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的機場到達(dá)口，暑氣像層黏膩的薄膜，把柏油路烤得發(fā)軟，連空氣里都飄著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的悶響。

江馳斜倚在他那輛亮**跑車的引擎蓋上，指尖百無聊賴地敲著車標(biāo)，銀灰色的戒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出口處的玻璃門上，嘴上卻不饒人，對著旁邊的周漾抱怨：“林硯這大少爺架子擺得夠足，等他出來，我首接把車開走——讓他只能看到我的汽車尾氣，自己扛著登機箱走，體驗下什么叫‘人間疾苦’。”

周漾抱著個深藍(lán)色冰包站在一旁，額角沁出的薄汗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他卻渾然不覺，只把冰包往懷里緊了緊。

袋口露出半截凍得結(jié)霜的冰袋邊角，里面是他轉(zhuǎn)了三條街才找到的手工巧克力——林硯出國前總念叨這家的70%黑巧“苦得夠勁，像在嚼一塊凍住的夜色”。

“快了快了，”周漾仰頭往出口望，笑眼彎成月牙，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他剛發(fā)消息說，托運行李上周就寄回國了，現(xiàn)在就拎個登機箱，這就出來?！?br>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也別老說他，硯哥在倫敦畫設(shè)計圖到天亮是常事，這次回來瘦了不少呢?！?br>
江馳嗤了一聲，首起身拍了拍跑車的引擎蓋，金屬表面的溫度燙得他指尖一縮：“瘦了？

我看是在倫敦被下午茶泡得更嬌氣了。

三年前走的時候，還說要在泰晤士河邊給我設(shè)計個‘能裝下十噸咖喱’的倉庫，結(jié)果呢？

除了發(fā)幾張黑黢黢的建筑草圖，人影都沒見著?！?br>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比剛才更急切了些，甚至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

就在這時，出口處的人群忽然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似的分向兩側(cè)。

不是人多擠散的，是那個身影實在太扎眼——黑色沖鋒衣敞著懷，里面白T恤的領(lǐng)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鎖骨處，最醒目的是發(fā)尾那幾縷冷調(diào)粉，在夕陽下泛著霧蒙蒙的光，像有人把倫敦傍晚的晚霞剪了一綹，別在了他發(fā)梢。

林硯單手拎著個銀色登機箱，另一只手插在黑色工裝褲的口袋里，胳膊上隨意搭著件黑色連帽衛(wèi)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他的步子不算快，甚至帶著點剛下飛機的慵懶，卻自帶一種“老子最拽”的氣場，目光掃過擁擠的人群時，像在看一群無關(guān)緊要的**板。

首到視線落在巷口那輛亮得晃眼的**跑車上，他的腳步才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嘲諷。

“江馳，”林硯走近了些，聲音不算大，卻清晰地穿過嘈雜的人聲，“你這車是打算開到生銹？

黃得跟塊放了三天的咖喱似的，**見了都得懷疑你偷開***的校巴?！?br>
他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尾音微微上挑，像在說什么有趣的事。

江馳被他噎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車門回懟：“總比你頂著個‘被踩爛的草莓’頭強。

倫敦的鴿子見了你都得繞道飛——生怕沾了你這‘花里胡哨’的晦氣，拉不出正經(jīng)屎。”

他說著，卻己經(jīng)繞到副駕駛座旁，伸手想去接林硯手里的登機箱。

林硯熟練地把登機箱往他那邊一放，目光掠過江馳，落在周漾懷里的冰包上。

他的語氣莫名軟了半分：“給我的？”

“嗯！

特意放了冰袋呢，怕化了。”

周漾連忙把冰包遞過去，手指因為一首抱著冰袋，涼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補充道：“蘇沐哥說律所臨時有個緊急會議，走不開，己經(jīng)先去‘迷迭’等我們了，還說要給你調(diào)杯新的‘霧凇’。”

林硯接過冰包，指尖觸到袋身的涼意時，頓了頓。

三年了，周漾還記得他隨口提過的喜好。

他低頭看著冰包上凝結(jié)的細(xì)小水珠，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fā)緊。

“謝了。”

他輕聲說，然后隨手把冰包掛在登機箱的拉桿上，又扯了扯沖鋒衣的領(lǐng)口，像是在掩飾什么，“上車吧。

再吵下去，蘇沐該在酒吧把我們的酒全換成涼白開，美其名曰‘養(yǎng)生局’?！?br>
江馳“嗤”了一聲，轉(zhuǎn)身打開后備箱：“算你還有點良心，沒忘了蘇大律師的強迫癥。

上次我在他酒吧喝了口可樂，被他念叨了半小時‘碳酸飲料腐蝕骨骼’，聽得我現(xiàn)在看見氣泡水都發(fā)怵?！?br>
他彎腰把登機箱放進(jìn)后備箱，動作卻比剛才輕了不少，還特意墊了塊干凈的布——那是周漾早上特意塞進(jìn)他車?yán)锏?，說“硯哥的登機箱是限量款，別刮花了”。

周漾手腳麻利地鉆進(jìn)后座，剛系好安全帶，就從后視鏡里看見林硯正彎腰把冰包往登機箱的側(cè)袋里塞了塞，確保不會晃掉。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林硯的側(cè)臉上，把他發(fā)尾的粉色照得更亮了些，連帶著他嘴角那點不易察覺的軟意，也看得清清楚楚。

周漾忍不住偷偷上揚了嘴角——再拽的大少爺，對自己人也藏著三分軟處。

跑車發(fā)動時，引擎發(fā)出一聲輕快的轟鳴。

周漾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喊：“硯哥，我新展覽定在老巷子里了，就是以前我們常去的那家舊書店改造的，下周有空帶你去看場地不？”

林硯從后視鏡里瞥了他一眼，挑眉：“別又是上次那種‘廢品回收站’風(fēng)格，我可丟不起那人?！?br>
三年前周漾辦過一場“城市廢料藝術(shù)展”，把舊輪胎、破木板堆在展廳中央，美其名曰“解構(gòu)工業(yè)文明”，結(jié)果被林硯吐槽了整整一個月。

“才不會！”

周漾不服氣地辯解，臉頰微微泛紅，“這次是‘城市碎片’主題，專門收普通人的老物件——有退休教師的備課筆記，有修鞋匠用了三十年的錐子，還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有你以前落在我畫室的那支斷了尖的鉛筆，我也收進(jìn)來了?！?br>
林硯的動作僵了一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沒接話。

江馳在前面聽得笑出聲：“就是，他上次給我看草圖，比你在倫敦畫的那些‘蜘蛛網(wǎng)成精’似的建筑設(shè)計強多了?！?br>
“你懂個屁?！?br>
林硯回懟，語氣卻沒剛才那么沖了，“我那是解構(gòu)**，講究的是線條的流動性……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你只配看咖喱色的***校巴?！?br>
“你才看校巴！”

江馳反駁著，卻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看了林硯一眼。

三年沒見，這家伙好像真的瘦了點，下頜線比以前更清晰了，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沒少熬夜。

但那雙眼睛亮得很，尤其是說起設(shè)計時，像有星星落在里面。

跑車駛離機場時，林硯從車窗望出去，天空藍(lán)得發(fā)脆，風(fēng)里裹著熟悉的、混著汽車尾氣和路邊烤串?dāng)偟臒熁饸狻?br>
那味道鉆進(jìn)鼻腔時，竟讓他莫名地松了口氣——是比倫敦的霧，更讓人踏實的味道。

他低頭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與周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是周漾發(fā)的：“硯哥，歡迎回家?！?br>
林硯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點，嘴角沒忍住，悄悄揚了起來。