一年的沉甸甸的期待。

走出房門時，她特意放輕了腳步，木質(zhì)地板在腳下發(fā)出極輕的“吱呀”聲。

可剛拐過客廳的轉(zhuǎn)角，就聽見廚房里傳來熟悉的聲響：瓷碗與鐵鍋碰撞的輕響，還有微弱的“滋啦”聲——是母親在煎荷包蛋。

林母總是家里起得最早的。

蘇云岫站在廚房門口看了片刻，母親穿著那件印著小雛菊的棉布圍裙，后背因為彎腰翻炒微微弓著。

鍋里的荷包蛋正泛著**的金黃，油星在鍋底跳著細小的光。

母親握著鍋鏟的手很穩(wěn)，手腕輕輕一轉(zhuǎn)，就把蛋翻了個面，香氣瞬間漫了出來，混著砂鍋里紅棗粥的甜香，裹著暖意撲在蘇云岫臉上。

“醒啦？”

林母回頭時，眼角彎起一點笑意，手上的動作沒停，“粥再燜兩分鐘就好，你先去桌邊坐?！?br>
她說著，伸手拂過蘇云岫額前垂著的碎發(fā)，指尖帶著剛碰過鐵鍋的微熱，蹭得皮膚暖暖的。

餐桌旁，蘇父正坐著看早報。

報紙攤開在桌面上，邊緣被他反復捏得有些發(fā)皺。

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鏡腿處的漆掉了一小塊——那是去年幫蘇云岫搬書時蹭掉的，他卻一首沒換。

聽見動靜，他從老花鏡上方抬眼看過來，眉頭微微蹙著，語氣還是慣常的嚴肅：“書包都整理好了？

課本、筆記本，還有昨天老師發(fā)的高三日程表，沒忘帶吧？”

蘇云岫點點頭。

她知道父親的脾氣，明明前一晚睡前，她都看見他悄悄走進自己房間，翻開書包檢查了一遍，連筆袋里的筆都數(shù)了數(shù)，可到了嘴邊，卻只變成這樣一句“查崗”似的問話。

林母把一碗紅棗粥端上桌，粥面還冒著細密的熱氣，浮著幾顆飽滿的紅棗，她又把碟子里的荷包蛋推到蘇云岫面前：“快吃，第一天別遲到?！?br>
說著，她轉(zhuǎn)身去玄關(guān)拿蘇云岫的書包，從冰箱里拿出一個洗得锃亮的蘋果，蘋果表皮還掛著水珠，她用圍裙擦了擦，塞進書包側(cè)袋。

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小袋核桃仁，是前晚剝好的，一顆碎渣都沒有，也悄悄放了進去。

“晚自習餓了吃，別跟同學搶零食，不衛(wèi)生?！?br>
她的聲音壓得輕輕的，眼神里藏著說不盡的憂慮。

吃完粥，蘇云岫拿起書包要出門，父親忽然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外套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她手里——是一支嶄新的鋼筆。

筆身是深黑色的，在晨光下泛著烏亮的光澤，筆帽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岫”字，是父親特意去文具店定制的。

蘇云岫指尖觸到筆身時，還能摸到父親手心殘留的體溫，還有他指腹上因為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粗糙繭子，蹭得筆身微微發(fā)澀。

“好好寫?！?br>
父親只說了三個字，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說完便轉(zhuǎn)身走回屋里，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踏實。

蘇云岫握緊那支筆，筆身的溫度順著指尖傳到心里，暖得發(fā)燙。

她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望去——父母并肩站在客廳的窗邊，母親的圍裙還沒解下，小雛菊的圖案在淺金色的光里格外顯眼；父親的報紙還攥在手里，指尖捏著報紙的一角。

他們沒再說什么，只是望著她，目光像落在書桌上的晨光，溫柔得能化開，又堅定得能撐起一片天。

蘇云岫忽然覺得，之前心里對高三的忐忑，像被這目光輕輕撫平了。

原來這條看似漫長的路，她從來不是一個人走。

走出樓道，九月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夏末最后一點余溫，裹著小區(qū)里桂花樹的淡香，輕輕拂過臉頰。

她沿著路邊的梧桐樹蔭往前走，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么，又像是在為一段即將開啟的青春序章，奏起第一支溫柔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